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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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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 (16)

往遠處去了。

但由她的災禍引發的一系列後續事件卻遠未結束。在快速閃過的“紙板人”中,被她巨大的撞擊力擊倒的其中一個,倒向時速一百英裏的運輸帶,撞入了驚慌失措的人群中。突然之間,他從“紙板人”變身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但他的身體卻支離破碎,鮮血橫流,後面倒黴的人們紛紛倒地,不過,這堵人墻又正好減緩了他飛行的強大沖力。

即使這樣,也還不是災難的結束。災難從它的源頭開始向外擴散,人們就像保齡球游戲中的木瓶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被撞到無比危險的運輸帶的邊緣,隨即又彈跳起來,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後,終於找回了平衡。

災難的焦點很快脫離了人們的視線,布倫金索普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他是個思維活躍的人,習慣於跟大規模人群打交道,根據眼前的慘劇,他在心裏估算了一下一千兩百英裏長的人員密集的交通運輸帶上將出現怎樣的情況,他不由感到一陣心驚。

令布倫金索普驚訝的是,蓋恩斯既沒有努力設法去援救那些倒下的人,也沒有設法去安撫那些恐懼不安的人,而是面無表情地轉向餐館的方向。布倫金索普發現他居然要重新進入餐館,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問道:“難道我們不準備去幫助那些可憐的人嗎?”

蓋恩斯回答道:“不,旁觀者會幫助他們的——我要考慮的是整條道路。請別幹擾我。”冷冰冰的表情與幾分鐘前那個還相當孩子氣的親切好客的主人判若兩人。

布倫金索普感到一陣絕望,盡管他還有點憤憤不平,不過他還是聽從了蓋恩斯的吩咐。從理性上來說,他知道總工程師是對的——一個需要為數百萬人安全考慮的人,不能置責任於不顧,而聽憑個人感情用事——但他那種漠然的態度卻讓布倫金索普覺得,他與自己格格不入。

蓋恩斯又回到了餐館內,“麥科利太太,這裏還有其他出口嗎?”

“餐具室裏有一個,先生。”

蓋恩斯匆匆向那裏奔去,布倫金索普緊跟其後。一個菲律賓小夥計緊張地避開他們。蓋恩斯大大咧咧地把一堆準備好的蔬菜拂到地上,然後一腳踏上餐廳的櫃臺,往頭頂上看去。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個封閉的圓形檢修孔,中間有一只手輪,可以用來開合檢修孔。一架短鋼梯正靠在這個檢修孔的邊緣,被鉤子固定在天花板上。

布倫金索普為了盡快跟上蓋恩斯,在爬梯子時連帽子也弄丟了。當他終於爬上去時,看到蓋恩斯正拿著一支小手電筒,彎腰駝背地在只有四英尺高的屋頂通道空間裏笨拙地摸索著什麽。

蓋恩斯終於發現了他要尋找的五十英尺之外的另一個檢修孔,與他們剛才爬上來的那個檢修孔一模一樣。蓋恩斯旋轉開關,打開輪蓋,站立起來,將雙手撐在洞口兩側順勢躍起,來到屋頂上。布倫金索普也緊跟在他後面,但行動起來卻比他笨拙得多。

他們在黑暗中站起身來,冰涼的細雨落在他們的臉上。在他們的腳下左右兩邊,頂棚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之處,頂棚上的太陽能接收屏閃耀著淡淡的乳白色光芒,極有效率地將太陽能轉換成電能,其中一小部分能量轉化為微弱的磷光,當然不是太亮,就像是星光下雪地裏閃耀著的詭異微光。

就是這一點微弱的光芒讓他們看清了前面的路,他們必須循著這條通道走到毗鄰道路的建築物那被煙雨遮蔽的墻壁處。這條通道非常狹窄,在夜色中,通道跨越下方拱起的頂棚,伸向遠方。盡管腳下滑不唧溜,眼前夜色朦朧,布倫金索普的心裏仍然為蓋恩斯明顯的冷漠無情而惱怒,但他們還是盡快向前走去。布倫金索普是一位敏銳而充滿智慧的政治家,但他的天性中卻有著一種強烈的熱忱和同情心——如果沒有這一點,任何政治家,無論他有著怎樣的優點和缺點,都無法獲得長久的成功。

