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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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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牙

馬車停在門前時已是月上柳梢,街市上往來的人潮逐漸退去,露出點時近初秋的薄霜。等候的近侍在溫明裳下車後上前去,代為將肩上的落了塵土的披風取下掛在臂間。今夜無風,侯府前的風鐸也顯得格外寂靜。

離府出來的人見到她回來,紛紛站定拱手而拜。溫明裳認出這是鷹房的人,捏著衣襟朝他們點頭,而後邁步先去了書房。

裏頭的燈還亮著,溫明裳掀簾進去,看見洛清河正坐在案前寫後日朝會的折子。這一仗鐵騎看似風光無限,但仔細了推敲可說樊城是守備軍守的,後備的補給軍資是天樞慧眼在前,多得是理由能削薄其中的分量。

軍功固然不可少,但如何拿捏其中的度叫朝中各派放心覺著鐵騎一如往常無意政務,卻是要下點功夫的。尤其眼下恰逢和談,若是因著措辭叫人計較起雁翎還欲於此再起兵戈,那就是橫生枝節了。

“鴻臚寺卿已親自帶人迎使節入驛館,宮中的意思是,先設小宴,待內閣和他們敲定具體的和談名目才設大宴慶賀。”溫明裳在她身側坐下,先給自己斟了杯茶,“本想今日先議好大致的進程,但薩吉爾回報稱長途奔波,質子身體抱恙,不敢面君王。陛下的病也還未痊愈,寺卿問過先生後,便應允往後推了幾日。”

洛清河寫完最後幾筆後將折放到了一旁,她掀開桌上蓋起的小碟,裏頭放著幾塊小半刻前才讓小廚房送來的酥油鮑螺。天樞回京後不僅要面聖,還要同各部商談用度、知會來年取用,她溫明裳這一日在外必定沒吃什麽,便算著時辰讓人做了些易入口的點心備著。

“北漠的邦交鴻臚寺有本可依,應當不會太久,薩吉爾放低了姿態,只要將大汗的誠意奉上,閣老不會為難他們。”洛清河擡指輕捏她的後頸,“難辦的是北燕,兩國雖有停戰先例,但打到如今這個場面不得不低頭是第一次。邊境民意激憤,要得少了難平民心,要得多了就會狗急跳墻。”

都蘭既給了許諾,那拓跋燾這個冬天就不會再缺糧食,未到山窮水盡,人心中總歸還能安穩地抱著一絲僥幸。鹹誠帝也一樣,和談一日不成,他就能一日以“共商”的名義將洛清河留在長安。

這也是雁翎眾將聽聞洛清河要回來紛紛反對的原因,一旦入了這座皇城,誰又知道會有幾多變故。他們不是不相信溫明裳,而是害怕功虧一簣。

“但再如何拖延,至多也就到冬天。”溫明裳想了想,靠在她身邊邊吃邊說,“入冬西北易起白毛風,北漠的王庭大帳也要隨之遷移,若是誤了日子,就連熟悉的人都會在其中迷失方向。作為會盟的見證者,薩吉爾若是要拖至那時,就要露破綻了。”

那便是還有近三月的時間。

“就算他無意拖延,這段日子也會耗下去。”洛清河等待著折子的筆墨晾幹,探身去取了壓在下頭的紙頁,上面羅列著從朝中要員譬如崔德良到皇嗣天子的名列。她把東西攤開,嘴上仍道,“陛下得留著質子扣住我,質子在,給雁翎的封賞也就一日要遲緩下來。畢竟當初是我自行放走了薩吉爾,若是當時就扣下,行人司當即就會出關去談。”

這是過,得記上一筆。

溫明裳聽著她說話,眼風卻掃過了上頭的名字。她指尖抵著唇思忖著,正要開口,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蘭芝掀簾入內,在不遠處的案幾上放下了還冒著熱氣的湯藥。

溫明裳登時瞪大了眼,連剩下的那塊點心都不吃了,轉眸滿面詫異地看向洛清河,像只驟然炸起毛的貓。

“在雁翎就不得閑,回來了還不看緊著點,我怕要秋白舉著藥杵砸我的腦袋。”洛清河擡指給她揩掉了嘴角的一點渣子,四目相對還是忍俊不禁,“然後冷聲冷氣地說,自家夫人都不上心,還能上心些什麽?喏,若是覺得苦,把剩下的也吃了,還不夠,我叫人去給你拿飴糖,不過夜了,還是莫要吃太多為好。”

溫明裳心說合著在這兒等著呢,她轉頭負氣般不搭理人,咬著牙取了湯藥一口氣灌了下去。程秋白開的方子一如既往,苦得人臉都皺了起來,連桌上的原本可口的點心都變得索然無味。

她擰著眉頭要去倒茶,卻見洛清河將桌上冷茶含在了口中,下一霎傾身過來輕輕貼著她渡了過來。身後靠著桌櫃,又是個放松的坐姿,即便是想要躲閃也沒有餘地,茶水的味道很淡,餘韻卻裹著絲絲縷縷的甘,將原本苦味四溢的唇齒都攪得綿軟。

洛清河呼吸輕輕打在她鼻尖,同她說:“如此,可以當做賠罪嗎?”

