番外九（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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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那張照片）
“這花好漂亮啊，團子，你說是不是？”
耳邊擦過一道熟悉的聲音。
沈小姜和陳誼都不約而同的轉頭。
花店門口，站著一個紮低馬尾的女人，她的身邊，是一個灰色嬰兒車。
那女人剛好擡頭，也看見了她們。
“小姜！”她喊。
孟靜換了發型，改變了風格，起色也好了不少。
“孟姐？”沈小姜看了一眼陳誼，“是孟姐。”
“嗯。”陳誼動了動嘴角，淺淺的點點頭。
“你去吧。”說完，陳誼低下頭，摩挲金魚吊籃的葉片。
沈小姜沒說什麽，乖乖應了一聲後，就朝孟姐走去。
“孟姐，你怎麽來了？”
“我來買花，真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你。”
陳誼的指尖劃過葉片的邊緣，指腹來回摩挲後，輕輕壓在葉片上的經絡。
沈小姜和孟姐的談話漫進耳朵，她一邊聽，一邊垂下眼眸。
兩人聊天的音量沒變，內容越來越多，陳誼卻聽見的越來越少。
像是有一道全透明的玻璃墻阻隔著。
聊天的聲音撞到墻面，發出了悶悶的回聲，幾乎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陳誼一邊緩緩擡眸，一邊側臉看有說有笑的兩人，眼底閃過晦暗的神色。
曾在孟姐住院期間，陳誼還去跟她打聽過沈小姜。
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她的紅唇輕啟，松松的咧開一道細小的口子，揚了揚下巴，表情微妙，說不出來是嚴肅多一些，還是輕松多一點。
“這是我們小團子嗎？”
“是啊。”
“哎呀，長這麽大了啊！”
“可不是嘛，快七個月了，已經長了第一顆乳牙了。”
“是嗎？我看看。”
“在這兒呢！第二顆也快了。”
沈小姜彎腰看向孟姐的女兒。
孩子跟媽媽姓，小名叫團子。
她看見沈小姜倒是一點兒不害怕，睜著一雙烏黑烏黑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
“你好呀，小團子，哈嘍哈嘍，我是小生姜。”沈小姜暖暖的笑著。
這會兒，小團子笑得更明顯了，嘴角揚起，粉粉的唇抻的圓圓的，露出了那顆剛長出來，小小的乳牙。
看見那顆乳牙，沈小姜笑得更開心了。
不知何時，陳誼也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轉眸看了一眼沈小姜後，視線流轉到小團子的臉上。
“她笑得，真可愛。”
這一句話，也不知道陳誼說的，是小團子，還是小生姜。
孟姐聞聲，看向陳誼：“你好。”
陳誼側臉，眼神比起之前的見面，更溫和了些：“你好。”
沈小姜回過神來，對陳誼說：“是吧，我也覺得很可愛呢。”
陳誼看著沈小姜，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淡淡的看著。
孟姐：“從小姜離開寵物店，咱們好久不見了，你們最近，都好吧？”
陳誼和沈小姜幾乎是異口同聲：“都挺好。”
兩人並肩站著，雙手自然下垂在身側。
話音剛落，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手背，很輕很輕的碰了一下。
像是觸電，又像是碰到冰塊。
兩人都心照不宣的縮了一下手腕，顫了顫下肩膀。
孟姐算不上眼尖的，但也不是傻子。
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很早以前，孟姐就看出來沈小姜談戀愛了，今天，更堅定了心中所想。
她的臉上更溫和，同時也有著，成熟女性被生活打倒後重新站起來的那一份堅毅與從容。
“你呢？”這一次，倒是陳誼先開口問的。
一旁的沈小姜，輕快的眨了兩下眼睛後，詫異的看著她。
孟姐平靜的笑了一下，“我也還行，店長移民了，我就把寵物店盤了下來，還是做著和以前差不多的事情。”
“那你現在做店長啦？”沈小姜為她高興。
原本孤身一人的她，在這世間多了一份牽掛，沈小姜比任何人都希望，孟姐能過得好，也希望，小團子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
“恭喜你。”陳誼笑了。
沈小姜怔了怔。
以前，陳誼戴著面具，總笑，但那種笑是虛偽的，是裝出來的，是沒有真情實感的。
現在，陳誼不戴面具了，也笑，但現在的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像是變得有血有肉了，會對除了沈小姜以外的人露出正常的微笑。
這是一件好事。
沈小姜也彎了彎眉眼。
“是啊，孟姐，恭喜你。”她也重覆陳誼說的話。
孟姐謙虛而又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啊——啊——”小團子發出了不大的聲音。
奶聲奶氣的，柔柔軟軟的，雖然音量不大，卻能穿透人心。
“哎喲，小寶貝，你怎麽了？”孟姐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抱她。
七個月大的小娃娃，好小好嫩，又好軟，渾身上下充斥著好聞的奶香味。
可能是角度問題，小團子的小圓臉正對著陳誼的。
陳誼和她對視，氣場兩米八的她竟然被這個小東西給唬住了，不自然的扯了扯臉部肌肉，努力露出一個足夠溫柔且不會嚇到孩子的表情。
也許，這個表情不會很好看。
可下一秒，小團子竟然咧著她的小嘴，露出小乳牙，“咯咯咯”的笑出了聲。