正因為這一點,布倫金索普對一些只按理性行事的人有著一種本能的不信任。他知道,如果堅持從嚴謹的邏輯出發,那你根本無法解釋人類如此悠久的歷史,也無法解釋他心中的價值觀。

如果他能洞察蓋恩斯現在的心思的話,也許他就會感到安心。從表面上來看,蓋恩斯不同尋常的心智就像一臺電子計算機一樣,永遠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手邊的數據資料,嘗試著做出決策,不帶任何先入為主的偏見,在收集到所有的數據資料之前,不匆忙做出決斷,對各種可能性進行探索和選擇。在他心底有一個受到嚴格自我約束的空間,阻止著各種蠢動的情緒,但自責仍像狂風驟雨一樣折磨著他的心靈。他所見到的一切都讓他心痛,他知道,悲劇正在道路沿線上演。雖然他明白,這裏面沒有他個人的失職或過失,但這是他的職責所在,所以他覺得自己也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長期以來,他的肩頭一直承擔著超乎常人的重荷——沒有哪個心智健全的人能夠輕松地承擔起來——尤其是迫在眉睫的危機感重重壓在心頭的此刻,只有快速采取積極行動的需要,才能支撐著他堅持下去。

但他內心的矛盾和鬥爭絲毫沒有顯現在臉上。

這時,墻體上出現了一個閃著微光的綠色箭頭,箭頭指向左邊。在這條狹窄通道的終點,他們的頭頂上方,一塊閃亮的牌子上寫著“由此處下去”的字樣,他們按箭頭指示繼續走下去。布倫金索普氣喘籲籲地跟在蓋恩斯後面,走過墻上的一道門,進入由一盞燈照亮的狹窄樓梯。蓋恩斯很快走了下去,布倫金索普跟在後面,他們一起匯入了嘈雜的人群中——這裏是與北行道路相連的一條固定人行道。

從樓梯下去沒幾步,右邊就是一個公用電話亭,透過電話亭的玻璃門,可以看見裏面有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跟一個很胖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說著什麽,他們的身影映在可視屏幕上。另外還有三個市民在電話亭外面等候著。

蓋恩斯一把推開那三個市民,猛地打開電話亭的門,抓住那個男人的肩膀,憤怒的男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被甩出去,撞在身後的門上。在屏幕上的管理員提出抗議之前,蓋恩斯用手一抹,清除了屏幕上的影像,然後按下了緊急優先呼叫按鈕。

他撥通了自己的私用秘密號碼,很快就看到了值班工程師戴維森愁雲密布的臉。

“怎麽回事,立刻報告!”

“是你,長官!謝天謝地!你在哪裏?”戴維森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可憐樣。

“我要你立刻報告!”

那位值班的高級工程師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措辭嚴謹,直截了當:“下午七點零九分,薩克拉門托路段二十號運輸帶的張力讀數突然上升,在采取必要措施之前,二十號運輸帶的張力已經超過了警戒點,保險裝置啟動,該運輸帶的電源被切斷,故障原因未明。與薩克拉門托路段控制室的直接通信聯系已中斷,輔助通信線路和商業通信線路也都不通。重新建立通信聯系的工作正在進行之中。已有人員從斯托克頓十號分區段派出進行聯系。

“沒有收到傷亡報告。不得接近十九號運輸帶的緊急廣播通知已經發出,人員的疏散撤退工作也在進行之中。”

“已有傷亡。”蓋恩斯打斷他,“啟動警方和醫院緊急行動計劃,立刻開始行動!”

“是,長官!”戴維森迅速回答道,並彎起拇指,向身後指了指,他的值班助手急忙上前問道:“其餘運輸帶是否停下,請長官指示!”

