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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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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蘭景淮走過去,推開那扇木頭窗,清冽柔和的月光直直映照進來,令她身上的赤色似都被鍍了層雪,沈靜而透徹。

夜晚有月亮的冰海城比白日更美,更如夢似幻。

“姐姐,我們去看海吧。”

她側過身,月光碰過她的眉眼,血眸剔透如琉璃,神色慵懶含笑。識海裏多餘的人消失了,心中前所未有的輕松。

“去看看月亮下的海。”

秦姝之凝望著她,許久後輕輕頷首。

“好。”

夜中的海,是深沈近黑的藍。海面浮著粼粼波光,無數雀躍的光點隨著浪潮翻湧而跳動游移,用力掩蓋水下的深邃可怖。

水漲潮淹沒了白沙,她們坐在岸邊的一塊礁石上,聽著海浪在腳下撞擊的水聲,恍然間似無處落足,又在恍然間瞥見身側的戀人,心即刻安定。

月華如光紗籠罩於萬物,蘭景淮側目望向秦姝之,見那白衣皎潔亦如月,連凜冽寒風經過她身旁時,都弗似變得溫柔,令人不忍驚擾。

但她探出了手,攬住女人的肩,面龐貼近,輕嗅著她的氣息,一片飄忽穩定重落於懷。

秦姝之轉頭望去,沒有躲避她落來的一個吻。夜色寧靜,她的吻也溫柔。

牽手,擁抱,細小而自然的動作,其深處都蘊藏著本能中對於快感的欲望,親吻比它們更暴露,更具有自發性,才顯得那般特殊。·

蘭景淮抓來幾捧周遭礁石上雪,融化成水,待其在嚴寒中迅速化冰,便用靈力雕刻成一枝冰瑩的玫瑰,遞給秦姝之。

秦姝之握著玫瑰,月光在其內流淌,目光追尋著走遍它全身,任其在指尖淅淅瀝瀝化成水,卻感覺不到冰冷,如同捧著一顆流動的灼燒的心臟。

冰雪玫瑰栩栩如生,透明凈澈,卻似沾了無數鮮血。

在異世,她每奪走一人性命,將對方的手臂雕刻成玫瑰時,她在想什麽呢?

不斷地練習,等待有一日回來,踐行曾許過的承諾?還是早已不報希望,以此緬懷過往……

越如此,秦姝之越意識到,她得到了一頭野獸的愛——無人性的,踩在人類血肉上的,最純粹的愛。

她伸出幹凈的那只手,撫摸身側女孩的發絲,硬挺順滑,像獅子經過精心打理的鬢毛。

上界人當真容不下她嗎?心中長長嘆息,秦姝之迎著那雙剔透的血眸,問她:“若有人來殺你,你會怕嗎?”

蘭景淮揚起唇角,眼裏只有戰意,吐出的話語萬分天真:“沒人能打敗我。”

“為什麽?”秦姝之語氣質疑,但眸底藏著隱晦的期待。她希望自己能相信她。

“直覺。”她抿唇笑,帶著點壓不住的得意,握了握拳,展示自己已抵達元嬰的修為——就在先前那短暫沖突時北溟王對她出手的剎那。

華凝光說得的確不錯,但…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是人,但應該也不是真魔罷。華凝光說聖道修士就是魔的克星,可曾經我們處過那麽多年,我從沒有過被你克制的感覺。”

秦姝之一怔,霎時被點醒。

聖魔相斥,若小淮當真是魔,她們又怎會如此順暢的親密起來。

“那你…究竟是什麽呢?”

“誰知道呢。”她攤了攤手,“這重要嗎,姐姐?這世間,除了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殺死我。”

如此輕松,黑暗的天地突然明媚起來。秦姝之彎了彎眉眼,第一次主動去親吻她的唇,混夾鹹澀滾熱的眼淚,與緊密的擁抱。

她們在海邊停留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時才起身離開,用靈氣驅散潮濕的寒露,步入街中。

已經有勤勞的北溟人出攤了,路邊擺著由厚厚棉被包裹的饅頭包子,還有一些不曾見過的小吃。

蘭景淮見到有賣冰糖葫蘆的,過去買了兩根,兩人分食,沿著街邊慢慢往回走。

糖葫蘆個兒大又圓,通紅通紅的,裹著層微黃透明的冰糖,清爽的甜味,恍能聞出雪原的冷冽氣息。

秦姝之覺得蘭景淮先前在雪中打滾,沾了滿身濕痕,周身被寒氣凍結出一層薄冰的樣子,和這糖葫蘆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不知不覺吃完了一整根,喜愛這種酸甜的味覺。

蘭景淮更喜歡舔那糖衣,磨磨蹭蹭從頭到尾舔個幹凈,才將山楂幾口吃完,舉著棍子伸了個懶腰,順手將其丟向遠處的垃圾箱。

“真文明,街上擺這麽多垃圾桶,等回去了,我們也放。”

她們出來得太久,事情已經解決完,這就要回南霖了。

去和北溟王告聲辭,對方以一種應該做點什麽,但又好似什麽都不必做的沈默態度,禮貌地將她們送離冰海城。

漫長的路途因修為的進步,所需時間縮短了近三分之二。時隔多月,南霖乍看上去並沒多少變化。但當她們回到皇城,召開朝會時,發現官員中多了好幾張新面孔,且都是女子。

她們神情恭謹,對秦姝之身側站著的蘭景淮也表現出尊敬,與那些鐵青著暗蘊恐懼的的一張張臉形成鮮明對比。

南霖正在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改變,她們將一切望在眼裏,等待世界徹底發生蛻變的一日。

