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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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 (3)

機場上冰雪交加,在擦過女皇號的噴氣尾翼時嘶嘶作響,爆出水蒸氣。乘客們一路小跑,穿過黑漆漆的混凝土路面接受海關檢查,然後乘坐機場班車去倫敦。萬達魯和人造人現在身無分文,他們是走著去的。

到達皮卡迪利廣場時已是半夜。十二月的暴雪強度絲毫不減,愛神雕像被冰層包得嚴嚴實實的。他們向右拐進了特拉法爾加廣場,然後沿著海濱走,身上又冷又濕,他們被凍得瑟瑟發抖。在福裏特大街,萬達魯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從聖保羅大教堂方向走了過來。他把人造人拽進了小巷。

“我們必須弄點兒錢了。”他小聲說,用手指了指正在接近的人影,“他有錢,去搶他的錢。”

“該命令不能服從。”人造人回答。

“去搶他的錢。”萬達魯重覆道,“用搶的,明白了嗎?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

“這和我的基本守則相悖。”人造人也重覆道,“該命令不能服從。”

“該死的!”我說,“你謀殺……施暴、破壞!現在跟我說這個了?”

“禁止危害生命或財產,該命令不能服從。”

我把人造人推到身後,一下撲到陌生人面前。他很高,穿著樸素,泰然自若,自信的神情中夾雜著些許玩世不恭。他拄著一根拐杖,是一個瞎子。

“嗯?”他說,“我聽到你了,什麽事?”

“先生……”萬達魯猶豫地說,“我走投無路了。”

“我們都走投無路了,”陌生人回答,“相當無助。”

“先生……我需要錢。”

“你是在乞討還是打劫?”他看不見的眼睛掃了一下萬達魯和人造人。

“哪樣我都準備幹。”

“唉,我們都是這樣,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命。”陌生人向肩後方指了指,“我一直在聖保羅教堂那裏乞討,朋友。我想要的東西是搶不來的,你想要什麽,讓你覺得只要運氣好就能得到手?”

“錢。”萬達魯說。

“什麽錢?說說,朋友,我們談談心,如果你告訴我為什麽要打劫,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麽乞討。我叫布倫海姆。”

“我叫……沃爾。”

“我在聖保羅教堂不是祈求見到光明,沃爾先生,我是在祈求一個數字。”

“數字?”

“是的。有理數、無理數、虛數、整數、負數、分數、正分數還有負分數。懂嗎?你是不是從沒聽說過布倫海姆的不朽著作《二十個零》或《失量差異》?”布拉西姆苦笑道,“我在數字理論方面是個奇才,沃爾先生,我沈迷於數字的魔力,為此殫精竭慮,沈溺了五十年,如今人也老了,激情漸漸褪減。我經常在聖保羅教堂祈求靈感,親愛的上帝,我祈禱說,如果你存在,就請賜給我一個數字吧。”

萬達魯慢慢地提起硬紙文件夾,碰了碰布倫海姆的手。“在這裏。”他說,“是一個數字。一個隱藏的數字,一個秘密的數字,它是個罪惡的數字。我們能做個交易嗎?布倫海姆先生,用住處換一個數字。”

“不乞討也不打劫,嗯?”布倫海姆說,“但要做個交易,所以生活才變得如此庸俗。”他的瞎眼又掃過萬達魯和人造人,“也許上帝不是神而是個商人,跟我回家吧。”

我們在布倫海姆的頂樓共用一個房間——兩張床、兩個衣櫃、兩個臉盆、一間浴室。萬達魯再次擦腫了我的前額,然後把我打發出去找工作。人造人工作的時候,我就請教布倫海姆有關報紙上的問題,一張張地給他念。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萬達魯跟他講得不能再多了,我說他是個學生,正計劃寫一篇關於人造人殺手的論文。他收集的這些報紙將解釋這些罪行,這些布倫海姆從沒聽說過。這之間肯定有一種關聯,一個數字、一種統計,這些能解釋我精神錯亂的原因,布倫海姆跟這些謎題較上了勁兒,這是數字中的探案故事,這是數字的趣味所在。