“不用了。最初的混亂已過去,不大可能再有更多的人員傷亡發生了。繼續發出廣播警告,那些仍然滾動著的運輸帶上也要繼續發出警告,否則一旦發生交通擁塞,那就誰都沒有辦法了。”蓋恩斯在心裏盤算著,在負荷加大的情況下,傳送帶的速度不可能再增加,以那些轉子的動力是做不到的。如果要讓整條道路都停下來,他就得疏散每一條運輸帶上的人群,檢修二十號運輸帶上的故障,然後讓所有運輸帶提速,才能消除高峰時期積累起來的交通量。與此同時,五百萬被困的乘客也會產生極大的治安問題。最簡單的辦法是通過路兩旁的屋頂疏散二十號運輸帶上的人群,然後由其餘的運輸帶將他們送回家。“通報市長和州長,我將承擔起緊急事故總指揮一職,警察局局長也要按你的指令行事。通知司令長官,將所有見習生武裝起來待命。開始行動!”

“是,長官。要集合已經下班的技術人員嗎?”

“不用。這不是工程問題。查看一下你們的運行記錄,整個路段是同時停下來的,是有人用手讓那些轉子停轉的。讓不當值的技術人員隨時做好準備,但不用裝備武器,也不用在下面待著。讓司令長官立即組織起所有的高級見習生,到斯托克頓十號分區段辦公室報到。我要他們配備好‘金龜子’車、手槍和催眠彈。”

“是,長官。”戴維森身後一位員工彎腰湊近,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長官,州長想要和你談話。”

“不行,和你談也不行。來接你們班的是誰,來了沒?”

“哈伯德,他剛來。”

“讓他去接待州長、市長和媒體——任何打電話來的人——哪怕是白宮。你們就堅守值班崗位。我現在掛電話了。等我確定了巡檢車的位置之後,再盡快與你們恢覆聯系。”屏幕上所有的一切都還沒有消失,他就已經走出了電話亭。

布倫金索普沒敢再冒失地說什麽,只是跟著蓋恩斯來到北行方向時速二十英裏的運輸帶上。還沒到擋風屏的地方,蓋恩斯就停了下來,轉身若有所思地看著固定人行走道外側的墻壁,尋找某種標志或者記號——顯然是為他的同伴所不熟悉的——然後做了個“伊麗莎逃過冰河”的經典動作,又返回人行走道上,他的動作如此之快,以至於後面的布倫金索普被落下了幾百英尺,當蓋恩斯貓腰進入一個門洞跑下一段樓梯時,布倫金索普險些跟丟了。

當他們從樓梯出來,踏上一段又窄又低的走道時,已經是“下面”了。這兒從裏到外都是震耳欲聾的機器喧鬧聲,不但敲擊著他們的耳膜,也震撼著他們的身心。在地下噪音的巨大沖擊下,布倫金索普凝神竭力分辨著周圍朦朧的環境,正對著他的是在鈉弧燈黃色光照耀下的許多轉子中的一根,用來驅動時速五英裏的運輸帶,它巨大的鼓形電樞繞著中心部分固定的磁化線圈慢慢地轉動著。轉鼓上半部分表面緊貼移動著的運輸帶道路底側,帶動道路持續不斷地向前滾動。

向左右看去,每隔一百碼左右就有一個轉子,一直向兩邊延伸,直到視線之外。在轉子之間是一些細長的滾軸,它們一個接一個緊挨在一起,就像煙盒裏的一支支香煙那樣整齊排列著,以使運輸帶道路獲得足夠的動力,保持持續的滾動。支撐這些滾軸的則是一些拱形的鋼制支架,在這些支架的間隙中,一層層轉子交錯排列,它們一層連著一層,速度順次加快。

將狹窄的走道隔開的是一排鋼柱,在鋼柱之外,轉子的另一側,一條淺淺的堤道與走道平行,通過一道斜坡可從走道下到堤道上。蓋恩斯在這地下隧道裏上上下下地查看著,臉上露出明顯的惱怒之色。布倫金索普想問他為什麽事煩惱,但他的聲音卻被淹沒在周圍機器的轟響聲中,他無法敵過幾千個轉子的怒吼聲和無數滾軸的嗚嗚聲混合而成的巨大聲響。

蓋恩斯看見他的上下嘴唇嚅動,猜測著他會問什麽問題。然後,他用雙手攏住嘴,靠近布倫金索普耳邊大聲說道:“巡檢車不在這兒,我原想能在這裏找到車的。”