陳誼被這笑聲吸引，眼神不自覺的軟了又軟。
“小團子有點認生的，但是竟然不怕你們倆，看來有緣，”孟姐笑道，“有誰要抱抱嗎？”
陳誼看看孟姐，又看看沈小姜。
這一幕似曾相識。
當初也是這樣，四個人在病房裏，陳誼第一次抱了一個繈褓嬰兒。
“我。”她應聲伸手。
孟姐把小團子交到她手上，陳誼小心的接過孩子，緊張的手臂發僵。
小團子也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伸出軟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上一次，陳誼只是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而這一次，她主動的把臉湊過去，讓小團子用手指抓她的臉。
小團子手上沒什麽力氣，抓撓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疼，甚至還有點兒癢癢的。
陳誼看著懷裏的孩子，露出了一個真摯而充滿善意的笑。
小團子也覺得新鮮，以為陳誼的臉是個什麽有意思的玩具，雙手稍微用力摳了起來。
“看樣子，團子很喜歡你啊。”沈小姜湊過去，和陳誼貼在一起，看面前的小可愛。
孟姐笑著看她倆，心中了然。
“你們兩個，挺好。”她說。
沈小姜忽然擡頭，看著孟姐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什......什麽？”
孟姐抿嘴微笑，沒有說什麽，只是看看陳誼，又看看沈小姜。
沈小姜的臉一點點升溫，轉頭和陳誼面面相覷。
幾秒後，她重新轉過頭來，“孟姐，你怎麽看出來的？”
“這還用看嗎？”孟姐笑著搖搖頭，“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會情不自禁的變成和她一樣的人。”
“是嗎？”沈小姜再次看向陳誼，對方卻故意沒有看她，要笑不笑的逗弄小團子。
“有這麽明顯嗎？”沈小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接著，她伸手眷戀的拍了怕對方的肩膀：“所以，究竟是你變得像我，還是我變得像你？”
陳誼也沒有再忍耐，笑出了聲。
“所以，你們現在......”孟姐接過孩子，抱在手裏安撫。
陳誼笑笑，自然而然的牽起沈小姜的手，脖子輕轉，臉向沈小姜的方向靠，“我們現在，在交往。”
沈小姜的手腕發麻，如果不是因為被陳誼捏著，那其他人一定能看見她手腕抖動的幅度。
沒聽錯吧？
她心裏想。
她和陳誼，還從來沒有提過這兩個字。
交往？
好陌生。
但又，不應該那麽陌生。
沈小姜下意識的側頭，回看身邊的人。
那人眼神明媚而柔和，笑容燦爛而真實。
微風輕撫她的長發，花香親吻她的眉梢眼睫。
好美，好美。
這一次，陳誼主動和孟姐打招呼，主動抱孟姐的孩子，整個人外放了些，開朗了些，有血有肉了些。
像是一種原諒，原諒過去的一切，又像是一種和解，一種與自己的和解。
沈小姜揚了揚嘴角，笑意在眼底翻湧。
“嗯，我們在交往。”說完，她也回握陳誼的手。
掌紋交錯，十指緊扣。
回到盛世華庭，送文件的何忠也到了。
他幫忙花店的送貨師傅，把花花草草送到了正屋。
“會長，科技公司並購的批示下來了，有些地方還需要您過目。”他說完，恭恭敬敬的把文件交到陳誼的手上。
陳誼看了一眼身邊收拾鮮花的沈小姜，溫和的說：“那個，我，先去一下書房，很快下來，你自己可以嗎？”
第一次聽見陳誼這麽溫柔的講話，何忠掀了掀眼皮，眨了兩下眼睛後，猛地把頭埋的更低了。
沈小姜握著花柄的手指松了松，側頭望向陳誼。
對方的腳尖是朝向她的。
看來，得不到沈小姜的首肯，陳誼是不會離開的。
“嗯，當然可以，你去忙吧。”沈小姜按捺住內心想要觸碰陳誼的沖動，和顏悅色的點點頭。
陳誼不是她一個人的，也不可能整天圍著她轉，沈小姜理解。
就在沈小姜收回視線，專註自己的事情時，陳誼的腳往前面邁進兩步，在她身邊站定。
沈小姜疑惑的剛擡起頭，眼前就壓過來一片淡淡的陰影。
只見，陳誼的手臂慢慢揚起，微涼的手掌輕輕按在沈小姜的頭頂，很親昵的揉了揉。
接著，手掌下移，指背碰了一下沈小姜的臉頰。
明明只是很簡單的動作，沈小姜的耳朵卻紅了。
手臂移開，陳誼微笑的眼睛異常迷人。
沈小姜看呆了。
這樣的陳誼，好溫柔，她好喜歡。
半小時後，沈小姜把所有的鮮花放在花店店長送的醒花桶裏，無意瞥見了早上保鏢們送來的紙箱。
她並沒有那麽好奇，只不過，封箱膠帶貼的不結實，最上面的紙箱蓋子已經打開了。
鬼使神差的，就在沈小姜準備轉身的一瞬，她的動作僵了僵。
她似乎，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她轉回來，視線定格在最上面那個打開了的箱子上。
棒棒糖的罐子嗎？
沈小姜走過去一看，果然是。
陳誼還真是......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棒棒糖罐子下面的一個相框。
原木色窄窄的邊框，被擦的很幹凈的玻璃面。
是很普通的款式。
沈小姜放下棒棒糖罐子，伸手拿出那個相框。
裏面的照片，正是她和外公。
外公穿著普通的襯衫，普通的褲子，頭發還沒有像現在這般白的徹底。
而照片裏的她穿著連衣裙，紮著雙馬尾，手裏拿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正對著鏡頭，睜大了一雙明亮的眼睛，笑得清澈而純潔。
沈小姜楞了楞，喉嚨口緊了又緊。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張照片應該在海市老家的電視櫃上。
