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詭毒

關燈
詭毒

不消幾日光景,京中新的詔命便迅疾傳入邊境,此番沒有多餘的場面話,寥寥筆墨間的意思便是讓溫明裳代為告知洛清河迎使節入境回京,隨信而來的還有內閣的調令。若能兵不血刃止戰修盟,無論京中各方究竟如何做想,明面上都是件好事,故而詳情雖要議,是否應允入境卻不必爭論。

更何況來者帶足了誠意,又於城外風餐露宿數日,承邦交之禮都該見上一見。即便當真有詐,十二萬鐵騎虎踞關前,何懼那些殘兵敗將。

禮部早在詔命出京前就著手準備三方會盟的儀典,此番幹系重大,天子雖還在病中,仍是親自點了東宮與閣老一並督辦,足見重視。

因著事忙,慕長臨這幾日隨崔德良一並宿在辦差大院附近的官舍中,自那一夜後也無暇再去拜會慕奚。他心裏記掛著,聽見燕州接旨返程的消息傳來不免更覺憂心,明面上雖掩飾得極好,卻還是沒瞞過於朝堂上浸淫日久的閣老。

“三國會盟雖為重中之重,但殿下若是憂心過甚,恐勞心傷神。”重檐低垂,金桂花枝壓得不堪重負只得俯首,道路兩側已難聞蟬鳴。崔德良步伐稍緩等著他,“老臣聽聞鎮北將軍已領命率輕騎護衛左右還都,輕車簡從,不日便可詳談,屆時真心假意,一看便知。”

慕長臨恍然回神,隨即輕輕擺手,身後侍奉的東宮宮人便知趣地緩了步子留足了餘地,“茲事體大,難免掛心,倒是叫閣老見笑。”他擡起眸,再開口像是帶著一聲若有似無的嘆,“禮部主導儀典,內閣主司和談內容,各司其職便不會有大的差錯,更何況還有閣老把關。只是……燕梁連年征戰,和談二字,都數十年未曾聽聞。於北燕而言,即便談成,恐也是城下之盟。”

崔德良道:“殿下是在擔心此舉有詐?”

慕長臨搖頭,兩人走出內閣,上了門前久候的馬車。車前燃艾的香爐還散著餘香,叫蚊蟲難以近身。他面對著閣老落座,在車馬搖鈴聲起前道:“所謂盟約詐與誠,其實都不過取利的手段,有還是無或都在意料之中。本宮這幾日其實在想,閣老為何會力排眾議,認同陛下請鎮北將軍護衛來使回京之舉呢?”

“所以殿下是覺得,此舉欠妥?”崔德良報之一笑,“老臣鬥膽,猜想殿下是覺得若當真詐局,北燕一意孤行,邊境會再起波瀾惹得民不聊生?的確,鐵騎悍勇,但並非鐵板一塊。鎮北將軍若不能及時趕赴雁翎關,其中可生之波折絕非一二。但殿下可有想過,北漠願付出如此籌碼,是能從其中攫取何樣的利?”

慕長臨正襟危坐,道:“願聞其詳。”

“殺敵斬將固然快意,但燕地驕矜,又為強部,絕境之下,困獸之鬥尤為駭人。越是此時,為君者更應順時勢著眼百姓之心,僚屬之意。”馬車行過鬧市,入耳是商賈如雲,行者入潮。崔德良聽著車外的繁華障目,對儲君說,“北漠此刻雖陳兵,但這兩部並非全然不可調和。此刻已逼得驕矜者伏低姿態,若再逼迫太甚,便是給了他們一個絕佳的理由,這個理由能將他們擰成一處,握手言和共抗強敵。”

“我大梁不懼兵鋒,但殿下仁善,自當知若是如此,普天之下又會徒增多少塗炭之生靈。我等可於庇護下高枕無憂,但這天下萬民,又該當如何?”

慕長臨聞言沈默,車簾搖曳,偶可見燈火透窗而來,他望著那縷薄光,道:“閣老教誨的是,是我資質有限,到底沒先想到這一層。”太子為人謙和,關上門面對著這位老臣,他其實更情願以師長尊之。

“殿下不是未曾想到此。”崔德良合掌一嘆,施然點破道,“是憂思過重,恐這一回,便是囚鷹於籠。”

“是。”慕長臨坦率笑道,“有些情分得念,不能舍,否則就是忘恩小人。陛下的病得養,置於往日,我可閉目塞聽,但如今……十二萬鐵騎的兵權,誰又說得準呢?其實不單是我,小婉在東宮聽聞,嘴上寬慰我,但我知她心裏也是擔憂的。”

洛清河有職無爵,不論是依照禮制還是戰局,都應當由世子代行護衛之職更為妥當。可鹹誠帝偏偏點了洛清河在此時回來,其意可謂昭然。

提起崔時婉,崔德良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他沈著眉眼,道:“天樞此番會一同回京,還請殿下安然做好分內之事,老臣亦會盡為臣之本,力保生民無恙,赤血不涼。若是阿婉再問起,便請殿下代為轉告罷。”

馬車轉過鬧市,緩緩地停了。

使節七日後到京,禁軍提前清掃了道路,在羽林披甲執銳去城門前撐場面前掛印下了差,難得落了個清閑。禮部的一幹朝臣伴在儲君身側,於門前相迎。如此叫對方雖是求和,送來的也並非倚重的王族為質,但鴻臚寺禮數上卻沒有折下半點,依舊高上一級請太子迎客,算是給足了面子。

