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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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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魔,集天地怨氣而生,是高靈位面特有的一個物種。當一個世界人類的痛苦怨氣超出限度,遠遠壓過了正向能量,未來也很難改變這種局面時,世界將會判定這個種族應該毀滅。沒人知道為何如此,但魔就是為此而誕生的。”

“魔食惡念,那些怨恨,傷痛,悲愴,哀慟,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被祂吸食,轉化成自己身體中的力量。人越想打敗魔,殺死魔,魔便越強大,這世間無人是祂的對手。”

“除非…”

華凝光壓低聲音,目露一絲帶著忌憚的譏笑,“除非此界修行聖者之道的人願意出手。心空無惡,聖者是唯一克制魔的道途。她若甘願破道,放棄自己的所有修為,將魔殺死,自能給人類爭得一絲生機。”

她目光輕輕掃過秦姝之,又話音一轉,“不過,聖者如是真心為大局著想,就不該去殺魔。萬事萬物皆有定律,哪怕人族將毀,天道仍會留下一絲生機,但這道生機不是滅魔,而是聖者。”

“魔不會去殺無情無念的聖者與無修為的凡人,而屠盡所有該屠之人後,魔也會被惡念沖散神識,魂消魄散,徹底消失在世間。這是給走向末路的人類打破僵局、破而後立的機會。”

“聖者乃行走於人間的天道,規則無缺,引靈衍生,人間可快速重新開始發展。可若是聖者提前殺死魔,局面無改,遲早還會有第二第三個魔,直到傷及世間本源,步入徹底的死局。”

她極為耐心地為她們講這個故事,但秦姝之顯然並不領情,面色從未有過的冰冷,“這和小淮有何幹系?她是人,不是什麽惡念凝聚的魔。”

“呵……”華凝光陰冷地盯著蘭景淮,“我也覺得奇怪呢,她是個人,為何會以人類惡念為食?我苦思冥想很久,鬥膽猜測,她也許是魔的轉世。”

眾人心臟齊齊一震,目光皆落向那道紅影。

“雖為人,卻是惡胎,出生瞬間噬幹母體,你的母親惡貫滿盈,魔魂尋惡念而投生。”華凝光笑著,很享受她們的驚訝一般,慢悠悠繼續道:

“嗜殺戮,以他人的痛苦愉悅自身,以負面情緒為食,卻也會被那些能量影響自身,亢奮易怒,無法自控。我不知你是怎樣克制體內暴/動,忍耐殺戮欲望的,但魔便是魔,我想總有一日你會徹底失控,成為屠戮人間的怪物。”

“世間的相生相克真是奇妙啊。”她瞇眼感慨,“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魔也可能會有轉世,傳說太遙遠了,我們沒有險些滅族的歷史,對這些也不夠了解。”

秦姝之雙唇緊抿,用力握著蘭景淮的手,仿佛要將她的手攥折似的,卻全無所覺。

[難怪…難怪你修為進步如此之快,重傷也能輕易愈合,不死之身一般……]丁小五撼然呆滯。

蘭景淮揚了揚眉,全然不見意外,似乎對自己的特殊並不好奇,哂笑:“那又如何?難道你還指望自己這番危言聳聽能讓我自我懷疑,心生痛苦?我本就從未真將自己當成人啊。”

她拉過秦姝之的手,輕輕按捏令她放松,五指穿插相扣,語調徐緩,不知在向誰說:“若真如你所說,這世間根本無人能殺死我,不是嗎?”

“的確如此。”華凝光竟爽快應了,瞥了眼北溟王,“哪怕是元嬰修士對你出手,她生出的殺意只會令你迅速突破元嬰,此世無人能耐你何。但……”

她皮笑肉不笑地瞧向蘭景淮,“此世之人不行,還有上界,秦恕聖道已破,但更強大的聖道修士,並非沒有。丁無霜,我知道你聽得見,馬上離開,去找你的師尊,將一切報告給她,這個大消息,就當是我死前送她的一點禮物。”

她自知自己是逃不過一死了,招惹到的這兩人比宗門中人還要陰魂不散,這麽快便找了上來。唯一的安慰便是她看到了蘭景淮部分記憶碎片,得知了她最大的秘密。

哪怕計劃最終仍是落空,途中能令她們難過幾分,也不枉廢她在那個瘋子的身體裏受的罪。

該死的,該死的!她籌謀至今,垂死掙紮,終還是沒能逃過死局!

[……]丁小五沈默而僵硬,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蘭景淮有些莫名,“你就那麽篤定,上界會以一位聖道修士的全部力量為代價,不顧一切過來殺我?”

“若你真是世間惡念化出的魔,他們自然不會動手,可你不是。”她的目光轉向四周,掃過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員們,輕笑:“此世人族的氣運是在欣榮向上的,本不該出現魔,你的出現很古怪。”

“你猜,大家會放任一個魔安安穩穩地活在世上,今日在此界當個小小的金丹期,明日便飛升上界,成為人人忌憚的肉中刺嗎?”

“沒人能證明她真的是魔,閉嘴吧,迎接你的死期。”

秦姝之眼神微厲,失去了往日溫吞和緩的鈍意,驀地抽回手,凝聚靈力朝華凝光攻去。

虛弱的靈魂拼盡全力也只能侵占一個普通人的軀殼,華凝光毫無反抗之力,又實在不想再次死在劇毒的腐蝕之下,狼狽地閃躲,卻仍在哈哈大笑。

“天生的聖者,竟如此在意一個魔的死活,未免太可笑了。”

“她不是魔,亦不會濫殺無辜!”