溫明裳眼睫顫動,指尖順著她的鬢發向後移,點了兩下耳尖道:“我還要這個,你答應過的。”

洛清河挑眉,點頭應了句好後退回原處坐下。

那張鋪開的紙被動作波及,微微發皺。

“說起來,我出宮時撞見了程姑娘。”溫明裳撥弄著紙頁,“是陛下召她前去看診。具體她不便詳說,但瞧著意思是,讓她去驗毒的。這差事前些日子大理寺查四腳蛇也請她辦過,為的就是這個。”她擡起了紙頁的一角,撕去了代表天子的那處揉成碎末。

不會是天子,至少這個時候不會。天子驟崩,晉王的手段還未用全,慕長臨繼位名正言順,洛清河此刻又在京中,根本不可能有風浪。而一旦慕長臨上位,雁翎就不會有後顧之憂,拓跋燾會就此退兵,都蘭想要的局面也難以鋪展開。

“使節入京,巧的是,潘彥卓月前被陛下親筆調去了禮部。若是不出所料,他亦在迎客商談的名冊之上。”溫明裳意味深長地補充。

鹹誠帝把這只養不熟的中山狼放到了眼皮子底下。

“主司有閣老和儲君,晉王領翠微羽林協同在側。”洛清河道,“雁過留痕,若他敢有所動作,很難逃過這麽多雙眼睛。”

“但他又不能不動,因為三方博弈之下,暗流若是不跟上,就會被拋下,成為棄子。如果他這兩日與鴻臚寺一同待客,那麽他會先去找薩吉爾還是北燕的那位使臣?”

溫明裳折起紙頁,把它放到火燭上燃了。

“那我猜都不會。”她篤定地揚起眉,望向愛人的眼神裏透著點難掩的狡黠,“最不起眼的石子才最好撬動。”

驛館的院前金桂新裁,隔著重重竹簾都能嗅見淡香。北地沒有這等精致的草木,哪怕只是簡單一株都叫久居大漠的少年忍不住出神。門外十步便有一人值守,那些“商隊”實際就是大漠最精銳的武士,他們在此既是庇護,也是看守。

薩吉爾不在這裏,他這兩日代“王子”應付鴻臚寺的諸多官員,一向是要等到夜深才能回到驛館。

龍駒的首領清楚己方不過是上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戲碼,但戲既要演,就到死都不要為人拆穿。故而此處沒有侍女,為的就是保證在質子面聖前不在無關人眼中露出蹊蹺。

少年拘謹地站在窗前,猶豫了半晌還是收回了想要折下那枝花的手。

這不是見慣了金銀玉石的王族該做出的舉止,王帳的貴人們不會為枝頭那一星半點的明媚動容。這樣的舉止會被在外的守衛冷聲訓斥。

可心念既起,便如同覆水難收。

他癡癡地站在窗前不肯離去,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在空中有有描繪著院中草木的圖景輕聲喃喃。

如此輕的聲音不會被守衛知曉,而即便大梁人貿然闖入,也未必聽得懂北漠語。他像是偷得了片刻的歡欣,以這種方式將心中所思道盡才長舒口氣。

變故便是在此刻陡然而生。

屋中燭影昏暗,將人的影子都好似志怪中的妖魔一樣藏匿入其中。男子執杯倚於案幾一側,以指撫平了桌上亂糟糟翹起的羊皮卷。

“托依汗,是只小孔雀呢。”潘彥卓看著驚恐回頭的少年微笑,“大漠的小鷹,想摘下花兒帶回去送給你的小鳥兒嗎?”

少年一把抄起邊上的那把短刀指向他,握刀的手卻在抖。他擡高聲音想要引來守衛,但很快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做無用功。

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喊,這座驛館好似陷入了令人膽寒的死寂。可這裏是大梁的天子腳下,擅闖只會頃刻間毀掉白日裏的周全禮數,露出你爭我奪之下的白骨森森,他雖年少無知,卻也本能地覺得大梁人不會這麽做。

那唯一的解釋……是門外的守衛默許了這個人的接近。

他的記性不錯,在燭光映亮來人眉目時認出了這張臉。他緊握著刀,維持著短暫學會的禮儀與勇氣用生澀的大梁官話問:“大梁人的禮官,你想做什麽?”

