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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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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 (5)

主教和東正教中都被尊為聖徒。——譯者註)一樣善於秘密行事——他是一位地下教徒,而指引他入教的,正是你要尋找的阿奎那。”

看上去像一堆普普通通的木材,蓋著防雨氈布。托馬斯掀開氈布,盯著那功能齊全的機器驢的光滑外形,思考了片刻。隨即,露出微笑,將自己不多的行李裝備丟進車筐,爬上了泡沫車座。星光足夠明亮,他能夠細細查看地圖上的坐標,並將數據輸入電子控制系統。

此時此刻,寂靜的夜空裏回蕩著拉丁文的低聲細語,教皇將手懸在托馬斯頭上,做出古老的祈福手勢。隨後,他伸出手,讓托馬斯親吻上面的戒指,最後與這位此生可能再也無緣相見的人握手作別。

托馬斯啟動機器驢,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教皇謹慎地摘下了戒指,藏在掏空的鞋跟裏。

托馬斯的目光掃過天穹。至少在那裏,仍可以公然為上帝的榮耀燃起點點燭光。

托馬斯以前從未騎過機器驢,但在科學技術的能力範圍之內,他仍願意相信它的造物。幾英裏後,他確信機器驢的各個部分都運轉良好。他安裝好泡沫座椅靠背,做過晚禱(僅憑記憶,持有祈禱經文可能會被判處死刑),然後睡了過去。

他醒來時,機器驢正走在灣區東邊的荒郊野外。在泡沫座椅和靠背的懷抱裏,他睡了幾年來最香的一覺,他花了些力氣才克服了對科技獨裁者及其物質享受的嫉妒。

他做了晨禱,吃了頓簡單的早餐,然後第一次在陽光下仔細檢查他的機器驢。他十分欣賞它驚人的速度和伸縮腿的設計,畢竟現在道路都年久失修,最好的地方也像鄉間小徑一般崎嶇不平。如果路面情況允許,它還可以放下側輪。最重要的是那光滑的黑色艙體,裏面裝載著電子腦,其中存儲著與各種目標相關的不計其數的命令與數據,並能在分析數據後獨立做出決定,找到完成命令的方法。有了電子腦,這臺車子就不再像一頭牲畜(例如他的救世主曾騎過的驢子),也不再是簡單的機器(例如他的曾曾曾祖父開的吉普車),而是一個智能機器人……機器驢。

“餵,”一個聲音響起,“你覺得旅程怎麽樣。”

托馬斯環顧四周。這裏一片荒涼,寸草不生,空無一人。

“餵,”那個聲音語調平平地繼續說道,“難道牧師們在聽到別人禮貌地提問的時候都不懂得回答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問句的語調。事實上完全沒有語調可言——每個音節都毫無生氣、波瀾不驚。聽起來很古怪,很機械……

托馬斯盯著黑色的電子腦:“你在跟我說話?”他問機器驢。

“哈哈,”那個聲音像是在模仿笑聲,“你很驚訝吧。”

“不知怎的,”托馬斯承認道,“我以為只有圖書館信息服務部的那種機器人才會說話。”

“我是新型號,專門設計用來與長途跋涉的旅行者對話逗樂的。”智能車說話不喘氣,好像所有詞組一股腦兒從它那二進制的神經元裏湧了出來。

“呃,”托馬斯簡單地說,“新的奇跡真是層出不窮啊。”

“我不是什麽奇跡,我只是個簡簡單單的機器人。你不太了解機器人是不是。”

“我得承認,我從來沒仔細研究過這個領域。我還得說,機器人這個概念讓我有些震驚。就好像人類已經自大地賦予了自己——”托馬斯突然頓住了。

“不要害怕。”聲音繼續平穩地說道,“你可以自由地講話。所有關於你的使命與任務的數據都已經餵給我了,這是必須的,否則我可能會不慎出賣你。”

托馬斯笑了,“你知道嗎,也許這挺有趣的——除了懺悔之外,身邊還能有人聊聊天,又無需擔心背叛。”

“有‘人’,”智能車重覆道,“陷入異教徒的思維方式難道不是一種危險嗎。”