我們查閱了所有的報紙,我大聲地念出,他將這些內容認真地羅列出來,然後我再把筆記念給他聽。他將報紙一一羅列——類型、版面、事件、文章、拼寫、主題、gg、圖片、政治成見。他分析、研究並且思索。我們一起住在頂樓,那裏總有點兒冷,有點兒恐怖,然後一點點接近真相,我們的恐懼也隨之一起增長,我們之間的憎惡像是一根楔子紮進了一棵樹,樹幹開裂,結果只是被永遠地吸收為這塊疤痕組織的一部分。我們就這樣一起成長,萬達魯和人造人。向前沖刺,向前沖刺。

一天下午,布倫海姆把萬達魯叫到書房,他展示了他的研究筆記。

“我覺得我發現其中的秘密了。”他說,“但我不太理解。”

萬達魯的心臟怦怦直跳。

“它們的關聯在這裏。”布倫海姆繼續說,“在五十份記載著犯罪人造人的報紙中,除了這些暴行,還有什麽也被記錄到這五十份報紙裏了?”

“我不知道,布倫海姆先生。”

“這是個設問句,答案就是——天氣。”

“什麽?”

“天氣。”布倫海姆點點頭,“每場案件都是在氣溫高於九十華氏度時犯下的。”

“不可能。”萬達魯嚷嚷道,“天琴座阿爾法的大學很冷。”

“沒有任何有關天琴座阿爾法的犯罪記錄,沒有這報紙。”

“沒有,對,我——”萬達魯感到迷惑,突然,他大叫道,“對,你是對的,火爐房。那是很熱,熱!當然。上帝,對!這就是答案。黛拉絲·布拉迪的電爐……帕拉根的稻田三角洲。來吧!安好你的座椅。是的,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上帝,為什麽?”

這時,我走進了房子,經過書房時正好看到萬達魯和布倫海姆。我進去,等待指令。

“這就是那個人造人,嗯?”布倫海姆半天後說。

“是的。”萬達魯答道,仍舊為這發現迷惑不解,“這就能解釋為什麽在海濱的那一晚它拒絕襲擊你,氣溫不夠熱,不足以使它違反基本守則。只有在高溫的時候……高溫,如此而已!”他看著人造人。一個瘋狂的指令從他腦中傳達給了人造人。我拒絕,禁止危害生命。萬達魯氣急敗壞地打著手勢,然後他抓住了布倫海姆的肩膀,把他從椅子上拽倒在地。布倫海姆叫了一聲。萬達魯如猛虎般撲到他身上,把他壓在地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抄家夥!”我朝人造人喊。

“禁止危害生命。”

“我這是自衛,快給我抄家夥!”

他全力地壓著掙紮的數學家。我立刻走向櫥櫃,我知道那裏藏著一把左輪手槍。檢查了一下,槍裏裝著五發子彈。我把槍遞給萬達魯。我接過槍,把槍口頂在布倫海姆的腦袋上,然後扣動了扳機。他抖了一下。

廚師回來前,我們還有三小時的時間。他們洗劫房子,帶走了布倫海姆的錢和珠寶,打了一包的衣服。我們帶走了布倫海姆的筆記,銷毀了報紙,然後逃走,小心地鎖上了身後的門。在布倫海姆的書房裏,我們留下了一堆皺報紙,在上面點了一支半英寸的蠟燭,把周圍的地毯用煤油浸濕。不,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人造人拒絕服從命令,我是禁止危害生命或財產的。

如此而已!

他們坐地鐵來到了萊斯特廣場,然後轉乘火車,最後來到了大英博物館。他們在那裏下了車,來到離羅素廣場不遠的一座喬治亞式的小房子。窗上的招牌上寫著“南·韋伯,心理測量咨詢”。萬達魯在幾個星期前就記下了這個地址,他們走進房子。人造人拿著行李在大廳裏等著,萬達魯進入了南·韋伯的辦公室。

她是個高個子女人,灰色短發,有著英國人的好膚色和難看的腿,五官粗糙,感覺敏銳。她朝萬達魯點點頭,寫完一封信,封好,然後擡起頭。

“我的名字是……”我說道,“萬德比爾特。詹姆斯·萬德比爾特。”

“嗯。”

“我是倫敦大學的交換生。”

“嗯。”

“我正在研究人造人殺手,覺得有一些非常有趣的發現。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的收費是多少?”

“你在這所大學的哪個學院?”

“幹什麽?”