這個澳大利亞人似乎想幫點什麽忙,他抓住蓋恩斯的手臂,指向身後那片機器叢林。

蓋恩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剛才一心想找到巡檢車,竟然沒有發現——在幾條運輸帶之外,有六七個人正圍著一個轉子忙碌著,他們將轉子卸下,讓它與路面脫離,然後準備將它替換下來,一輛低矮的重型卡車上面裝滿了用來替換的轉子。

總工程師臉上立即露出欣慰讚賞的微笑,他用手電筒照向那一小群人,手電筒的亮光聚成一束細長的光線。

其中一名技工擡起頭來,蓋恩斯將手電筒開開關關,重覆發出不規則的信號,一個人影從人群中出來,向著他們跑過來。

這是一個瘦長的年輕人,身穿粗棉布工作服,戴著耳塞,還有一頂看上去跟他並不相配的扁平小帽子。年輕人認出來人是他們的總工程師,他向蓋恩斯敬了個禮,孩子氣的臉上現出嚴肅而緊張的表情。

蓋恩斯將手電筒塞進口袋,用雙手迅速地做著各種手勢——動作幹凈利落,意思明確,手勢繁多,就像比畫啞語似的。布倫金索普在自己的大腦裏搜索著關於人類學的一些知識,這也是他的業餘愛好之一,最後認定這很像美國印第安人的一種手勢語,並帶有草裙舞的一些手指動作,但它幾乎經過了全新的改造,因為它現在代表的是一些非常特殊的技術術語。

那位年輕的見習生已經走到了堤道的邊緣處,似乎也在對他做出回應,並將手中的手電筒指向南面不遠處的一輛車,那輛車正飛快地向他們開過來,隨後在他們身旁停了下來。

這是一輛橢圓形的小車,車底沿中線裝有兩個輪子。車前蓋“砰”一下打開,露出司機的臉,也是個見習生。蓋恩斯用手勢語和他簡單地交流了幾句,將布倫金索普推到前面,一起坐進狹窄的客艙中。

車子的玻璃前蓋回覆原位,這時只覺一陣疾風襲過,澳大利亞人布倫金索普擡起頭來,正好瞥見最後三輛大些的車子從他們邊上呼嘯而過。那些車是往北去的,看樣子車速不會低於每小時兩百英裏。布倫金索普看見最後一輛車裏坐著幾個頭戴小帽子的見習生,但他不能確定是否看花眼了。

布倫金索普沒有時間去想那麽多——那些人為什麽如此行色匆匆。蓋恩斯沒有去理會加速引起的振動,他正準備利用內部通信器與戴維森取得聯系。車門關上以後,周圍的噪聲基本上都被隔絕在外面,中繼站女接線員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給我接戴維森,高級值班員辦公室的戴維森!”

“哦!是蓋恩斯先生!市長要和您說話,蓋恩斯先生。”

“先不管他,給我聯系戴維森,要快!”

“是,長官!”

“聽著,與戴維森的聯系線路不要中斷,直到我通知掛斷為止。”

“好的。”女接線員的臉從屏幕上消失,戴維森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是您嗎,長官?我們正在采取行動,進展順利,沒有變化。”

“很好,你們可以在這條線路上聯系到我,或者聯系十號分區段辦公室。好了,暫時就這樣。”戴維森的臉消失在屏幕上,接線員的臉重又出現。

“蓋恩斯先生,您太太打電話來。您要接嗎?”

蓋恩斯低聲嘀咕了幾句,不過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然後回答道:“好吧。”

蓋恩斯太太的臉閃現在屏幕上,但她還沒來得及張嘴,蓋恩斯就搶先說道:“親愛的我現在很好不用擔心現在我有要緊事做完了我就會回家的。”他一口氣說完這些,立即“啪”的一聲按下控制按鈕,屏幕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們乘坐的車在通向十號分區段值班室的樓梯口突然停下,他們走下車來。三輛大卡車正整齊地停在斜坡上,三個排的見習生正在車旁邊列隊。

一名見習生跑步來到蓋恩斯面前,敬了個禮說道:“報告長官,我是林賽,當值的工程師見習生,值班工程師請您立即去控制室。”

他們進去時,值班工程師擡起頭看著他們,“範克利克總工程師正打電話找您。”

“接通他。”

範克利克的影像出現在巨大的屏幕上,蓋恩斯向他打招呼道:“哈羅,範,你在哪裏?”