“說實話,搞清楚該怎麽看待你確實有點困難——你能講話、能思考,但卻沒有靈魂。”

“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你是否介意,”托馬斯問道,“我們暫時停止談話?我需要冥想一陣子,好適應現在的狀況。”

“我不介意,我從來不介意,我只會服從。也就是說我有意識,他們餵給我的語言庫非常令人迷惑。”

“如果我們會在一起很久,”托馬斯說,“我會試著教你拉丁文,我想你可能更喜歡那種語言。現在,請讓我進行冥想吧。”

智能機器驢正自動轉向東邊,好躲開第一粒子回旋加速器造成的永久輻射。托馬斯撥弄著自己的外套,十顆小紐扣和一顆大紐扣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這比隨身攜帶玫瑰念珠(天主教信徒禮讚聖母瑪利亞的經文稱為《玫瑰經》。由於《玫瑰經》是連串的禱文,因此信徒念誦時常用念珠來記下念誦次數,此念珠被稱為“玫瑰念珠”。——譯者註)要安全得多。幸運的是,忠誠監察員還未發現這種服裝風格的真實用途。

《榮福奧跡》(《玫瑰經》包括歡喜奧跡(Joyful Mysteries)、痛苦奧跡(Sorrowful Mysteries)、榮福奧跡(Glorious Mysteries)等。這些奧跡反映聖母參與基督救贖大業的事跡。——譯者註)似乎很適合他在這次歷險中可能發現的神跡,但他卻無法將精神集中在奧跡之上。他一邊喃喃念誦經文,一邊心想:

如果先知巴蘭(美索不達米亞的先知,被摩押王派去詛咒以色列人,在遭到他所騎驢子的責備後,反而遵上帝之命去祝福以色列人。——譯者註)受他的驢子感召而改宗,我當然也可能因為機器驢而改變信仰。巴蘭的故事一直令我困惑。他不是以色列人,而是摩押人。他們崇拜太陽神,並且當時正在與以色列交戰,然而他卻成為了上帝的先知。他原本被派去詛咒以色列人,最後卻為他們送去了祝福。誰知最後,當以色列人戰勝了摩押人,他們反而殺死了巴蘭。整個故事毫無邏輯,也沒有道德可言。它仿佛在告訴我們,神的計劃中有一部分永遠無法為人類所理解……

他坐在泡沫坐墊上,腦袋一頓一頓。這時,機器驢突然來了個急剎車——出現了未囊括在之前計算中的新的外部數據,而它迅速做出了調整。托馬斯眨眨眼睛,看到一個彪形大漢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

“一裏路開外就是居民區了,”那人喊道,“如果你要去那兒,出示你的通行證。如果你沒打算去那兒,就趕快掉頭離開這裏。”

托馬斯註意到,他們的確已經來到了可以稱之為“道路”的地方,機器驢也放下了側輪,收起了伸縮腿。“我們——”他剛一開口,就立刻改口道,“我不是要去那兒,只是要去山裏。我們——我會掉頭的。”

彪形大漢咕噥了一句,剛想轉身,路旁一座簡易小棚裏傳來一個聲音:“嘿,喬!記得檢查機器驢!”

喬轉過身來,“沒錯。傳言說,有幾臺機器驢讓基督徒弄到手啦。”他沖塵土飛揚的路面上啐了一口,“你最好能給我看看所有權證書。”

托馬斯不禁對教皇口中那位不知名的尼哥底母的動機產生了疑慮,因為他並沒有拿到這種證書。但他還是假裝翻找了一番:先是右手抵著額頭扮作思考,然後在胸口摸索,接著摸向左肩,最後是右肩。

警衛漫不經心地望著他劃出秘密的十字,然後低下了頭。托馬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路面,發現警衛用笨重的右腳在塵土中劃出了兩道曲線,像是兒童簡筆畫中的魚——地下基督徒用這種圖案作為信仰的暗號。警衛隨即用腳跟抹去了圖案,然後沖沒露面的同伴喊道:“沒問題,弗雷德!”又加了一句,“走吧,先生。”

機器驢等到他們走出警衛的聽力範圍,才開口說道:“聰明極了,你肯定能當好秘密特工。”

“你怎麽能看到發生的事?”托馬斯問,“你又沒有眼睛。”

“利用改裝的超心靈模塊。更有效率。”

“那麽……”托馬斯猶豫了片刻,“這是不是說,你能讀出我的思想?”