“我們對學生是有優惠的。”

“梅頓學院。”

“那就請付兩英鎊吧。”

萬達魯把兩英鎊放在桌子上,又把布倫海姆的筆記放到旁邊。“人造人犯罪和天氣之間有一種關聯。”他說,“你可以看看,每次作案都是在氣溫高於九十華氏度時犯下的。這在心理測量上有什麽解釋嗎?”

南·韋伯點了點頭,研究了一會兒筆記,然後把這摞紙放下,說:“是聯覺,很明顯。”

“什麽?”

“聯覺。”她重覆道,“萬德比爾特先生,當一種感覺刺激到另一種感官,從而引發另一種形態的感覺時,我們就稱之為聯覺。舉個例子:一種聲音的刺激可以同時引起對某種特定顏色的感覺,或者顏色同時引發味覺,或者光同時引發聽覺。味覺、嗅覺、痛感、壓力、氣溫等等這些感覺可能會被混淆,從而產生短暫的錯位。明白了嗎?”

“我想是的。”

“你的研究可能揭示了一個事實:人造人很有可能在氣溫高於九十度時產生聯覺反應。最有可能是內分泌受到影響,或許是溫度和人造人的代用腎上腺有所關聯。高溫會引起的反應有恐懼、憤怒、興奮和暴力的肌體活動……這些都受腎上腺影響。”

“我明白了,那如果讓人造人待在在寒冷的氣候裏……”

“那就不會產生刺激和反應了,也就不會有犯罪行為了,當然。”

“明白了。什麽是精神投射?”

“你指的是什麽?”

“在人造人和它的主人之間是否存在著投射的危險?”

“有意思,所謂投射就是將一個原屬於自己的想法或念頭投射給他人的過程。比如說,一個妄想癥患者會把他自己內心的矛盾和困擾投射給別人,以使這些感覺具象化。他會直接或間接地指責別人,認為他們正患有困擾自己的病癥。”

“那投射的危害呢?”

“危害是受害者會相信這種暗示。假如你和一個精神病生活在一起,他把他的病癥投射到你身上,你就有危險了,你會陷入他的精神病態中,結果真的成為一個精神病患者。毫無疑問,這就是在你身上發生的,萬達魯先生。”

萬達魯跳了起來。

“你是個蠢貨。”南·韋伯直言道。她搖了搖筆記,“這不是交換生的字跡,這是著名的布倫海姆特有的草稿,英國所有的學者都知道他的盲寫稿。倫敦大學裏沒有梅頓學院。錯得真是太離譜了,梅頓是牛津大學的。還有你,萬達魯先生,很顯然是被你錯亂的人造人傳染了……通過投射,如果你願意……我在猶豫是打電話給倫敦警察局呢還是給刑事精神病院。”

我掏出槍射中了她。

如此而已!

“心宿二、五車二、南十字四、雙子九、半人馬參宿七,”萬達魯說,“它們都很冷,冷得像巫婆的親吻。平均氣溫是四十華氏度,從沒超過七十華氏度。我們又有事做了,註意彎道。”

多功能人造人用靈巧的雙手轉動方向盤,汽車輕快地經過彎道,向北方疾馳,蘆葦地綿延幾裏,在英國寒冷的天空下已變得枯黃。太陽落山,前方,一群鴇鳥拍翅而起,笨拙地向東飛去。群鳥上空,一架直升機正調向返回溫暖的家鄉。

“我們不會再有溫暖了,”我說,“也不會有高溫,只有在寒冷的地方我們才安全。我們要先在蘇格蘭躲幾天,賺點小錢,再去挪威,賺一筆然後出航。我們會在北河三定居,然後我們就安全了,我們渡過難關了,我們能重新開始生活。”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嗶鳴,然後是刺耳的轟叫:“詹姆斯·萬達魯和人造人註意!詹姆斯·萬達魯和人造人註意!”

萬達魯擡頭看去,那架直升機正浮在他們上空。機體內傳出震耳欲聾的警告:“你們被包圍了。道路已經封鎖。立即停車投降。立即停車!”

我看著萬達魯等待指令。

“繼續開。”萬達魯厲聲說。

直升機降低了高度,“人造人註意,你在駕駛機車,立即停下。這是國家指令,高於一切私人命令!”