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心中某一處的記憶，猶如即將發芽的小草，正在努力的，更加努力的鉆出厚厚的土層。
與此同時，二樓書房的門開了，何忠和陳誼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穿著拖鞋的腳步悶悶的，踏在樓梯臺階上，像是踩在枯樹葉上，聲音不那麽聚攏。
沈小姜慌忙的把照片放回紙箱裏，發出了細窣的動靜。
“沈小姐，再見。”
“啊，再見。”
何忠跟沈小姜禮貌打完招呼後就轉身離開，不拖泥帶水，很懂事也很識趣。
陳誼沒有下來，站在二樓的樓梯邊，雙手松松的搭在扶手上，看向樓下。
“那邊的盆栽？”她問。
“我......我剛準備收拾。”沈小姜沒有轉身，心不在焉的回答。
陳誼抿嘴偷笑。
這個房子裏，因為沈小姜的到來，而煥然一新。
“這個要放在哪裏？”沈小姜隨手拿起箱子旁邊放著的金魚吊籃。
“都行，”陳誼彎了彎眉眼，“聽你的。”
就在移動之前，沈小姜的心裏隱約浮現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黑黑的夜，下著雨的小巷......
她心裏藏不住事情，呆楞在原地，努力回想和這張照片有關的一切。
裙子是自己喜歡了很久的，媽媽偷偷買回來，在生日當天給了她一個驚喜。
因為太喜歡了，穿了好久，具體幾天，記不得了。
反正還穿著這條裙子，跟外公去了哪個城市旅游的，具體那個城市，也記不得了。
沈小姜一動不動，怕自己稍微動一下，那些本就模糊的記憶會立刻消失。
直覺告訴她，這些記憶對她來說，很重要，所以......
所以，不可以消失！
絕對不可以！
看著沈小姜發僵的背影，以及那個敞開的紙箱子，陳誼淺淺的皺了皺眉心。
接著，她直起身子，緩緩走下樓梯。
“老婆，想什麽呢？”陳誼雪藕一般的手臂穿過沈小姜的臂彎，從後面摟住她。
沈小姜盯著那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臂，幾乎沒有汗毛，幾乎看不見毛孔，像一條人體模特的假肢，卻在無人知曉的黑夜，燙的磨人。
“嗯？”陳誼閉上眼睛，用額頭輕輕磨蹭對方的後頸。
沈小姜下意識的縮了一下雙肩，把視線重新移到那個相框上，指尖輕輕摩挲相框的原木色邊緣。
“小姨？”她的聲音不大。
陳誼磨蹭的動作停下，睜開雙眼，沒有說話。
“小姨，其實有的時候，我總覺得，很久以前，我們可能......可能見過。”沈小姜的眉心擰著，聲音裏透著一股隱隱的不確定感。
陳誼手指收緊，嘴角染上一抹微弱的笑。
“怎麽了？”她回問。
沈小姜從陳誼的雙臂裏退出，認真看著眼前的人，視線猶如實質，一點一點墜落在對方的臉上。
“小姨。”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陳誼知道，沈小姜此時此刻，一定是在思考著什麽。
她沒有打擾。
沈小姜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對方身後某處不知名的一點，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但陳誼知道，她沒有。
“我們，在佳寶生日宴之前，就見過吧？”
“為什麽這麽說？”
忽然，沈小姜移回視線，輕輕笑了一下，“算了，沒什麽。”
陳誼很小的眨了一下眼睛，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落什麽。
東西都收拾好，陳誼看見了那個相框，照片上的孩子，笑得很美。
“這不是我嘛？”沈小姜看著陳誼的側臉，卻在陳誼轉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匆匆別開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又狠狠的打了一個結，很多事情在那裏亂成漿糊。
那個解開死結的線頭，卻怎麽都找不到。
陳誼走開，用袖口輕輕拂了拂照片，然後把相框放在了電視櫃上，“是這個位置吧？”
“嗯？”沈小姜看了一眼。
“這張照片，在你家，也是在這個位置吧？”陳誼小心翼翼的挪動相框，深怕把它弄壞。
沈小姜認真回憶了幾秒，點點頭，“嗯，就是這個位置。”
電視櫃旁放了一棵剛運過來的散尾葵，寬大散開的葉片彎彎的垂下，形成流暢的弧度。
陳誼站起來，頭頂碰了一下散尾葵的葉片，瞇了瞇眼睛，“我喜歡這張照片裏的你，所以跟你媽媽要了來。”
她雙手環胸，靠在身後灰色的大理石墻面，笑道：“家裏添置了一些植物，感覺就是很不一樣啊。”
“怎麽不一樣？”沈小姜問。
“嗯......”陳誼垂下眼簾，“感覺像是個活人生活的地方了。”
說完，她自嘲似的笑笑。
這時，陳誼的手機鈴聲響了。
“哦，我點的外賣到了。”她從開衫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擦身而過時，沈小姜捉住了她的手腕。
陳誼看向那只溫暖的手。
她擡眼，望進沈小姜漆黑深邃的眼眸。
“我陪你一起拿。”沈小姜小聲道。
盛世華庭是私密小區，外賣車子進不來。
甚至，為了保護業主，外賣車只能停在公路對面。
來到路邊，沈小姜牽起陳誼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向斑馬線。
拿到外賣後，沈小姜顛了顛分量，疑惑的問道：“這是什麽呀？還挺沈。”
陳誼笑笑，眼裏有閃爍的霓虹：“反正是你喜歡吃的。”
“我喜歡吃的？”沈小姜更疑惑了。
心有靈犀一般，她想都不想便開口：“杏仁奶？”
陳誼“嘁”了一聲，笑著鉗住是沈小姜的下巴，左右搖了搖，“還真是我的小饞貓。”
聲音不大，卻寵的不行。
“走吧。”她說完，就朝閃了兩下的紅燈走去。
“等完全變成綠燈了再......”