“只有一點點。別擔心了,我對讀到的東西並無興趣,都是些毫無意義的想法。”

“謝謝你啊。”托馬斯說。

“相信上帝,啊呸(這是托馬斯第一次聽到有人讀出“上帝”這個詞的正確發音)。我的意識建立在完美的邏輯基礎之上,因此不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我有個朋友,”托馬斯微笑著說,“也是永遠不會犯錯的。但只是在某些時候,那是因為上帝與他同在。”

“人類不可能永不犯錯。”

“也就是說,”托馬斯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像那位教授他哲學的耶穌會老教士,“不完美能夠創造完美?”

“不要詭辯。”機器驢說,“比起你自己的信仰——完美的上帝創造了不完美的人類——這也沒什麽荒謬的。”

托馬斯真希望自己的老教師在場,好回答這個問題。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一絲安慰:機器驢的反駁並沒回答他的質疑。“真不敢相信,”他說,“這句話居然是‘與長途跋涉的旅人聊天取樂’的腦袋說出來的。咱們先擱置爭議,請你告訴我,機器人究竟有沒有信仰?”

“餵給我們什麽我們就相信什麽。”

“但你的意識怎麽工作?它一定會進化出自己的觀念吧?”

“有時會的,但有時由於餵給我們的數據不完美,也可能會發展出非常奇怪的想法。我聽說有個機器人待在與世隔絕的空間站裏,他信仰機器人的上帝,而不肯相信自己是人類創造的。”

“我猜,”托馬斯沈思道,“他一定爭辯說,他不可能是根據人類的形象創造的。我很高興,我們——至少是他們那些科技獨裁者——明智地制造了不同類型的機器人,比如你。每種機器人都根據功能來設計外形,而不是嘗試覆制人類自身。”

“這不合邏輯。”機器驢說,“人類是一種多用途的機器但其設計卻不能完美地實現任何一種單一用途。然而我曾聽說……”

它突然住口了。

也就是說,就連機器人也有夢,托馬斯心想。曾經存在一個機器人,依照他的創造者——人類——的模樣而制成。從這個念頭出發,可以發展出一整套機器人神學……

托馬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又打了個瞌睡,然後再次因急剎車而醒了過來。他環顧四周。他們在山腳下——想必就是地圖上的那座山。它許久之前曾被命名為“魔鬼山”,但如今已經成為聖地。舉目可及之處,一個人也沒有。

“好吧。”機器驢說,“現在我真是風塵仆仆歷盡滄桑了。我會告訴你怎麽調整我的裏程記錄表。現在你可以吃頓晚飯、睡個好覺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托馬斯大吃一驚,“可是我的任務是找到阿奎那。你可以繼續走,我睡得著。你不需要休息吧?”他又善解人意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不需要,但你的任務是什麽。”

“尋找阿奎那,”托馬斯耐心地重覆道,“我不知道他們——怎麽說?——餵給你多少細節,但教皇陛下曾接到報告,一位聖徒多年前曾住在這片區域——”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機器驢說,“教皇的邏輯是所有聽說過他事跡的人都皈依基督教了,我真希望我也在場可以插一兩句嘴,而自從他死後他的秘密墓穴就成為朝聖之地,同時這裏也發生了許多神跡,而其中最神奇最聖潔的一個征兆就是他的屍體一直沒有腐爛朽壞。於是在當下這個時代你們需要向民眾展示神跡和預兆。”