汽車開始減速。

“你他媽在幹什麽?”我吼道。

“國家指令高於一切私人命令。”人造人回答,“我必須指出這點……”

“他媽的離開方向盤!”萬達魯命令道。我揪住人造人,把他拽到一邊,然後從他身上爬過,握住方向盤。這時,汽車偏離了馬路,顛簸進了冰凍的泥地和幹枯的蘆葦裏。萬達魯重新控制住了汽車,繼續向西,朝著五英裏外的高速公路駛去。

“我們要沖過他們該死的路障。”他嚷嚷道。汽車又顛簸了一下,直升機降得更低了,探照燈在機腹上閃著光芒。

“詹姆斯·萬達魯和人造人註意。立刻投降。這是國家指令,高於一切私人命令!”

“他不會投降。”萬達魯暴躁地吼道,“沒人會投降!他不會!我也不會!”

“上帝!”我咕噥道,“我們要打敗他們。我們要沖過路障,我們要克服高溫,我們——”

“我必須提醒你。”我說,“基本守則要求我服從國家指令,這高於一切私人命令。我必須停車投降。”

“誰說那是國家指令了?”萬達魯說,“飛機上的那些家夥?他們得拿出證件,他們得證明他們是國家機關,然後你再投降也不遲。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是騙子在騙我們?”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進衣袋,確認手槍還在。汽車打滑了,輪胎壓在冰霜和蘆葦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方向盤脫手,汽車撞上一座小丘,翻了個底朝天。引擎咆哮著,車輪發出尖叫。萬達魯爬出車子,把人造人也拽了出來。我們暫時脫離了直升機探照燈的觀測範圍。我們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蘆葦地,躲進黑暗之中藏了起來……萬達魯拉著人造人,心臟怦怦直跳。

直升機在失事的汽車上空盤旋,探照燈掃射著,擴音器震耳發聵。我們離開了高速公路,追擊部隊開始聚集,隨著直升機上發出的無線指令,燈光在後面緊追不舍。萬達魯和人造人深入到了蘆葦地裏,朝著對面的公路一路小跑。現在是深夜,天空黑壓壓的看不到一顆星星。氣溫不斷下降,晚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寒冷刺骨。

感覺到後方傳出一股震蕩,萬達魯喘著粗氣轉過頭。汽車的油箱爆炸了,一束火焰躥上天空,像是火紅的噴泉。火焰降下,引燃了一片蘆葦。風一吹,遠處的那片火焰鑄成了一道火墻,足有十英尺高。火墻追逐著我們,在後方兇猛地爆裂,上方卷起一股濃煙,滾滾襲來。後面,萬達魯識別出了人影,一大群人正搜索著蘆葦地。

“天啊!”我哭喊著拼命尋找安全的地方。他拉著我奔跑,直到他們的雙腳踩壓到一個池塘的冰面。他暴躁地踐踏著冰面,沈入到刺骨的冰水裏,他把人造人也拉到身邊。

火墻逼近,我能聽到冰面碎裂的聲音,高溫襲來。他清楚地看到了搜索隊。萬達魯把手伸進衣袋,但是衣袋破了,槍找不到了。他哀嘆著,在寒冷和恐懼中顫抖。

蘆葦地中的火光刺眼。空中,直升機無奈地懸在一邊,濃煙擋住了它的路線,無法再給搜索隊提供援助,而他們就在我們前方不遠處撥弄著蘆葦。

“他們找不到我們的。”萬達魯小聲說,“保持安靜,這是命令,他們找不到我們。我們會打敗他們,我們會克服這場大火。我們會——”

在離逃亡者不到一百英尺遠的地方傳來了三聲清脆的槍響。呯!呯!呯!聲音來自槍裏的最後三發子彈,它掉在了蘆葦地裏,火焰引爆了彈殼。搜索隊轉向槍響的方向,對著我們走了過來。萬達魯歇斯底裏地咒罵著,潛到更深的水裏以躲避灼人的火焰。人造人開始抽搐。

火墻向他們壓來。萬達魯深吸了一口氣,在火焰燒過去之前,他準備一直潛在水中。人造人戰栗著,突然開始大叫。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它喊道,“向前沖刺!向前沖刺!”