“在薩克拉門托控制室,現在,你聽好了——”

“薩克拉門托?很好!請報告情況。”

範克利克顯得很不高興,“報告?去你的吧!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副手了,蓋恩斯。現在,你聽好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聽著,別打斷我,你就會明白的。你完蛋了,蓋恩斯,我已被選為新秩序臨時委員會主任。”

“範,你瘋了嗎?什麽意思,什麽新秩序?”

“你會明白的,這意思就是說,一場機能主義者的革命開始了,我們已脫穎而出,而你則被淘汰出局了。二十號運輸帶的停轉只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嘗試,讓你知道我們的力量。”

(被機能主義者奉為機能主義運動聖經的《社會功能:論社會自然秩序》首次發表於1930年,被稱為對各種社會關系進行精確闡述的科學理論。論文作者保羅·德克爾擯棄了民主主義和人類平等論等“過時而無用”的理念,代之以他的理論體系,即按“機能”來評估人的價值——也就是說,按照每個人在經濟秩序中所起的作用進行評估。這一理論實際上是說,某人以他的機能賦予他的能力,對他的同伴行使權利是完全正當的,而其他任何形式社會組織的存在都是愚蠢的、虛幻的,是有悖於“自然秩序”的。但現代經濟生活中人們之間的互相依賴卻似乎完全背離他的這一理論。德克爾的理論建立在機械論的偽心理學以及巴甫洛夫著名的狗的條件反射實驗基礎上,但他卻忽略了:人不是狗。巴甫洛夫對德克爾的理論也不屑一顧,他認為,德克爾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都盲目而又不科學地曲解了他那有著嚴格限制的重要實驗。機能主義並非從一開始就站住了腳跟的——在整個1930年代,每個人,從卡車司機到飯店的女服務生,都有機會發表他們自己的理論和主張。但機能主義很快就傳播開來,特別是在一些小人物中間,根據這一理論,他們可以努力說服自己,他們從事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根據“自然秩序”,他們也能成為重要人士。由於社會上不可或缺的“功能”種類眾多,因此,三教九流的人士都能以此理論進行自我安慰。)

蓋恩斯瞪眼看著範克利克,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道:“範,你不會真的認為你能夠僥幸成功吧,你覺得呢?”

那位小個子男人挺挺胸,“為什麽不能?我們已經成功了。除非我下令,否則你們無法開動二十號運輸帶,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讓整個機械化道路全部停下來。”

蓋恩斯意識到,他面對的是一個毫無理性的自大狂。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但他還是非常耐心地勸說道:“你當然能,但是,範,其他地方呢?你認為美國軍方會不采取任何行動,聽憑你將加州變成你的私人王國嗎?”

範克利克露出狡黠的表情,“這個我早就想過了。我剛向全國的道路技術人員發表了廣播聲明,告訴他們我們所做的事,讓他們揭竿而起,提出他們的權利要求。當這個國家的每條道路都停下來之後,人民就會挨餓,我想總統在派出軍隊對付我們之前一定會三思而行的。哦,他可以派出一支軍隊來抓捕我,或者殺了我——我不怕死的!——但他一定不敢將所有的道路技術人員都開槍打死,因為國家沒有我們就不能正常運轉——那麽結果就是,他將不得不與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當然是按照我們的條件來談!”

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很有些道理,雖然這個事實很殘酷。如果所有的道路技術人員都參加到動亂中來,那麽政府就不可能用武力來平定這場動亂,就像一個人不可能為了治愈頭痛而把自己的腦袋打開花一樣。但是,動亂已經廣泛擴散開了嗎?

“為什麽你覺得其他地方的技術人員都會跟著你走呢?”