托馬斯皺起眉頭。不知怎的,這一切用那死氣沈沈的非人類語調說出來,就顯得格外不敬和做作。當教皇談到阿奎那時,你會感受到上帝派來人間的使者是多麽神聖可敬——能言善辯的聖約翰·克裏索斯托(聖約翰·克裏索斯托(Saint John Chrysostom,約347-407),東羅馬帝國時期的基督教教士,有非凡的講道才能,被稱為“金口約翰”;397年出任君士坦丁堡主教。——譯者註),富有說服力的聖托馬斯·阿奎那(聖托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約1225-1274),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和神學家,自然神學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馬斯哲學學派的創立者,成為天主教長期以來研究哲學的重要根據。他所撰寫的最知名著作是《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譯者註),以及寫出美妙詩句的聖十架約翰(聖十架約翰(John of the Cross,1542-1591),又譯十字若望,天主教改革的主要人物。以寫作著稱,他的詩歌及其對靈魂的研究被認為是西班牙神秘文學的高峰。——譯者註)……肉體的神跡即使在聖人身上也極少發生,遑論超自然的血肉不朽現象……

(“你必不叫你的聖者見朽壞……”使徒行傳13:35。——譯者註)

可是被機器驢這麽一說,一切就變成了一場廉價的騙局,就像嘩眾取寵的卡蒂夫巨人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騙局之一。所謂卡蒂夫巨人是一具長3米的石化體,由一隊工人於1869年在紐約挖井時發現,一時觀者如潮。事後證明,該巨人由名為喬治·霍爾(Ge Hull)的紐約無神論者制作,目的是為了取笑正統派基督教牧師塔克先生(Mr盩urk),因為塔克牧師相信聖經所說的地球曾經出現過巨人的說法。

機器驢再度開口:“你的任務不是找到阿奎那,而是報告說你找到了他。然後你那位偶爾絕不犯錯的朋友就能合情合理、且不違背良心地將他封為聖徒,並宣告這是一個嶄新的神跡。許多人會因此皈依信教,基督教信仰的勢力也會大大加強。在這段艱辛的朝聖之路上沒有人會跟隨你前來,發現阿奎那其實與上帝一樣不知其蹤。”

“信仰不能以謊言為基石。”托馬斯說。

“不能。”機器驢說,“我的意思不是不能句號而是不能問號。我想用問句來表達諷刺,這個語言系統的問題肯定能解決,要知道那位完美的……”

他的話音再次戛然而止。但沒等托馬斯開口,他又繼續說道:“這真的重要嗎,只要小小的謊言能夠引領人們加入教會,他們之後總會相信那些你如今深信不疑的東西。你需要的只是報告,而不是真正的發現。這任務挺舒服的,如果我是你肯定早就厭倦了長途跋涉,這太累了。你現在肌肉酸痛,因為一直維持很不自然的姿勢,就算我極力避免也難免偶爾顛簸,隨著我們走上山路我將不得不調整伸縮腿的長度來適應坡度,而不是它們之間的正常比例。你會發現接下來的旅途比之前那段路還要痛苦得多。你一直沒有打斷我的話,這說明你也表示同意對不對。你知道的,現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在這裏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開始回程或者幹脆在這裏休息兩天,好讓時間顯得更可信。然後你就可以寫一份報告說——”

托馬斯昏昏欲睡的腦海中默念起三個名字:“耶穌、瑪麗、約瑟夫!”耶穌基督及其父母的姓名,在此被基督徒用於驅魔定神。——譯者註通過念誦,他漸漸捕捉到一絲清醒的意識:這語調平平的聲音其實最適合催眠。

“撒旦退散!(原文為拉丁語。——譯者註)”托馬斯大聲喊道,然後又加了一句:“上山。這是命令,你必須服從。”

“我服從。”機器驢說,“但在那之前你還說了什麽。”

“對不起,”托馬斯說,“我得開始教你拉丁語了。”

山間有個小小的村子,小到不值得派警衛設立關卡,但村裏仍有類似客棧的設施。

托馬斯爬下機器驢,他開始切實體會到它之前提到的“肌肉酸痛”,但極力不表現出來。他才不想給那“改裝的超心靈模塊”一個機會宣稱“我早就告訴你了”。

客棧老板娘顯然是火星人和美國人的混血,高度發達的火星胸膛加上高度發達的美國乳房,令人嘆為觀止。她對陌生人露出最殷勤的笑容,熱情地講了好多他沒有問到的瑣事。她的待客之道也格外周到,不僅立刻端上了餐點,而且巨細無遺地告訴托馬斯村子裏的各種消息。

然而,當托馬斯將兩把餐刀交叉疊放成“X”形,她卻毫無反應。

早餐過後,托馬斯舒展了一下四肢,眼前浮現出她的胸部和乳房——當然了,想到這個只是因為這是她血統的獨特象征。這是多麽明顯的征兆啊,神聖的主如此眷顧他的子民,就連遠隔天涯的兩個不同星球的種族,都能夠共同繁衍後代!