“你這該死的!”我大吼,試著把人造人按到水裏。

“你這該死的!”我咒罵道,一拳打在萬達魯的臉上。

人造人和萬達魯扭打在一起,萬達魯放倒了它,它在泥水地裏掙紮著爬起身。我還想進一步回擊,但是竄動的火焰已經撲向了它。它在火墻前跳起了舞,扭著古怪的步伐。它交錯著雙腿,揮舞著胳膊,十指扭著各自的節奏。在高溫的擁抱下,它尖叫著,唱著歌,跳著蹩腳的舞蹈,在耀眼的火光的映襯下,像是一個泥濘不堪的妖怪。

搜索員呼喊著,他們開槍了。人造人轉了兩圈,然後繼續跳著糟糕的舞蹈,火焰觸手可及。一陣狂風襲來,火焰在它躍動的身影周圍翻卷,眨眼間將它吞沒。火焰橫掃而去,留下一團黏稠的人造肉體,流淌著永不凝固的猩紅鮮血。

溫度到達驚人的1200華氏度。

萬達魯沒有死,我逃了出去。他們只顧著看人造人跳著死亡之舞,讓他溜走了。但這幾天,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精神投射,旺達警告過我。投射,南·韋伯告訴過他。如果你和一個瘋機器待得太久,我也會發瘋的。如此而已!

但我們知道真相,我們知道他們都錯了。事實正好相反,是人類在感染著機器……任何機器……所有機器。萬達魯和他新買的機器人知道,因為這臺新機器人也開始扭起來了。如此而已!

在寒冷的北河三上,機器人扭著唱著。沒有高溫,但我的手指依然扭動著。沒有高溫,但它還是帶著小女孩塔麗獨自出去散步。一個廉價的勞力機器人,一個伺服系統,我只買得起這個。但它扭著身體哼著歌,帶著這個孩子去了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天啊!萬達魯找到我時為時已晚,簡直酷斃——甜心……風霜飛舞,溫度是可愛的10華氏度。

火星是天堂

飛船自太空徐徐下落。它來自閃亮的群星與黑暗的宇宙,穿越了運轉不休的星體與宇宙中寂靜的深淵。這是一艘嶄新的飛船,內含能源裝置的船體熾熱而溫暖,無聲無息地在空中劃出簡潔的軌跡,金屬船艙內待著包含船長在內的十七名宇航員。飛船起飛時,俄亥俄的送行人群曾在陽光下揮舞手臂、熱烈歡呼。火箭噴射出絢爛如花瓣的熾熱火焰,扶搖直上九重霄,投入了前往火星的第三次旅程。

此時此刻,飛船正在火星高層大氣中減速。它猶如一只蒼白的海中巨獸,游弋在深夜水域般的太空,卻依然美麗而堅固。它掠過古老的月亮,穿越一片又一片空無一物的虛空。飛船上的人們飽受折磨,他們反覆嘔吐、病倒又痊愈,每個人都遭受了同樣的痛苦。有一位宇航員死在了途中。如今,剩下的十六人將臉緊貼在厚厚的玻璃舷窗上,目光炯炯地盯著腳下旋轉的火星。

“火星!火星!親愛的老火星,我們來啦!”導航員拉斯提格興奮地高呼。

“親愛的老火星啊!”考古學家塞繆爾·辛克斯頓說。

“一切正常。”船長約翰·布萊克說。

飛船輕輕降落在一片碧綠的草地上。窗外靜謐的陽光下,草地上豎著一只鐵制鹿型雕塑;草坪遠處高高矗立著一座棕色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墻壁上覆蓋著漩渦狀和洛可可式的華麗紋路,窗戶中鑲嵌著藍、粉、黃、綠等五顏六色的玻璃。門廊上種著毛茸茸的天竺葵,還懸掛著一架老舊的秋千,在微風中前後搖晃。房頂上居然有一個圓錐形的小閣樓,還鑲嵌著菱形的鉛玻璃窗!透過前面的窗戶望進去,能看到一架琴鍵泛黃的舊鋼琴,譜架上攤開一本樂譜,題為《美麗的俄亥俄》。

火箭四周,一座小鎮向四面八方延伸開來,在火星的春天裏綠意盎然、靜謐無聲。白色與紅色的房屋錯落有致,高高的槐樹、挺拔的楓樹與七葉樹隨風輕輕搖擺。教堂的尖塔中懸掛著紋絲不動的金鈴。

火箭中的人們看到了窗外的一切。他們面面相覷,然後再次望向窗外。他們緊緊抓住彼此的胳膊,仿佛突然間無法呼吸。他們面無血色,不停地眨巴眼睛,從飛船的一扇舷窗跑向另一扇舷窗。

“見鬼了。”拉斯提格喃喃說著,用僵硬的手指揉著自己的臉,雙眼一片濕潤,“我真是見鬼了,見鬼了,見鬼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塞繆爾·辛克斯頓說。

“上帝啊。”船長約翰·布萊克說。

化學家傳來消息,“長官,外面的空氣可以呼吸。”

布萊克緩緩轉身,“你確定?”

