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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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陸曜很早就醒了。

他近幾年的睡眠質量堪憂,容曳真的想離開他這件事又加重了他的焦慮,以至於他很難在沒有藥物輔助下完整睡完一個覺。

來景城太匆忙,他忘了帶藥。

陸曜無聲無息起身——其實容曳不在他的身邊,他可以不用這麽小心,只是這麽多年養出來的習慣,他也很難改得掉。

他下了床,看了會窗外還厚重的夜色,然後拿出電腦,處理工作。

在員工眼裏,陸曜絕對不是一個什麽有善心的好上司,整天在工作裏醉生夢死,連帶著員工也得跟著卷加班時長。只不過,除了工作,陸曜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來轉移註意力。

處理工作的時間,陸曜又一個電話叫醒了方嘉鳴。陸董事長現在很缺德,見不得別人好過,自然是能抓一個人一起受苦就抓一個。

深更半夜被人叫起來加班,方嘉鳴崩潰得想撞墻,在電話裏止不住哀嚎:“陸董,陸大董事!你要是實在睡不著,你去找害你睡不著的罪魁禍首啊!你老是禍害我們這些無辜路人幹什麽!”

方嘉鳴是陸曜發小,畢業後就進了陸氏集團工作,也算是見證了陸曜和容曳這些年的糾纏。一開始他還會天真地勸陸曜放棄,後來看他一意孤行,方嘉鳴也不再提這茬了,一個人執意去撞南墻,別人是怎麽勸都勸不住的。

他只能寄希望於容曳,希望這個蛇蠍美人不要真的把陸曜給玩死了。

容曳在他眼裏就是一條帶毒的蛇,一只色彩斑斕卻又有著劇毒的蝴蝶,反正都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能靠感情把陸曜玩成這種瘋樣,讓還沒有談過戀愛的他都從此對愛情聞風喪膽,這位大小姐實乃毒人也。

陸曜眉也不擡,波瀾不驚地說:“他睡著了。”

方嘉鳴:“……”

這就是你打擾別人睡覺的理由嗎?

方嘉鳴滿懷悲憤地給自己沖了杯苦澀的黑咖啡,抱出了筆記本,把鍵盤當成了陸曜的腦袋一樣用力敲。

說來說去,都是他交友不慎,他毫不懷疑,就算容曳沒睡著,陸曜也不會去打擾他,陸曜不敢去的,這家夥只能在別人面前耀武揚威,一到容曳面前就方寸大亂。

“你到了景城?”方嘉鳴問,“那你要不要處理一下那邊的事情?容家有幾個老家夥想坐地起價,你正好去敲打一下,當然如果你能順便把那個程家也給解決了就更好了。”

“容家的事我會接管,”陸曜頓了頓,“至於程家……暫時不要動。”

“為什麽?”方嘉鳴不解,“我不信你看不出來程肆是什麽意思,他都把手伸進洛城了,就是沖著你來的知不知道?你這也要放過他?”

本來,程家在景城,陸家在洛城,雙方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自從程肆上位,程家就改變了一系列計劃,將部分項目移到了洛城。

好巧不巧,他轉移過來的都是會和陸家引起競爭的項目。

這火藥味不說也能聞得出來,陸家根系就在洛城,驅逐一個外來戶也很簡單,偏偏陸曜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有種避其鋒芒的退讓意味。

陸曜沈默許久,眼皮微垂,很平靜地說:“我沒有籌碼了。”

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方嘉鳴卻一下聽懂了。

陸曜沒有能夠讓容曳留下來的籌碼了,如果他再對付程家,結果根本不用想,只會讓容曳更遠離他。

哪怕是程家先動的手,那位大小姐是不會講這個道理的。

所以他選擇退讓,割舍利益,要比割舍愛人簡單得多。

這種決策,在工作裏,方嘉鳴只會痛罵他是個昏庸無道的昏君,但是作為朋友,方嘉鳴還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些……憐憫。

看著自小相識的朋友,從明朗純粹的少年蛻變成現在這種連情緒都沒辦法自控的模樣,方嘉鳴不是不感慨的。

他的愛情真是艱難,已經是舉步維艱。

方嘉鳴情不自禁喝完了一杯黑咖啡:“你做的事情,你一件也不打算和他說嗎?你準備瞞他瞞到什麽時候?”

陸曜沒有再回,定定看著電腦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符倒映在他黑白分明的眼裏,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太陽漸漸浮出地平線,天色亮起,又是新的一天。

容曳睡醒,意識還不太清晰,目光劃過房間裏熟悉的擺設和窗簾,腦海裏非常自然地滑過了他和陸曜曾經在這裏親吻擁抱的畫面。

他閉了下眼,深感和感情破裂的男朋友回到熱戀時的愛巢不是個明智的決定。

容曳出了房間,看到陸曜坐在客廳的小沙發裏休息,他大概是一夜沒睡,深刻的眉眼之間覆蓋著一層日光也驅散不了的疲倦和陰郁。

容曳走到了他面前。

這個小沙發是他當年精挑細選買回來的,在上面蜷縮起來的時候很有種貓回到貓窩的安全感,不過對於陸曜而言,它還是有點小了,他修長挺拔的身量坐在上面,總有種手臂和長腿都無處安放的感覺。

他們戀愛時,兩個人還會經常擠在這只小沙發裏,容曳窩在陸曜懷裏,看過很多電影和記不住名字的電視劇。

糾纏到現在,居然也過去很久了。如果那時的所有美好記憶是一張保存不當的照片,時間也足夠讓它褪色泛黃了。

“陸曜,”容曳近乎溫柔地叫了一聲,“我們分開好不好?”