秦姝之仿佛忘記了蘭景淮手上沾染的無數鮮血,只是不顧一切、發自本能地去維護她,為上界的危機感到徹骨的恐懼。

在毒靈沾上身軀之前,侍女軀體突然軟倒在地,一道靈魂脫離而出,猛地沖向秦姝之。

“那就讓你看看,你眼裏的乖孩子,是怎樣靠殺人取樂的。”

靈魂猛地沒入秦姝之額心,令她身形一滯。

“姐姐!!”

蘭景淮霎時沖上前抱住她,驚魂未定,“你沒事吧?”

心頭怒火中燒,她就該第一時間殺了華凝光,而不是在這聽她說那一通廢話!

秦姝之怔了片刻才緩緩搖頭,“她的靈魂徹底散去了。”

只是留下了一段陌生的記憶。

——關於蘭景淮的。

身處異世那二十幾年的故事,她聽蘭景淮講了不少,但不曾親眼見過,一直沒什麽實感,卻不料在此時看到了……

那是一段血腥而醒目的記憶。

大漠戈壁,塵土飛揚,女人穿著最普通的襯衫長褲,穿梭在貧窮混亂的街道上。

防風沙的頭巾遮掩了顯眼的容貌,姣好的身段卻無法遮掩,街邊隱藏著無數雙罪惡的眼睛。

她拐進一條無人的小路,步入荒野,身後傳來隱蔽而雜亂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手掌即將觸及肩膀的剎那,女人驀而轉身,一手扯住他的手臂過肩重摔在地,拳頭破風用力砸上他的關節,迅速廢了他的雙臂。

淒厲慘叫將後方跟來的其他男人震懾,眨眼逃得無影無蹤。

女人拖著地上掙紮的人,繼續向前,走進一片稀疏的亂石林,拿出刀子,在他的臉上胡亂塗畫,割掉下/體,欣賞他痛苦猙獰的神情。

在其將死時,她割掉他的手臂,百無聊賴地握著,將斷臂雕刻成一只玫瑰,白骨做枝,血肉為瓣。

雕完後仔細欣賞一番,琢磨何處不足,隨後將玫瑰隨手丟棄在屍體旁,揚長而去。

這樣的情景已經重覆過很多次。

可怖的行徑在這個無法律管轄的混亂地帶留下了一個恐怖傳說——

女惡魔每愛上一個男子,便會誘騙男子上前,將他們帶走折磨,並割下手臂雕刻成玫瑰,紀念他們的愛情。

流言離譜又無趣,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此處女子受襲案件大幅度減少,男子們看哪個女人,都覺得像是要來虐殺他們的惡魔。

秦姝之斂下眸,將身體的重量全部交予蘭景淮,靠在她身上,短促地嘆息,心臟無力而疲弱。

但她仍在心底回應已經消失的華凝光,蘭景淮一直在遵守她們的約定,殺死的人,心懷惡念,每個都不無辜。

她只是在執著一道沒能刻好,沒能送出的玫瑰花紋。

所以…所以她不該遭受審判,上界的人,沒理由付出巨大的代價去殺她。

“姐姐,你看到什麽了?你別怕啊,華凝光在恐嚇你,不想讓我們好過,不要聽她胡說。”

焦急擔憂的聲音自耳邊傳來,將她從混沌中拽回現實,後知後覺感受到在體內蔓延的恐懼。

她低下頭,看到指尖在細微地顫抖。懷抱著她的人很用力,勉強令她感受到一些支撐。

深吸一口氣,她問:“你識海中的上界人是何種反應?”

蘭景淮蹙眉,剛想往識海內看一眼,卻聽丁小五急促地說:

[任務已經完成,我要回去了,至於你的事…我不會聽華凝光一面之詞,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會去請示師尊,後會有期。]

話音落,投影瞬間消散了,像是生怕再被蘭景淮罵上一通。

蘭景淮扯了扯唇角,掩下眸中涼薄,握住女人的手,“她走了,說是回去請示師尊,別擔心,兩界時間流速不同,待她再回來,不知要多少年之後了。”

她只需不斷變強就好,不需要多餘的擔心擾亂心情。

可秦姝之無法做到那般灑脫。作為經受過一次失去的人,她比誰都更恐懼蘭景淮出事。

晚宴以一種荒誕的形式就此結束,官員們一個個酒氣沖天,卻雙目錚亮,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望向蘭景淮的眼神帶著謹慎與奇異。

昏迷倒地的侍女被帶走了,她還沒死,華凝光過於虛弱,沒能抹殺她的靈魂,只是短暫地將其壓制,如今消散,侍女便能回來。

北溟王神色覆雜地瞧了二人半晌,像是在消化這一系列變故。到底是活了上百年的老人,哪怕聽到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認知,仍是鎮定沈穩的。

“事已至此,兩位不若便先去休息吧。”

蘭景淮看了眼沈默不語的秦姝之,無乎不可地點了點頭。

侍女帶到她們上樓,走進事先便被安排好的房間。

房間內仍是滿目冰霜,沒有一絲熱氣,只有床是松木制的。北溟缺少建材,所有的建築都由冰雪築成。

蘭景淮帶著她走到床邊坐下,用靈力為她驅散周遭的寒氣。

她們都沒有開口說話,彼此沈默著,留出消化這場變故的時間。

夜晚的北溟是如雪般寂靜溫和的夜,澄明的月光透過模糊的冰,令墻壁泛起淡淡熒光。

這樣的房間只需要考慮抗風保暖,不用擔心光線不足,整間房只開了一個極小的窗戶,約莫兩雙手掌大小,用以偶爾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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