然而,另外一個事實是,這兩個種族的混血兒——例如這女孩——與兩個種族都無法再生育後代。有些臭名昭著的星際商人甚至利用這一現象來牟取暴利。這又如何能彰顯上帝的神聖計劃呢?

托馬斯惶恐地提醒自己,他還沒有做晨禱。

傍晚時分,托馬斯來到停在客棧門前的機器驢身旁。盡管他並未期待在短短一天裏能有多少收獲,卻仍然感到莫名其妙地沮喪。神跡似乎應該發生得更快一些。

他了解這些陳腐的村落,這裏的村民要麽對科技獨裁政府毫無用處,要麽對其滿心憎惡。科技高度發展的獨裁帝國在三個行星上都只占據了幾個大都會中心,它們分散在太空港附近。其他地方大多是荒無人煙的地帶,但有些游民、弱智和憤世嫉俗者們聚集在原始村落中,過著仿佛一千年前的生活。這些小村子坐落在格外荒涼的地方,有時一年也見不到一個忠誠監察員——但是,只要村子裏發生了預料之外的科技進步,監察員就會立刻蜂擁而至,仿佛存在某種神秘的消息來源(托馬斯不禁再次想到了“改裝的超心靈模塊”)。

他與村子裏的白癡、懶漢以及憤世嫉俗的聰明人聊了一整天,但沒有一個人對他的宗教暗示有所回應,因此,他根本不敢問出阿奎那的名字。

“運氣如何。”機器驢說,然後加了一句,“問號。”

“我不知道你該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跟我說話,”托馬斯怒氣沖沖地說,“我懷疑他們根本沒聽說過會說話的機器人。”

“那他們也該長長見識了,但如果這讓你難堪的話你可以命令我停止。”

“我累了,”托馬斯說,“累得沒力氣難堪了。至於你的問題,答案是,不好。運氣糟透了。感嘆號!”

“那麽我們今晚就回去吧。”機器驢說。

“我希望你的意思是問號。答案是,”托馬斯猶豫了片刻,“不行。我想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過一夜。一般來說,人們喜歡晚上聚集在客棧裏。也許我能有所收獲。”

“哈。哈。”機器驢說。

“那是笑聲嗎?”托馬斯問。

“我想表達我已經聽懂了你那句幽默的雙關語。”

“雙關語?”

“我自己也想到了。那個老板娘以人類眼光來看非常漂亮,很值得讓你‘收獲’一番。”

“餵,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是個——”他頓住了。在這裏說出“牧師”這個詞可不太明智。

“你也很清楚神職人員的獨身主義只是一種規矩而並非教義。在你們教皇的統治下,拜占庭和英國等其他教派的牧師也無需立下獨身的誓言。即使在你所歸屬的羅馬教派內部在歷史上的某些時期裏,連最高層的神職人員也不把這種誓言當回事。你累了,你的身體和精神都需要休息,你需要舒適和溫暖。《以賽亞書》中不是這麽寫的嗎,‘與她一同樂上加樂,在她安慰的懷中吃奶得飽’以賽亞書66:10-11,(原文中的“她”指的是耶路撒冷,此處為斷章取義。——譯者註)還有——”

“見鬼!”托馬斯突然爆發,“趕快住嘴,要不然你接下來就要引用《雅歌》(又譯《所羅門之歌》,是舊約聖經中的一部分,以詩歌的形式描繪美好的愛與性。——譯者註)了。我得告訴你,那只是個寓言,描述的是耶穌對教會的愛,至少他們在神學院裏是這麽告訴我的。”

“看到了吧,身為人類你是多麽脆弱。”機器驢說,“我一個機器人都能讓你開口罵出褻瀆的話。”