丁小五這一走便再無音信。每日目光落在眼前,見花開花謝,春去秋來,天地遼闊蒼茫,欣欣向榮。

夜晚沈溺於二人間的獨處,白日在政務中忙碌,那段經歷仿佛成為了一段夢境,被擠到了記憶中的犄角旮旯裏。

她們偶爾也會抽出空閑,到民間轉一轉,親眼見證一年又一年的轉變。

巡查執法司又多了許多檢出靈根的女子,原本學院的那座山頭,成了新人的培訓地點。便民設施一座座建設起來,娛樂設施,茶樓餐館也在增多。

執法司成了修士中最吃香的工作,高薪又受人尊敬。但因為不招收男人,他們鬧過許多次,大肆喊著不公,只不過這次沒人會為他們妥協了。

未來按照既定的軌跡,走上另一條與歷史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許將來男人們為自己爭取權益的活動會愈演愈烈。

但他們活得夠自由了,沒人壓迫歧視他們,亦不必受生育之苦,被當做性客體,繁衍機器。那些女人們因失權導致的漫長血淚史,在未來的男性群體中都不會發生。

女人唯獨不會讓他們擁有掌管世界的權力。為了警示後人,避免以後的女孩們走上被男人奪權的老路,秦姝之命人編撰了曾經女子的苦難史,作為必學教材加進歷史課中。

眨眼間七年過去。空氣中的靈氣愈發濃郁了,秦姝之有註意修為的提升,吸收了不少毒草,已經觸及到金丹期的門檻。

局面徹底穩定下來,如今的孩子們將七年前的過往稱為封建的時代。而蘭景淮執政,發布心律的第一天,被作為歷史的轉折點,稱其為南霖之變。

朝廷的官員更新換代,已經多數是女官,男人僅有零星幾個,且官職很低。即使是地方城池任職,也幾乎少見男子掌權了。

她們已經在培養新的國家掌管者,逐漸隱退幕後,將權力讓渡。

第十年,律法愈加完善。七名官員通過考核,成為第一批新規之下的南霖領導者,自此君主制被廢除,邁入更穩定平等的立憲制,民眾亦具有投票權。

秦姝之肩膀上的責任被一點點卸下,將更多的時間精力放到修煉與陪伴戀人上,以免被落下得太遠。

蘭景淮修為進步得太快,她嘴巴毒,總學不會和其他人友好相處,吞食的負面情緒已供她突破了元嬰,步入出竅期。

太恐怖的速度,令秦姝之隱有不安。仿佛正因如此,更加佐證了華凝光口中蘭景淮的特殊。她仍舊恐懼上界人的註意。

在她有所預感時,已經在她們生活中消失了十年的上界人真的再次出現了。

她們此時才意識到,高位面者,不止見她們如螻蟻,連整個世界在他們眼中都不堪一擊——他們直接撕破了世界壁壘,一言未發將她們帶去了上界。

的確,丁無霜為了那可笑的任務,不惜損傷世界本源多次回溯時間,早已暴露他們對低位面的態度:哪怕她滿口仁義道德,仍在細枝末節中顯現出了傲慢。

在視覺中,空間只是扭曲了一瞬,她們便陷入了一陣天旋地轉。再恢覆感知時,感應到周遭濃郁了數百上千倍的靈氣,她們瞬間便意識到身處何處了。

觀察四周,她們站在一處山頭之上的闊達的廣場上,腳下地磚似由玉砌,最中央是一座白玉高臺。遠方群山蒙霧,仙氣縹緲,偶有瓊樓玉宇閃現,且時而禦劍飛過的白衣修士。

空氣清新得似被雪水浸過,泡在靈氣裏的感覺渾身舒坦,蘭景淮深深吸了口空氣,拉住身旁渾身緊繃的秦姝之,望向前方那十來個人。

最前方的是一個玉面白須的男人,表面看無官年輕俊朗,但胡子老長,眼神深邃,顯然並不年輕了。

而其身側,站著身穿白裳與紫衣的兩個貌美女人,模樣都似蘊著天地之靈氣,一眼便知非凡人。

兩個女人身後還擠著一身嫩鵝黃裙的丁無霜,借著前方的遮擋,眼神飄忽地瞄著蘭景淮二人。

後面的人長相穿著亦各有特色,男女各占一半,但無一例外的是全部板著張棺材臉,眉頭微蹙,望向她們的目光謹慎又警惕。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忽一揮手,淡藍色的光紋在浮現於青玉地磚上,游動至她們腳底,形成一道符文狀的圖案。

她們蹙了蹙眉,發覺雙腿竟無法動彈了,心道這次的會面果然不那麽友好。

“人帶來了,各位想如何處理?”男人眉目淡淡,問身後眾人,“去請風聖出山,還是想辦法將其封印?”

“目前不太好判斷魔的穩定性,若是為一個可能不會失控的魔,犧牲一位聖者,太不值當。”紫衣女人冷靜道。

白裳女人轉頭瞥向身後的丁無霜,“小五,事情始末你了解得最清楚,你如何想?”

事件上報後,因事關重大,她們開過長老會簡單商討一番,立即便動手將人帶來了上界,對這二人了解並不深。

丁無霜苦著臉,迷茫地搖頭,“師尊,我也不知…但我覺得,只要不將她們二人分開,蘭曜清應當不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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