沈小姜伸手攔住陳誼。
話還沒說完，兩人並肩站在斑馬線上。
陳誼在左，沈小姜在右。
陳誼稍微靠前一點，沈小姜稍微落後一點。
兩人之間，灌入無盡的夜色，和旖旎的霓虹。
心跳，和風一樣，被海水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天旋地轉，時空逆轉。
兩人再次站在十三年前的斑馬線上。
她們的站姿，也是這樣，一前一後，一左一右。
沈小姜不記得裙子穿了幾天，也不記得那個城市叫什麽。
但，她記起了那晚的那個眼神，那個絕望的，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喉嚨的，瀕死的眼神。
沈小姜看看陳誼，又看看面前的斑馬線，猛地，又側過臉來再次看向陳誼。
此時的她不再是她，而是那個穿著連衣裙，拿著棒棒糖的小女孩。
那一天，是3月29日，沈小姜生日後的第二天。
外公帶她來南城旅游，她剛和外公吃完晚飯，餐館外就下起了大雨。
忽然，她看見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姐姐。
其他人都在奔跑，只有她，慢吞吞的淋濕在雨裏。
沈小姜顧不上其他，催促著外公快點走。
於是，她沖出餐館，跟上了那個姐姐。
在斑馬線上等待紅燈變綠的時候，她把草莓味棒棒糖送進嘴裏。
一邊吃糖，一邊看身邊的姐姐。
姐姐的臉上，流淌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東西。
卻和沈小姜剛舔過的棒棒糖一樣，在晃動的燈光下閃著晶亮的光。
明明還沒變成綠燈，那個姐姐卻要沖出去。
“姐姐，等完全變成綠燈再走吧。”八歲的沈小姜說。
她的眼睛，真誠而純粹，像極了暗夜裏的一道光，生生刺進陳誼淚濕的雙眼，也刺進她早已支離破碎的內心。
她邁出去的腳，頓了頓。
她停下來，為了那道陌生的光，徹底停下來。
“喏，這個給你。”八歲的沈小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草莓味的棒棒糖，遞到陳誼的面前。
陳誼沒有拿。
“拿去吧，昨天過生日，爸爸媽媽給我買了很多很多。”小小的沈小姜說完，把糖塞進陳誼松松握著的指縫。
然後笑了。
雖然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卻在十六歲的陳誼的眼裏，變成了冗長的慢鏡頭。
因為雨水，棒棒糖滑落到地上。
陳誼立刻蹲下，把糖撿起來，捏進掌心，捂進胸口。
再擡頭時，那個女孩，晃動著俏皮的雙馬尾，消失在滂沱的大雨裏。
轉瞬，時間回到現在。
“姐姐，等完全變成綠燈再走吧。”沈小姜收緊手指，每一個字都與十三年前的重合。
她看著陳誼的臉，卻濕潤了自己的眼。
陳誼被沈小姜捏住的手腕微微發抖，嘴角抽搐，聲音顫了又顫：“好。”
沈小姜轉過頭，看向頭頂，不想讓眼淚流下來。
雖然哭了，心裏卻莫名的有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然後再轉回來，努力笑著：“怎麽辦呢，今天我沒帶糖呢。”
陳誼抿抿嘴唇，濃密而卷翹的睫羽輕輕顫動，“沒關系，我......”