“為什麽不會?這是符合自然規律的。這是一個機器時代,不管在哪裏,真正的力量都屬於技術人員,但他們被許許多多陳詞濫調給騙了,無法使用他們的力量。而且,在所有的技術階層中,最重要的、絕對不可缺少的,是道路技術人員。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將操縱在他們的手裏——這是符合自然規律的!”範克利克轉過去翻弄著面前桌上的一些文件,片刻之後補充道,“現在一切都已成定局,蓋恩斯,我得給白宮打電話,讓總統明白目前的形勢。你就好自為之吧,只要規矩些,你是不會受到傷害的。”

蓋恩斯靜靜地坐了幾分鐘,直到屏幕上的一切漸漸消失。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他想,範克利克鼓動其他地方的技術人員參加罷工,這會產生什麽樣的影響,如果真的會有什麽影響的話。一點兒也沒有,他想——但他原來做夢也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自己手下的技術人員中間。也許他拒絕花點時間與道路系統之外的某個人談話是個錯誤。不,如果他先前拒絕了與州長或是新聞記者的談話要求,那麽現在還可以和他們談的。他撥通了戴維森的電話。

“其他路段有什麽問題嗎,戴夫?”

“沒有,長官。”

“其他的道路也沒有出什麽事嗎?”

“沒收到報告。”

“你聽到我和範克利克的談話了嗎?”

“我一直與你連線來著,是的,聽到了。”

“很好。讓哈伯德打電話給總統和州長,就說只要罷工僅限於這條道路,那我強烈反對動用軍隊。告訴他們,如果在我請求援助之前他們軍隊開進來,我將不承擔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

戴維森有些猶疑不決,“你覺得這樣做明智嗎,長官?”

“沒問題。如果我們想要擊敗範克利克和他狂熱的支持者,我們就要想辦法將一場真正的、席卷全國的罷工消弭於無形中。還有,他有可能會破壞整條道路,如果那樣的話,連上帝都回天乏術了。現在你那裏的滾動噸位是多少?”

“傍晚高峰時期為百分之五十三。”

“二十號運輸帶情況怎麽樣?”

“基本上已撤離完畢。”

“做得很好。盡快清除路面上所有的交通。最好讓警察局局長在道路的每個出入口都安排一名警察,禁止人員進入。範克利克可能會在任何時候突然將所有的運輸帶都停下來——或許我也有必要這麽做。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將到‘下面’去,和那些武裝起來的見習生一起向北行進,擊退所遇到的一切抵抗。你安排值班技術員和維修人員緊跟在我們後面,將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轉子原來的連線切斷,再與斯托克頓路段的控制面板連接在一起。這只是一種臨時性的連接措施,沒有保險連鎖裝置,所以要安排足夠多的值班技術人員,以便及時發現和排除故障。

“如果這一計劃成功實施,我們就能將薩克拉門托地段的道路控制權轉移,使其脫離範克利克的控制。至於他本人,就讓他一直守在薩克拉門托控制室好了,直到他彈盡糧絕,恢覆理智為止。”

蓋因斯切斷電話,轉身對分區段值班工程師說道:“埃德蒙茲,給我一頂頭盔——再要一把手槍。”

“是,長官。”埃德蒙茲拉開一只抽屜,將一把又細又長、看上去非常致命的武器遞給了他的長官。蓋恩斯將手槍插在腰上,接過頭盔套到頭上,但並沒有合上抗噪音耳罩。

布倫金索普清了清喉嚨,“能不能——嗯,能不能也給我一頂這樣的頭盔?”他問道。

“啊,你說什麽?”蓋恩斯這才註意到他,“哦,你用不著它的,布倫金索普先生。你就一直留在這裏好了,等我的消息。”

“可是——”這位澳大利亞政治家本來想說什麽,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什麽也沒說。

走到門口,值班的工程師見習生對總工程師說道:“蓋恩斯先生,那邊有位技師一直堅持說要見您,一個名叫哈維的人。”

“不見。”

“他是從薩克拉門托路段來的,長官。”

“哦!那就讓他進來吧。”

哈維很快將他在行業協會會議上的所見所聞向蓋恩斯敘述了一遍:“我很討厭這一切,他們還在喋喋不休的時候,我就退出了,長官。事後我也沒有多想,直到二十號運輸帶停止滾動的事情發生,我聽說是薩克拉門托路段出了問題,這才決定來找您。”

“這件事情從出現苗頭到現在有多久了?”