“毫無疑問,長官。”

“那咱們就出去吧。”拉斯提格說。

“上帝啊,出去吧。”塞繆爾·辛克斯頓也這麽說。

“等等,”船長約翰·布萊克說,“等會兒,我還沒下命令呢。”

“可是,長官——”

“長官什麽?我們怎麽才能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

“我們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長官。”化學家說,“這是個空氣質量很不錯的小鎮子。”

“很像地球上的小鎮,”考古學家塞繆爾·辛克斯頓說,“真是難以置信。這不可能,但事實的確如此。”

船長約翰·布萊克瞥了他一眼,“你認為兩個星球上的文明能以同樣的速率和方式進化嗎,辛克斯頓?”

“我以前不是這麽想的,長官。”

布萊克船長站在舷窗旁,“瞧瞧那邊的天竺葵,這是一種高度特化的植物,這種特殊的品種在地球上也只出現了五十年。想想看吧,植物需要經過成千上萬年的進化才能成為今天的樣子。然後請你告訴我這一切是否符合邏輯——火星上居然有鉛玻璃窗戶、閣樓、門廊秋千,還有一種看上去很像鋼琴、很可能就是鋼琴的樂器。如果你仔細觀察,還能發現有個火星作曲家居然寫出了一首名為《美麗的俄亥俄》的曲子!這意味著火星上也有一條名叫俄亥俄的河流!”

“確實很奇怪,長官。”

“奇怪?這簡直是見鬼了,匪夷所思。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疑,這兒有什麽東西不對勁兒,在搞清楚究竟是什麽之前,我絕不離開飛船。”

“噢,長官。”拉斯提格說。

“真煩啊。”塞繆爾·辛克斯頓說,“長官,我想應該先調查一下,獲得第一手資料。或許在我們的星系中,每個星球上都存在相似的思維模式、進化方式和文明形態。說不定我們即將揭開整個時代最偉大的心理學與玄學之謎呢,長官,您不這麽想嗎?”

“我情願再等等。”約翰·布萊克船長說。

“或許就是這樣,長官,我們面前的現象可能首次確鑿地證明了上帝的存在,長官。”

“用不著這種證據也有很多人篤信上帝,辛克斯頓先生。”

“我自己就是,長官。但是顯然,如果沒有神的幹預,”辛克斯頓說,“我們眼前的一切都不可能發生。這讓我內心充滿敬畏與興奮,我真不知該歡笑還是哭泣,長官。”

“在搞清楚咱們到底面臨著什麽之前,最好還是兩者都別選。”

“面臨著什麽,長官?”拉斯提格問,“在我看來,咱們面前沒什麽麻煩。這就是一個安靜的、綠油油的小鎮,跟我出生的那座很相似,我喜歡它的樣子。”

“你是哪年出生的,拉斯提格?”

“1910年,長官。”

“也就是說你今年五十歲了,對不對?”

“今年是1960年,您說的沒錯,長官。”

“你呢,辛克斯頓?”

“1920年出生在伊利諾斯,長官。我覺得這兒看起來漂亮極了,長官。”

“這裏不可能是天堂,”船長語帶諷刺地說,“盡管我必須承認,它看起來平靜宜人,正像我1915年出生的地方,綠崖。”他的目光投向化學家,“空氣適宜,對不對?”

“沒錯,長官。”

“那麽,我來告訴你們該做什麽。拉斯提格,你、辛克斯頓和我出去調查整座鎮子。其他人待在船上。一旦有什麽不對勁兒,立刻升空離開這裏。克萊納,你們聽懂我的話了嗎?”

“沒問題,長官。一旦發生問題,我們馬上離開,長官。把你們丟下?”