她低下頭。
紅燈變成了綠燈，直行的車輛緩緩前進。
流動的車燈打在兩人的身上。
路旁的樹得到共振，枝條上的葉片脫離後，慢悠悠的飄落。
忽然，沈小姜迎上去，把人摟進懷裏。
陳誼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在眼眶裏翻湧著，滴落在沈小姜的肩頭。
這一次，淚水綻放的不是黑色的花，而是紫色的西伯利亞鳶尾，是光明與自由。
是屬於她的，光明與自由。
好好掉馬。
哎呀媽呀，我這章寫了好多（叉腰）
咳咳，下一章，18號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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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好漂亮啊，團子，你說是不是？”
耳邊擦過一道熟悉的聲音。
沈小姜和陳誼都不約而同的轉頭。
花店門口，站著一個紮低馬尾的女人，她的身邊，是一個灰色嬰兒車。
那女人剛好擡頭，也看見了她們。
“小姜！”她喊。
孟靜換了發型，改變了風格，起色也好了不少。
“孟姐？”沈小姜看了一眼陳誼，“是孟姐。”
“嗯。”陳誼動了動嘴角，淺淺的點點頭。
“你去吧。”說完，陳誼低下頭，摩挲金魚吊籃的葉片。
沈小姜沒說什麽，乖乖應了一聲後，就朝孟姐走去。
“孟姐，你怎麽來了？”
“我來買花，真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你。”
陳誼的指尖劃過葉片的邊緣，指腹來回摩挲後，輕輕壓在葉片上的經絡。
沈小姜和孟姐的談話漫進耳朵，她一邊聽，一邊垂下眼眸。
兩人聊天的音量沒變，內容越來越多，陳誼卻聽見的越來越少。
像是有一道全透明的玻璃墻阻隔著。
聊天的聲音撞到墻面，發出了悶悶的回聲，幾乎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陳誼一邊緩緩擡眸，一邊側臉看有說有笑的兩人，眼底閃過晦暗的神色。
曾在孟姐住院期間，陳誼還去跟她打聽過沈小姜。
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她的紅唇輕啟，松松的咧開一道細小的口子，揚了揚下巴，表情微妙，說不出來是嚴肅多一些，還是輕松多一點。
“這是我們小團子嗎？”
“是啊。”
“哎呀，長這麽大了啊！”
“可不是嘛，快七個月了，已經長了第一顆乳牙了。”
“是嗎？我看看。”
“在這兒呢！第二顆也快了。”
沈小姜彎腰看向孟姐的女兒。
孩子跟媽媽姓，小名叫團子。
她看見沈小姜倒是一點兒不害怕，睜著一雙烏黑烏黑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
“你好呀，小團子，哈嘍哈嘍，我是小生姜。”沈小姜暖暖的笑著。
這會兒，小團子笑得更明顯了，嘴角揚起，粉粉的唇抻的圓圓的，露出了那顆剛長出來，小小的乳牙。
看見那顆乳牙，沈小姜笑得更開心了。
不知何時，陳誼也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轉眸看了一眼沈小姜後，視線流轉到小團子的臉上。
“她笑得，真可愛。”
這一句話，也不知道陳誼說的，是小團子，還是小生姜。
孟姐聞聲，看向陳誼：“你好。”
陳誼側臉，眼神比起之前的見面，更溫和了些：“你好。”
沈小姜回過神來，對陳誼說：“是吧，我也覺得很可愛呢。”
陳誼看著沈小姜，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淡淡的看著。
孟姐：“從小姜離開寵物店，咱們好久不見了，你們最近，都好吧？”
陳誼和沈小姜幾乎是異口同聲：“都挺好。”
兩人並肩站著，雙手自然下垂在身側。
話音剛落，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手背，很輕很輕的碰了一下。
像是觸電，又像是碰到冰塊。
兩人都心照不宣的縮了一下手腕，顫了顫下肩膀。
孟姐算不上眼尖的，但也不是傻子。
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很早以前，孟姐就看出來沈小姜談戀愛了，今天，更堅定了心中所想。
她的臉上更溫和，同時也有著，成熟女性被生活打倒後重新站起來的那一份堅毅與從容。
“你呢？”這一次，倒是陳誼先開口問的。
一旁的沈小姜，輕快的眨了兩下眼睛後，詫異的看著她。
孟姐平靜的笑了一下，“我也還行，店長移民了，我就把寵物店盤了下來，還是做著和以前差不多的事情。”
“那你現在做店長啦？”沈小姜為她高興。
原本孤身一人的她，在這世間多了一份牽掛，沈小姜比任何人都希望，孟姐能過得好，也希望，小團子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
“恭喜你。”陳誼笑了。
沈小姜怔了怔。
以前，陳誼戴著面具，總笑，但那種笑是虛偽的，是裝出來的，是沒有真情實感的。
現在，陳誼不戴面具了，也笑，但現在的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像是變得有血有肉了，會對除了沈小姜以外的人露出正常的微笑。
這是一件好事。
沈小姜也彎了彎眉眼。
“是啊，孟姐，恭喜你。”她也重覆陳誼說的話。
孟姐謙虛而又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啊——啊——”小團子發出了不大的聲音。
奶聲奶氣的，柔柔軟軟的，雖然音量不大，卻能穿透人心。
“哎喲，小寶貝，你怎麽了？”孟姐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抱她。
七個月大的小娃娃，好小好嫩，又好軟，渾身上下充斥著好聞的奶香味。