“我想應該有一段時間了。你知道事情總是這樣的——不管在哪裏,總有幾個牢騷滿腹的人,他們中有些是機能主義分子。但是,你總不能因為某個人有不同的政治見解就拒絕與他一起共事吧?美國是一個崇尚自由的國家。”

“你應該早些來找我的,哈維。”蓋恩斯看著哈維堅毅的面孔,“不過,我想你是對的。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責任。正如你說的,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你還有什麽別的事情要說嗎?”

“是的,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我想我也許能幫助你找出他們的頭目。”

“謝謝,那你就跟我待在一起吧。我們準備到‘下面’去,解決這次的動亂。”

辦公室門突然打開,一名技師和一名見習生出現在門口,兩個人一起用力地拖拽著什麽。他們把那東西放在地板上,然後靜靜地站著。

那是個年輕人,顯然已經死了,他的粗棉布工作服的前身已被鮮血浸透。蓋恩斯擡頭看著值班工程師,問道:“他是誰?”

埃德蒙茲正呆呆地看著年輕人的屍體,他回過神來答道:“見習生休斯,是我在失去通信聯系後派到薩克拉門托去的信使,派出去後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於是我又派了馬斯頓和見習生詹金斯去找他。”

蓋恩斯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轉過身去,“我們走吧,哈維。”

在下面等待的見習生們的情緒已經發生了變化。蓋恩斯註意到,原先那種年輕人特有的緊張和興奮已經消失不見,每個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他們用手勢語互相交談著,有幾個人好像正在給手槍上子彈。

蓋因斯估算了一下他們的人數,然後向這批見習生的領頭人發出信號。他們用手勢簡單地“交談”了一下,見習生隊長向他敬禮致意,然後轉向手下那批人,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後瀟灑地垂下手臂。見習生們魚貫走上樓梯,進入一個空房間待命,蓋恩斯跟著他們也進了房間。

進到房間裏,機器噪聲都被關在了外面,蓋恩斯開始對他們講話。

“你們都看見被帶進來的休斯了吧,你們中有誰想要去幹掉那個殺害休斯的兇手?”

三名見習生幾乎立即做出了反應,從隊列裏站出來,大步走向前。蓋恩斯冷冷地看著他們,“很好。你們三個交出武器,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去。至於其他人,如果你們認為這是私人的覆仇行動,或者是獵殺行動,也可以加入他們。”他停頓片刻,然後繼續說下去,“薩克拉門托路段已被一些人非法占領,我們要去奪回來——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並不想讓雙方都出現傷亡,也不希望所有的道路都停下來。所以,我們的計劃是‘從下面’接管,一個轉子一個轉子地,將控制權轉接到斯托克頓。我們這一組人的任務是在‘地下’向北行進,發現和制伏在行進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你們必須牢記在心的是,你們即將逮捕的這些人中大多數可能都是無辜的,他們對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你們要盡可能地使用催眠彈,不到迫不得已不得開槍。

“見習生隊長聽好了!將你的手下每十人分成一個小組,每組選一個組長,每個小組形成橫跨整個‘地下空間’的一條拉網式搜索線,登上你們的‘金龜子’車,以每小時十五英裏的速度向北進發;每個搜索小組之間相隔一百碼距離。如果發現有人,最前面一排人立即集中合圍上去,將他抓捕到運輸車上,然後自己到隊伍最後加入最後一排搜索組。指定幾輛專門接收俘虜的運輸車,讓司機與第二排搜索組保持並列前進。

“你們還要指定一個突襲小組,去奪回分區段的控制室,但必須等到該分區段與斯托克頓連接好了才能行動。同時,做好通信聯絡工作。

“還有其他問題嗎?”蓋恩斯的眼睛掃過面前這些年輕人的臉。沒有人吭聲,於是,他轉過頭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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