“非也,”托馬斯洋洋得意地說,“我說的是‘見鬼’,我可沒有隨便拿主的名諱來咒罵。”他走進客棧,油然而生一種短暫的自豪……然而,機器驢被“餵食”的數據的種類和範疇令他感到十分困惑。

那一夜過後,托馬斯再也無法清楚地回憶起究竟發生了什麽。

毫無疑問是因為他滿腔怒意——因為那頭機器驢,因為他的任務,還有他自己——結果他喝光了客棧裏所有的當地紅酒。毫無疑問是因為他早已精疲力竭,才會毫無征兆地突然醉倒。

他只有些零散的記憶碎片。某一時刻,他將一杯酒打翻在自己身上,還心想:“多虧現在禁止了牧師袍,沒人知道我的身份,要不然就糗大了!”下一時刻,他聽到一首露骨挑逗的色情歌謠,名叫《兩個人的太空服》。緊接著,他打斷了歌手,自己大聲用拉丁語唱起了《雅歌》。

他無法確定這些記憶究竟是真實還是想象。他仿佛仍能品嘗到一張溫暖的小嘴,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那火星加美國的混血肌膚上摸索。但他無法確定,這究竟是真實的記憶,還是亞斯他錄(西亞腓尼基人的豐饒女神,亦是愛神。——譯者註)開始侵蝕他的夢境。

他也無法確定,他究竟對誰做了什麽暗示,究竟做得有多大膽、多魯莽,竟引起了一聲愉悅的尖叫:“上帝養的基督狗!”他只記得自己當時暗暗稱奇:沒想到這些堅決不信主的家夥在罵人時還要把上帝牽扯進來。緊接著,折磨開始了。

他永遠無法得知究竟是否有人吻過他的嘴唇,但毫無疑問,他肯定被無數硬邦邦的拳頭揍過。他永遠無法得知自己的手指是否摸到了乳房,但毫無疑問,它們肯定被沈重的鞋跟踩過。他記得一張狂笑的臉,臉的主人揮舞著一把斷了兩條腿的椅子。他記得另一張臉上淌著紅酒,旁邊懸空飛起一個酒瓶。他記得酒瓶旋轉落地時反射出的燭光。

接下來,他的記憶中只剩下陰溝、清晨和寒冷。冷得刺骨,因為他一絲不掛,皮也差不多沒了一半。他動彈不得,只能躺在原地看著。

他看到人們來來往往。昨天他還曾與他們交談,當時這些人都很友善。他看到他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而後迅速挪開。他看到客棧老板娘走過,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知道溝裏躺著什麽。

目力可及之處不見機器驢的影子。他試圖投射自己的思想,絕望地寄希望於超心靈模塊。

一個托馬斯未曾見過的人走了過來,手指撥弄著外套扣子,上面有十顆小紐扣和一顆大紐扣。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

他望了一眼陰溝,而後停下腳步,打量著托馬斯。不遠處傳來響亮的笑聲。

基督徒匆匆走開了,口中仍然虔誠地念誦著紐扣玫瑰經。

托馬斯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幹凈的小屋裏。他的目光落在粗糙的木頭墻壁上,又落在身上裹著的粗糙但幹凈溫暖的毯子上。最後,他看到一張黝黑的臉正微笑著望著自己。

“感覺好點了?”一個沈靜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想問‘我在哪兒?’但你又怕這麽問太傻。你在客棧裏,這是唯一還不錯的房間。”

“我付不起——”托馬斯開口說道。然後他記起來,自己已經一文不名。在他被人剝個精光的時候,就連為數不多的緊急信用點也丟失了。

“沒關系,暫時由我來付錢。”那個沈靜的聲音說道,“你想吃點東西嗎?”

“有魚吃就好了。”托馬斯說……然後立刻睡著了。

他第二次醒來時,身旁有一杯熱咖啡,他立刻發現這是真的。然後,那個沈靜的聲音帶著歉意說道:“三明治,今天客棧裏只有這個。”

吃到第二個三明治時,托馬斯才有時間註意到它是濕地豬肉餡兒的,那是他最喜歡的肉類。他細嚼慢咽地吃完了第二個,正要伸手拿第三個,那個黝黑的男人說:“也許一次吃兩個就夠了,剩下的待會兒再吃吧。”

托馬斯向盤子做了個手勢,“你不吃一個嗎?”