可能是角度問題，小團子的小圓臉正對著陳誼的。
陳誼和她對視，氣場兩米八的她竟然被這個小東西給唬住了，不自然的扯了扯臉部肌肉，努力露出一個足夠溫柔且不會嚇到孩子的表情。
也許，這個表情不會很好看。
可下一秒，小團子竟然咧著她的小嘴，露出小乳牙，“咯咯咯”的笑出了聲。
陳誼被這笑聲吸引，眼神不自覺的軟了又軟。
“小團子有點認生的，但是竟然不怕你們倆，看來有緣，”孟姐笑道，“有誰要抱抱嗎？”
陳誼看看孟姐，又看看沈小姜。
這一幕似曾相識。
當初也是這樣，四個人在病房裏，陳誼第一次抱了一個繈褓嬰兒。
“我。”她應聲伸手。
孟姐把小團子交到她手上，陳誼小心的接過孩子，緊張的手臂發僵。
小團子也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伸出軟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上一次，陳誼只是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而這一次，她主動的把臉湊過去，讓小團子用手指抓她的臉。
小團子手上沒什麽力氣，抓撓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疼，甚至還有點兒癢癢的。
陳誼看著懷裏的孩子，露出了一個真摯而充滿善意的笑。
小團子也覺得新鮮，以為陳誼的臉是個什麽有意思的玩具，雙手稍微用力摳了起來。
“看樣子，團子很喜歡你啊。”沈小姜湊過去，和陳誼貼在一起，看面前的小可愛。
孟姐笑著看她倆，心中了然。
“你們兩個，挺好。”她說。
沈小姜忽然擡頭，看著孟姐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什......什麽？”
孟姐抿嘴微笑，沒有說什麽，只是看看陳誼，又看看沈小姜。
沈小姜的臉一點點升溫，轉頭和陳誼面面相覷。
幾秒後，她重新轉過頭來，“孟姐，你怎麽看出來的？”
“這還用看嗎？”孟姐笑著搖搖頭，“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會情不自禁的變成和她一樣的人。”
“是嗎？”沈小姜再次看向陳誼，對方卻故意沒有看她，要笑不笑的逗弄小團子。
“有這麽明顯嗎？”沈小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接著，她伸手眷戀的拍了怕對方的肩膀：“所以，究竟是你變得像我，還是我變得像你？”
陳誼也沒有再忍耐，笑出了聲。
“所以，你們現在......”孟姐接過孩子，抱在手裏安撫。
陳誼笑笑，自然而然的牽起沈小姜的手，脖子輕轉，臉向沈小姜的方向靠，“我們現在，在交往。”
沈小姜的手腕發麻，如果不是因為被陳誼捏著，那其他人一定能看見她手腕抖動的幅度。
沒聽錯吧？
她心裏想。
她和陳誼，還從來沒有提過這兩個字。
交往？
好陌生。
但又，不應該那麽陌生。
沈小姜下意識的側頭，回看身邊的人。
那人眼神明媚而柔和，笑容燦爛而真實。
微風輕撫她的長發，花香親吻她的眉梢眼睫。
好美，好美。
這一次，陳誼主動和孟姐打招呼，主動抱孟姐的孩子，整個人外放了些，開朗了些，有血有肉了些。
像是一種原諒，原諒過去的一切，又像是一種和解，一種與自己的和解。
沈小姜揚了揚嘴角，笑意在眼底翻湧。
“嗯，我們在交往。”說完，她也回握陳誼的手。
掌紋交錯，十指緊扣。
回到盛世華庭，送文件的何忠也到了。
他幫忙花店的送貨師傅，把花花草草送到了正屋。
“會長，科技公司並購的批示下來了，有些地方還需要您過目。”他說完，恭恭敬敬的把文件交到陳誼的手上。
陳誼看了一眼身邊收拾鮮花的沈小姜，溫和的說：“那個，我，先去一下書房，很快下來，你自己可以嗎？”
第一次聽見陳誼這麽溫柔的講話，何忠掀了掀眼皮，眨了兩下眼睛後，猛地把頭埋的更低了。
沈小姜握著花柄的手指松了松，側頭望向陳誼。
對方的腳尖是朝向她的。
看來，得不到沈小姜的首肯，陳誼是不會離開的。
“嗯，當然可以，你去忙吧。”沈小姜按捺住內心想要觸碰陳誼的沖動，和顏悅色的點點頭。
陳誼不是她一個人的，也不可能整天圍著她轉，沈小姜理解。
就在沈小姜收回視線，專註自己的事情時，陳誼的腳往前面邁進兩步，在她身邊站定。
沈小姜疑惑的剛擡起頭，眼前就壓過來一片淡淡的陰影。
只見，陳誼的手臂慢慢揚起，微涼的手掌輕輕按在沈小姜的頭頂，很親昵的揉了揉。
接著，手掌下移，指背碰了一下沈小姜的臉頰。
明明只是很簡單的動作，沈小姜的耳朵卻紅了。
手臂移開，陳誼微笑的眼睛異常迷人。
沈小姜看呆了。
這樣的陳誼，好溫柔，她好喜歡。
半小時後，沈小姜把所有的鮮花放在花店店長送的醒花桶裏，無意瞥見了早上保鏢們送來的紙箱。
她並沒有那麽好奇，只不過，封箱膠帶貼的不結實，最上面的紙箱蓋子已經打開了。
鬼使神差的，就在沈小姜準備轉身的一瞬，她的動作僵了僵。
她似乎，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她轉回來，視線定格在最上面那個打開了的箱子上。
棒棒糖的罐子嗎？
沈小姜走過去一看，果然是。
陳誼還真是......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棒棒糖罐子下面的一個相框。
原木色窄窄的邊框，被擦的很幹凈的玻璃面。
是很普通的款式。
沈小姜放下棒棒糖罐子，伸手拿出那個相框。
裏面的照片，正是她和外公。
外公穿著普通的襯衫，普通的褲子，頭發還沒有像現在這般白的徹底。
而照片裏的她穿著連衣裙，紮著雙馬尾，手裏拿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正對著鏡頭，睜大了一雙明亮的眼睛，笑得清澈而純潔。
沈小姜楞了楞，喉嚨口緊了又緊。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張照片應該在海市老家的電視櫃上。