或許是陸曜現在毫無攻擊性的模樣打動了他,又或者是他們的曾經打動了他,總之,容曳還是想和他談一談,還是不想他們之間最後的結局太難堪。

陸曜眼皮抖了一下,卻沒有睜開。於是容曳知道,他還醒著,沒有睡著。

“你和我在一起也總是傷心,”容曳擡手,輕輕觸摸陸曜輪廓分明的臉,觸感不算太好,指腹下的皮膚很涼,眉骨與頜骨太過鋒硬,“我們就走到這裏,好不好?你不要再勉強了,許多事情都是勉強不來的……”

很莫名的,容曳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陸曜終於睜開眼睛,握住了他的手。

容曳身上灑滿了明亮的光,看起來有點像水晶球裏的公主,有種晶瑩易碎的美感。

他是美麗的,脆弱的,嬌氣的;他不會說語氣很重的話,罵人都只會翻來覆去用兩個詞匯,打人的力度和貓爪子沒區別,可是他現在說要離開他,又無比堅定。

陸曜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能讓他留下來。

怎麽樣才能讓他留下來?怎麽才能留住一片去意已決的黃昏?

“寶寶,”陸曜一錯不錯地看著他,“不分開行不行?”

他的聲音裏有再明顯不過的哀求:“你不喜歡我做什麽,我改,別離開我。”

陸曜很多時間都很強硬,可他流露出這種神態時,又像極了一只走投無路的幼獸。

容曳恨他的強硬,也恨他現在的模樣,同樣恨自己會覺得他可憐。真是奇怪,他們都走到這種地步了,給予彼此的傷害無法抹消,他怎麽還會覺得陸曜可憐?

容曳紅了眼睛,幾乎發不出聲音,卻還是固執地搖了搖頭:“不……”

“陸曜,你不會改的,你只是忍著,你總有一天會忍不住的。”容曳說,“陸曜,你放過自己、也放過我吧。”

陸曜什麽都聽不進去,本能攥緊了他的手:“求你了,姐姐。”

容曳掉下了眼淚,還是說:“不。”

容曳在景城要自由得多,陸曜沒帶那麽多人看他,他可以出去玩,只是還不能離開,他的身份證件沒有一樣是能用的。

容曳暫時還不想回程家,去了幾個以前常去的餐廳,餐廳裏的服務生換了不知道幾輪,看不到一張熟悉的臉,他忽然又沒有了吃飯的心情,最終還是離開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走著走著,腳步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去的地方了。

沒有自由的時候總是想要自由,擁有了又不知道要去哪裏。容家已經沒有必要回去了,他也不想回程家,那他還能去哪裏呢?

他在這一刻,突然很想陸曜,想十七歲明朗赤誠的陸曜。

可是那個陸曜被他弄不見了,他真壞。

容曳最終去了程氏集團總部。

前臺接待笑容甜美地問他想要找誰,容曳恍惚了一下,說:“我找程肆。”

過來找程總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鮮少有人會直呼他的名字,更何況是這樣的大美人。接待腦海裏一瞬間轉過無數想法,臉上卻很鎮定自若:“好的,請問您有預約嗎?”

容曳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不好意思,程總工作很忙,沒有預約的話我們一般是不能聯系他的。”接待委婉地說,“不過如果您是他的朋友,我們這邊可以幫您轉達一下。”

“唔,”容曳想了想,彎起唇角,對她露出了一個淺淡而又溫柔的笑,“你這麽告訴他,就說我是他的前女友。”

“……”接待波濤洶湧地打出了內線電話。

總裁辦助理接到電話,同樣心情澎湃地去辦公室匯報了:“程總,有人找您。”

程肆正在看工作報告,頭也不擡地問:“誰?”

助理:“對方說,她是您的前女友。”

“我哪來的前女友。不見,讓她離開。”

程總的語氣毫無起伏,不過跟在他身邊久了的助理能分得出來,他說這句話的情緒很差,再差一點大概就會當場把人告上法庭索賠名譽損失費的差;助理應了一聲,正要去回話,又聽見他們素來冷漠無情的程總裁說:“等等。”

“你去告訴他……算了,我下去找他。”

助理沒反應過來,有幾分茫然地看著上一秒還心情極差的程總站起了身,面無表情地走出了辦公室,步伐比開會時還要迅速幹脆;這種需要她小跑才能跟得上的速度,簡直可以說是……迫切。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年輕有為的程總裁用這種態度去見誰。

雖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冷漠,不過,助理心裏有了個極為大膽的猜想,樓下等待的該不會真的是程總前女友吧?!

容曳在接待室沒等多久,接待室門就被人從外推開了。

程肆毫不意外地看向端坐在沙發裏吃著果盤的某位大小姐,手一松,放開了門,門回彈到原位,遮住了門外一眾八卦的視線。

“前女友?”

“你是來質問我的嗎?”容曳用一種事不關己的無辜語氣說,“誰讓你公司的人都不認識我,我來找你還要預約,我只能用這種辦法讓他們記住我了。”

“你不會怪我吧?”

程肆:“……”

“大小姐,”程肆幾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和他四目相對,冷淡而又客觀地評價,“你還真是作惡多端。”

容曳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是那種很緩慢又很漂亮的笑:“程肆,別上班了,陪我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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