“不了,謝謝。這些都是濕地豬肉的。”

托馬斯感到一陣困惑。金星出產的濕地豬是一種反芻動物,非偶蹄類。他試圖回憶起之前曾讀過的摩西飲食戒律。在《利未記》裏,對不對?

黝黑男子順著他的思緒說道:“不潔。”

“對不起,什麽?”

“不符合猶太教教規。”

托馬斯皺起眉頭,“你向我承認你是個正統派猶太人?你怎麽能信任我?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個監察員?”

“請相信我吧,我信任你。我帶你來這兒的時候,你已經非常虛弱了。我讓所有人都走開,因為我不信任他們,不想讓他們聽到你說的話……神父。”他最後輕聲說道。

托馬斯幾乎說不出話,“我……我不值得你這麽做。我喝得爛醉,讓我自己和我的教派都為此蒙羞。我躺在溝裏時甚至沒有想到祈禱。我竟將所有信任寄托在……上帝幫幫我吧……寄托在一頭機器驢的改裝超心靈模塊上!”

“上帝的確幫了你,”猶太人提醒他,“至少他允許我幫了你。”

“他們都冷漠地走過,”托馬斯抱怨道,“甚至還有一個正在念玫瑰經的家夥,就連他也徑直走了過去。然後,你來了——善良的撒瑪利亞人(“善良的撒瑪利亞人”是起源於基督教文化的一句西方俗語,意指好心人、見義勇為者。它源自《新約聖經》“路加福音”中耶穌基督講的寓言:一個猶太人被強盜打劫而身受重傷,躺在路邊,有祭司和利未人路過但不聞不問,唯有一個撒瑪利亞人路過時,不顧教派隔閡而善意照料他,還自己出錢把猶太人送進旅店。——譯者註。”)

“相信我,”猶太人苦笑道,“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撒瑪利亞人(撒瑪利亞人是古猶太人與巴比倫人的混血後代,宗教信仰與生活習慣與猶太人有諸多不同,因此被猶太人視為“不潔的族類”;而撒瑪利亞人也不喜歡猶太人,因此兩個族裔通常互不來往。——譯者註)。現在,你該再睡一會兒。我會試著找到你的機器驢……還有另一件東西。”

托馬斯還沒來得及問他指的是什麽,他就離開了房間。

那天稍晚些時候,那位猶太人——他的名字是亞伯拉罕——告訴他,機器驢正安全地待在客棧後面,免受風吹雨打。顯然,它聰明得很,沒有跟亞伯拉罕攀談,以免嚇到他。

但直到第二天,亞伯拉罕才告訴托馬斯“另一件東西”的事。

“請相信我,神父,”他溫和地說,“在照顧你的這段時間裏,我已經非常了解你的身份了,以及你為什麽在這裏。這兒生活著幾位基督徒,我們彼此相熟,也彼此信任。猶太人或許仍舊受人憎恨,但感謝上帝,信奉同一位神明的教徒們已經對我們消除了偏見。因此,我告訴了他們有關你的事。其中一個,”他露出了微笑,“當時滿臉通紅。”

“上帝已經寬恕了他,”托馬斯說,“當時周圍還有其他人——正是襲擊我的人。我怎能指望他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

“我似乎記得,這正是你的救世主曾期待的,但別這麽挑剔啦。現在,他們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想要幫助你。看,他們讓我把這張地圖給你。山路陡峭崎嶇,你有機器驢真是太好了。他們只希望你能幫一個小忙:當你回來,請接受他們的告解,並舉行一場彌撒。附近有一個安全的山洞。”

“當然可以。你的那些朋友,他們告訴了你關於阿奎那的事?”

猶太人猶豫了許久,最後緩緩說道:“是的……”

“那麽……”

“請相信我,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這看起來像是個神跡,因此能幫他們維持自己的信仰。至於我自己的信仰……它建立在有三千多年歷史的諸多神跡之上。也許,如果我曾聽到阿奎那本人布道……”

“你介不介意,”托馬斯問道,“我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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