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心中某一處的記憶，猶如即將發芽的小草，正在努力的，更加努力的鉆出厚厚的土層。
與此同時，二樓書房的門開了，何忠和陳誼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穿著拖鞋的腳步悶悶的，踏在樓梯臺階上，像是踩在枯樹葉上，聲音不那麽聚攏。
沈小姜慌忙的把照片放回紙箱裏，發出了細窣的動靜。
“沈小姐，再見。”
“啊，再見。”
何忠跟沈小姜禮貌打完招呼後就轉身離開，不拖泥帶水，很懂事也很識趣。
陳誼沒有下來，站在二樓的樓梯邊，雙手松松的搭在扶手上，看向樓下。
“那邊的盆栽？”她問。
“我......我剛準備收拾。”沈小姜沒有轉身，心不在焉的回答。
陳誼抿嘴偷笑。
這個房子裏，因為沈小姜的到來，而煥然一新。
“這個要放在哪裏？”沈小姜隨手拿起箱子旁邊放著的金魚吊籃。
“都行，”陳誼彎了彎眉眼，“聽你的。”
就在移動之前，沈小姜的心裏隱約浮現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黑黑的夜，下著雨的小巷......
她心裏藏不住事情，呆楞在原地，努力回想和這張照片有關的一切。
裙子是自己喜歡了很久的，媽媽偷偷買回來，在生日當天給了她一個驚喜。
因為太喜歡了，穿了好久，具體幾天，記不得了。
反正還穿著這條裙子，跟外公去了哪個城市旅游的，具體那個城市，也記不得了。
沈小姜一動不動，怕自己稍微動一下，那些本就模糊的記憶會立刻消失。
直覺告訴她，這些記憶對她來說，很重要，所以......
所以，不可以消失！
絕對不可以！
看著沈小姜發僵的背影，以及那個敞開的紙箱子，陳誼淺淺的皺了皺眉心。
接著，她直起身子，緩緩走下樓梯。
“老婆，想什麽呢？”陳誼雪藕一般的手臂穿過沈小姜的臂彎，從後面摟住她。
沈小姜盯著那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臂，幾乎沒有汗毛，幾乎看不見毛孔，像一條人體模特的假肢，卻在無人知曉的黑夜，燙的磨人。
“嗯？”陳誼閉上眼睛，用額頭輕輕磨蹭對方的後頸。
沈小姜下意識的縮了一下雙肩，把視線重新移到那個相框上，指尖輕輕摩挲相框的原木色邊緣。
“小姨？”她的聲音不大。
陳誼磨蹭的動作停下，睜開雙眼，沒有說話。
“小姨，其實有的時候，我總覺得，很久以前，我們可能......可能見過。”沈小姜的眉心擰著，聲音裏透著一股隱隱的不確定感。
陳誼手指收緊，嘴角染上一抹微弱的笑。
“怎麽了？”她回問。
沈小姜從陳誼的雙臂裏退出，認真看著眼前的人，視線猶如實質，一點一點墜落在對方的臉上。
“小姨。”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陳誼知道，沈小姜此時此刻，一定是在思考著什麽。
她沒有打擾。
沈小姜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對方身後某處不知名的一點，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但陳誼知道，她沒有。
“我們，在佳寶生日宴之前，就見過吧？”
“為什麽這麽說？”
忽然，沈小姜移回視線，輕輕笑了一下，“算了，沒什麽。”
陳誼很小的眨了一下眼睛，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落什麽。
東西都收拾好，陳誼看見了那個相框，照片上的孩子，笑得很美。
“這不是我嘛？”沈小姜看著陳誼的側臉，卻在陳誼轉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匆匆別開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又狠狠的打了一個結，很多事情在那裏亂成漿糊。
那個解開死結的線頭，卻怎麽都找不到。
陳誼走開，用袖口輕輕拂了拂照片，然後把相框放在了電視櫃上，“是這個位置吧？”
“嗯？”沈小姜看了一眼。
“這張照片，在你家，也是在這個位置吧？”陳誼小心翼翼的挪動相框，深怕把它弄壞。
沈小姜認真回憶了幾秒，點點頭，“嗯，就是這個位置。”
電視櫃旁放了一棵剛運過來的散尾葵，寬大散開的葉片彎彎的垂下，形成流暢的弧度。
陳誼站起來，頭頂碰了一下散尾葵的葉片，瞇了瞇眼睛，“我喜歡這張照片裏的你，所以跟你媽媽要了來。”
她雙手環胸，靠在身後灰色的大理石墻面，笑道：“家裏添置了一些植物，感覺就是很不一樣啊。”
“怎麽不一樣？”沈小姜問。
“嗯......”陳誼垂下眼簾，“感覺像是個活人生活的地方了。”
說完，她自嘲似的笑笑。
這時，陳誼的手機鈴聲響了。
“哦，我點的外賣到了。”她從開衫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擦身而過時，沈小姜捉住了她的手腕。
陳誼看向那只溫暖的手。
她擡眼，望進沈小姜漆黑深邃的眼眸。
“我陪你一起拿。”沈小姜小聲道。
盛世華庭是私密小區，外賣車子進不來。
甚至，為了保護業主，外賣車只能停在公路對面。
來到路邊，沈小姜牽起陳誼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向斑馬線。
拿到外賣後，沈小姜顛了顛分量，疑惑的問道：“這是什麽呀？還挺沈。”
陳誼笑笑，眼裏有閃爍的霓虹：“反正是你喜歡吃的。”
“我喜歡吃的？”沈小姜更疑惑了。
心有靈犀一般，她想都不想便開口：“杏仁奶？”
陳誼“嘁”了一聲，笑著鉗住是沈小姜的下巴，左右搖了搖，“還真是我的小饞貓。”
聲音不大，卻寵的不行。
“走吧。”她說完，就朝閃了兩下的紅燈走去。
“等完全變成綠燈了再......”