既已入京,雁翎所謂護衛的差事也就到了頭。門前有府上兵將來迎,久而未歸,這是常事,並無人因此置喙。

洛清河雖需與天子呈報軍務,但大梁律外臣武將無詔不得入宮,鹹誠帝既未差人來此堵她,便是沒急著見人的意思。天樞同行,入京便要即刻去呈報政務,她與溫明裳在城門前作別,順勢隨著羽林將使節送去了驛館,轉頭跟著那幾個府上來接的府兵先回了侯府。

京中的諸多安置,路上溫明裳已同她講了個明白。洛清河回絕了老管家讓她梳洗休息的意思,轉頭先去了東院。

金桂滿園,還未入內便可聞暗香。可惜在此的都是勞碌命,連分點心思尚景的功夫都沒有。高忱月昨夜臨近天明方歸,此刻困得擡不起頭,一見棲謠落後洛清河小半步一同入內,簡直激動地要落淚。

棲謠掃她一眼,先把帶回來的骨哨拋給了廊下站著的趙君若,回頭一把將湊上來的高忱月給摁回了欄桿邊上。

“不必在此站著。”洛清河邁步上階,“進去說吧。”

屋中沒點香,府上的侍從處理得幹凈,連一絲血跡都沒留下,若非她們這些精於此道的,怕是也嗅不見殘存的血氣。

洛清河環顧一圈,問:“昨夜的四腳蛇是怎麽回事?蘭芝呢?”

“她無事,就是驚著了,一宿都沒敢閉眼,眼下剛睡下不久。明裳有先見之明,讓我覺察有異便叫她來此,也好時刻有個庇護。”高忱月打了個哈欠,知道事情重要撐著精神道,“四腳蛇就蹊蹺了,秘密暴露非一日,就算是報覆,闖靖安侯府也無異於自尋死路。”

侯府雖大,但如今僅存的兩個洛家人都不在府上,洛氏不喜奢靡之風,仆役府兵也極少,故而若是有意找人,瞧著院落點燈便知一二。不過主家都不在,說是刺殺未免牽強。

“藥堂昨夜也有人。”高忱月道,“比起昨夜侯府的來勢洶洶,不知是否因著程姑娘不在堂中,來的人未動刀兵。我跟了一夜,那家夥在西市附近匿了蹤跡,未免打草驚蛇,我就先退了回來。”

洛清河聞言有些意外,問:“秋白不在堂中,是去了何處?”

“前兩日宮中來人,讓她入宮去了,走得急,未來得及問是何事。”高忱月神色懨懨,“左右不過驛馬之死與陛下的病癥,大抵是太醫也失了方寸吧。”

藥堂盛名在外,請門下高徒入宮也並非什麽稀奇事。

話既到此,洛清河曲指輕叩桌沿,覆而道:“北燕狼毒又是怎麽回事?”

“與長……咳,與上回的事有些相似。”高忱月道,“混跡在其中,若非精於此道的人,斷然是發覺不了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的。那些‘朋友’幫了我們一回,卻也沒說四腳蛇意欲何為。驛馬身上既有此物,我們猜想其實木已成舟,不過是故意露出的障眼法。”

趙君若隨之接話道:“我日前去與師父送信也是由此,但觀師父的模樣,大理寺於此道亦是束手無策。”

四腳蛇歸於潘彥卓,而這個人只要對鹹誠帝還有用,三法司就永遠找不到證據與理由查辦他。

洛清河想了想,轉頭和棲謠說:“讓鷹房盯著潘彥卓的人撤回來一半。”

近侍頷首稱是,立時邁步出了門。

“將軍?”趙君若聞言楞住,“這又是為何?”

“他不是想來殺人的,不過是這些人於他而言無異草芥,扯了那些送死的四腳蛇的面巾,你們會發現容貌都更肖似番邦。”洛清河話音微頓,望向高忱月,“秋白可有和你說過,狼毒制成不易,堪比木石。”

高忱月點頭。

“這東西不是在大梁能做出來的,不一樣。”洛清河搖頭,眉頭慢慢皺起,“兩國交戰多年,這東西若是出現在戰場,就是刺殺主將的信號。曾有鄉野見聞稱,太始開國所率墨翎之統帥,便是亡於此毒。”

“可有解法?”趙君若問。

“有,但很難得。”洛清河垂下眸,憶起昔年的一些舊事,“得越過涼州去往西域,從北漠人手中討,具體如何不得而知。但數十年前現世之所以無法可解,便是當年大梁還在與北漠交戰。”

潘彥卓在此時將手握狼毒的信息透露給了洛清河,而此刻北漠會盟的使節與王庭質子皆已入京。他不單是鹹誠帝或是拓跋燾的四腳蛇,他還是都蘭埋在京城的暗線。

“若是和談崩裂,北漠即便不起兵戈,也必然鎖國拒不援助。”高忱月倒抽一口氣,被這番話驚醒了,“若此時著了道,豈非死路一條?”

她的目光驟然移向洛清河。

“他要殺的不是我。”洛清河嗤笑了聲,“也不是明裳。狼毒雖詭,但數年未必有一,否則這些年北境亡於此的將領該是數不勝數。他用於驛馬身上引人細查是一,或許有二三,再往後必定難以為繼。他的仇人不在我們,在更高位者。”

這場和談註定付諸流水,若想禍水東引嫁禍靖安,那這東西就得明晃晃地沖著她洛清河來才對。唯有深知,才更懂得如何利用它送到質子的命,又將罪名重新羅織給北燕。

這才無比契合天子心中所想。

洛清河所思並不在此,棋局已擺明,潘彥卓想要覆仇,這一手他們不是敵人,甚至算作雙贏。但關鍵就在這“有二”之後,那個“三”又在何處。

唯一的一次機會。她微微抿唇。

無論是這個人還是遠在北燕的都蘭,誰的死對他們而言才是最大的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