“犧牲三個人總比丟掉整艘船要好。一旦發生不測,立刻回到地球,警告下一艘火箭,我記得那是林格的火箭,按計劃應該在下個聖誕節期間裝配完畢、準備發射。如果火星上有敵對力量,我們當然希望下一批宇航員能夠充分武裝起來。”

“咱們也有武裝,長官。我們帶了些常規武器。”

“那就告訴所有人,當我們出去時,要保持戰備狀態。”

“沒問題,長官。”

“來吧,拉斯提格、辛克斯頓。”

三個人一齊走下了飛船的舷梯。

這是個明媚的春日。一只知更鳥站在繁花盛放的蘋果樹上婉轉鳴唱。清風拂過,花瓣如雪般紛紛落下,香氣彌漫在空中。小鎮中的某個地方,有人彈著鋼琴,琴聲輕柔而懶散,忽遠忽近。那首歌是《夢中佳人》。另外的某處還有一架留聲機,用沙啞而微弱的聲音播放著哈利·勞德演唱的《黃昏漫步》。

三個人站在飛船外,艙門在他們身後關閉了,每扇舷窗後都緊貼著一張向外張望的面孔。巨型金屬槍炮已經各就各位,瞄準了四面八方。

遠方傳來留聲機的吟唱:

“噢,讓我擁有一個六月的夜晚

月光和你——”

拉斯提格不禁開始顫抖,塞繆爾·辛克斯頓也一樣。

辛克斯頓用微弱而發顫的聲音說了句什麽,船長不得不讓他重覆一遍:“我說,長官,我想我已經弄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長官!”

“你明白了什麽,辛克斯頓?”

微風拂過,天空沈靜而清澈,一股溪流穿過涼爽的洞穴和山谷中的樹陰。不知何處傳來馬車顛簸行進的聲響,搖搖晃晃。

“長官,一定是這樣,必須是這樣,這是唯一的答案!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就有火箭到過火星,長官!”

船長盯著他的考古學家,“不可能!”

“但是,就是這樣,長官!你必須承認,看看這一切吧!還能怎麽解釋呢?這些房屋、草坪、鐵鹿、花叢、鋼琴還有音樂!”

“辛克斯頓,辛克斯頓,噢。”船長一只手捂住臉,搖了搖頭,他的手開始顫抖,嘴唇發青。

“長官,聽我說。”辛克斯頓抓住船長的胳膊,擡頭盯著船長的臉,懇切地說:“假如有人在1905年就到了這裏呢?他們可能痛恨戰爭,想要逃離地球,於是聚集起來。有些科學家秘密地建造了火箭,帶他們來到了火星。”

“不,不,辛克斯頓。”

“為什麽不?1905年的世界跟現在完全不同,那時要守住這個秘密可能容易得多。”

“但是問題是制造技術,辛克斯頓,制造火箭這種覆雜機械的技術,他們絕不可能掌握,噢,不,不。”船長的目光從自己的鞋子和雙手游移到四周的房屋上,最後再次投向辛克斯頓。

“他們來到了這裏,自然而然地,他們建造的房屋也跟地球上的房屋很相似,因為他們帶來了建築文化。於是就變成了這樣!”

“他們這些年一直住在這裏?”船長說。

“過著和平而安寧的日子,長官,沒錯。或許他們又進行了幾次太空旅行,帶來足夠多的人,建造了一個小鎮,然後就停步了,因為他們害怕被人發現。這就是為什麽這個鎮子看上去如此老派。我沒看到一件東西是1927年之後制造的,你呢?”

“說實話,沒有。我也沒看到,辛克斯頓。”

“這些是我們的人,長官。這是一座美國城鎮,它絕對不是歐洲的。”

“這——這也沒錯,辛克斯頓。”

“或許,只是或許,長官,太空旅行比我們所知的要早。也許幾百年前,世界某些地方的一小部分人已經發現了太空旅行的方法,他們嚴守秘密,來到火星,幾個世紀來只是偶爾到訪地球。”

“你說得好像真有這麽回事兒似的。”

“確實有這麽一回事兒,長官。必須如此,我們眼前就是證據,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找些人來證實一下!”

“這一點你說得沒錯,咱們不能只是站在這兒誇誇其談。你帶槍了嗎?”

“帶了,但我們用不上的。”

“咱們走著瞧。來吧,咱們按一下門鈴,看看有沒有人在家。”

他們的靴子踩在厚實而碧綠的草坪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空氣中彌漫著剛剛割過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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