沈小姜伸手攔住陳誼。
話還沒說完，兩人並肩站在斑馬線上。
陳誼在左，沈小姜在右。
陳誼稍微靠前一點，沈小姜稍微落後一點。
兩人之間，灌入無盡的夜色，和旖旎的霓虹。
心跳，和風一樣，被海水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天旋地轉，時空逆轉。
兩人再次站在十三年前的斑馬線上。
她們的站姿，也是這樣，一前一後，一左一右。
沈小姜不記得裙子穿了幾天，也不記得那個城市叫什麽。
但，她記起了那晚的那個眼神，那個絕望的，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喉嚨的，瀕死的眼神。
沈小姜看看陳誼，又看看面前的斑馬線，猛地，又側過臉來再次看向陳誼。
此時的她不再是她，而是那個穿著連衣裙，拿著棒棒糖的小女孩。
那一天，是3月29日，沈小姜生日後的第二天。
外公帶她來南城旅游，她剛和外公吃完晚飯，餐館外就下起了大雨。
忽然，她看見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姐姐。
其他人都在奔跑，只有她，慢吞吞的淋濕在雨裏。
沈小姜顧不上其他，催促著外公快點走。
於是，她沖出餐館，跟上了那個姐姐。
在斑馬線上等待紅燈變綠的時候，她把草莓味棒棒糖送進嘴裏。
一邊吃糖，一邊看身邊的姐姐。
姐姐的臉上，流淌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東西。
卻和沈小姜剛舔過的棒棒糖一樣，在晃動的燈光下閃著晶亮的光。
明明還沒變成綠燈，那個姐姐卻要沖出去。
“姐姐，等完全變成綠燈再走吧。”八歲的沈小姜說。
她的眼睛，真誠而純粹，像極了暗夜裏的一道光，生生刺進陳誼淚濕的雙眼，也刺進她早已支離破碎的內心。
她邁出去的腳，頓了頓。
她停下來，為了那道陌生的光，徹底停下來。
“喏，這個給你。”八歲的沈小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草莓味的棒棒糖，遞到陳誼的面前。
陳誼沒有拿。
“拿去吧，昨天過生日，爸爸媽媽給我買了很多很多。”小小的沈小姜說完，把糖塞進陳誼松松握著的指縫。
然後笑了。
雖然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卻在十六歲的陳誼的眼裏，變成了冗長的慢鏡頭。
因為雨水，棒棒糖滑落到地上。
陳誼立刻蹲下，把糖撿起來，捏進掌心，捂進胸口。
再擡頭時，那個女孩，晃動著俏皮的雙馬尾，消失在滂沱的大雨裏。
轉瞬，時間回到現在。
“姐姐，等完全變成綠燈再走吧。”沈小姜收緊手指，每一個字都與十三年前的重合。
她看著陳誼的臉，卻濕潤了自己的眼。
陳誼被沈小姜捏住的手腕微微發抖，嘴角抽搐，聲音顫了又顫：“好。”
沈小姜轉過頭，看向頭頂，不想讓眼淚流下來。
雖然哭了，心裏卻莫名的有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然後再轉回來，努力笑著：“怎麽辦呢，今天我沒帶糖呢。”
陳誼抿抿嘴唇，濃密而卷翹的睫羽輕輕顫動，“沒關系，我......”
她低下頭。
紅燈變成了綠燈，直行的車輛緩緩前進。
流動的車燈打在兩人的身上。
路旁的樹得到共振，枝條上的葉片脫離後，慢悠悠的飄落。
忽然，沈小姜迎上去，把人摟進懷裏。
陳誼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在眼眶裏翻湧著，滴落在沈小姜的肩頭。
這一次，淚水綻放的不是黑色的花，而是紫色的西伯利亞鳶尾，是光明與自由。
是屬於她的，光明與自由。
好好掉馬。
哎呀媽呀，我這章寫了好多（叉腰）
咳咳，下一章，18號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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