潘彥卓卻不答,他擡手撥開了指著自己的鋒刃,追問:“你想活著將花帶回到她身邊嗎?”

少年做出個吞咽的動作,顫抖的手無法將刀尖回歸原處,他忍受著這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過了片刻道:“你是什麽人?”

“或許能讓你活下去的人。”潘彥卓笑起來,“代替王族赴死,就算承了天大的許諾,死到臨頭也總歸還是想活的對不對?”他越過少年走到窗前,俯首折下了桂枝遞到面前,“多漂亮的花兒呀,若是保存得當,它的香氣能持續很久,足夠大漠的鳥兒嗅見芳香,王子殿下,想要嗎?”

少年眼中有動容,但他很快否決,“不……你做不到,我不能……”

如果他還活著,大汗就不可能得到原本想從燕梁交戰中取得的利益,薩吉爾也不再有借口插手互市。一切以他性命為家人換取的財富就會化為泡影。

他必須得死。

“未到山窮水盡。”潘彥卓強行拉開他的手心,循循善誘,“為何不能呢?如果可以,豈不是賺了?我不需要你做違背你的族人,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將一個小瓷瓶放入了少年手心。

“人為刀俎,讓他們來,質子的確沒有活著的可能。”潘彥卓道,“但你自己來,就用這個。黑死白生,各有一半,還能有十年的命,你要是不要?”

“你要我……”少年手心像是被滾燙,囫圇道,“做什麽?”

“簡單,你的護衛首領要做的事,你來做。”潘彥卓吹滅了燭火,周身融入黑暗,“你的死,歸咎於那位將軍,而你的生,就該親口告訴我們的皇帝——”

“要殺你的,是北燕的蛇。”

更深露重,守夜的宮人哈欠連天,被東菱趕去了耳房。陪伴長公主多年的侍女在進門時帶上了房門,轉頭卻見到長公主披衣坐起,望著窗外的階前月霜出神。

“殿下?”她忍不住上前,“可是有什麽吩咐。”

慕奚緩緩搖頭,向她安撫地笑:“無事,不過是夢中乍醒,有些怔神罷了。現下幾時了?”

“醜時剛過。”東菱道,“殿下若是睡不著,奴婢去換些安神的香可好?”

慕奚拍拍她的手,只道:“不必了,再坐會兒便好。東菱,還有幾日便是中秋了吧?”

“是,不過聽聞近年接待來使,定的日子與中秋宴相沖,宮中怕是不會再設家宴。”東菱想起前兩日宮中來的宮人,忙道,“殿下若是念著皇後殿下,何不請旨入宮?如今宮外也是諸事紛擾,殿下若無事,去躲個清凈也是好的。小殿下不也被接回了東宮?殿下若是去了,也方便教導呢。”

“也好,那等明日無事,你替本宮研墨吧。”慕奚抖落外衫,露出要安寢的意思,“好了,你也下去吧。”

東菱忙不疊地接了衣裳,告了禮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窗前開了條小縫,泠泠的月光悄悄踱進來,環抱住長公主的手腕。

慕奚枕著軟枕,睜眼望著那束月光,想起貓兒帶回來的兩條消息。

宮中新令,天子病後尚簡,各宮用度皆如一,秋後欲請太常寺特指祭祀以告上天。

那夜的宮宴並未全然打消鹹誠帝的忌憚,哪怕問過宮外的程秋白,他也還是對此深表懷疑。如此行事,便是要拉著各宮眾人一同入這渾水,他明明不信所謂仁善情分,卻用此拿捏準了女兒。

長公主翻了個身,那縷光悄然從手腕間溜走。

晉王手中的名冊已查辦全,但他並未全數清掃,而是留下了一些人。雷霆手段或可立威立信立德,但他終歸還是猶豫了,比起如儲君的賢名,他要的是朝中各處臣子實際可給的利益。收手施恩,便是在留來日的可用之人。他也的確不愧是最像鹹誠帝的皇子。

抉擇已下,那麽後果自擔。

枕下還有寒梅。

慕奚與四腳蛇各取所需,而如今毒牙已現,那麽為了不為背後冷箭所累。她擡手覆住眼眉,中秋宴三字重新盤桓在腦內,伴著吐息,長公主在心底悄然道。

溫大人,該輪到你拔牙了。

貼一個沒啥意義的解釋,叫鮑螺是因為樣子像,酥油鮑螺其實是種奶制品點心(目移)你們感興趣可以找找描述,雖然我當時第一眼這不奶油花嗎(什

給清河的耳墜這種東西不要指望小溫自己做,還記得她連扳指的繩子都裝不回去嗎x手巧不巧屬於薛定諤的答案(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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