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烽火

關燈
烽火

投石機的轟擊持續不斷,守軍噌噌翻上墻垛,斥候頂著投石與單梢炮的威脅攀著望樓遠眺,在震耳欲聾的炸響裏扯著嗓子向指揮的守將報告城外的情況。

碎石兜了人滿身,斥候胡亂地拍開自己身上的塵土,忍著咳嗽跳下來道:“探馬沒有回報,肯定出事了!騎兵還沒有動,現在上的全是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步卒!”

西面的烽火臺被毀之後,城外的消息傳遞依靠的就是奔馳的驛馬,這差事極其兇險,因為但凡騎兵要打圍,這批人首當其沖。探馬覆滅後,如果來不及重整,與關外重甲的聯系就斷掉了。

如此一來即便拓跋悠到了,城中也很難立刻通知鐵騎來援,更何況他們自己現在也不知道洛清河究竟帶兵藏在了何處。

“騎兵有多少?”守將按著她矮身躲過炸在頭頂的火油罐,忍不住啐了一口,“狗日的蠻子……這哪來的火油!”

“沼澤!”斥候嗆得不行,開口時嗓子都是啞的,“他們的攻城車上頭有沼澤的淤泥,這一路還沒掉幹凈呢——咳咳咳!雪都融了,重甲不方便深入荼旗爾澤,肯定是藏那兒了!但拓跋悠肯定還沒到,否則他們現在就能踩著步兵和攻城車沖鋒!”

那就是還有斡旋的時間。守將登時定了神,冷靜地想。洛清河走前告誡過駐軍,拓跋悠要打的是疾襲,她得和洛清河搶時間,所以只能快!打樊城的前提是她要甩開緊咬不放的雁翎鐵騎,此刻是前鋒先至,那就說明真正的精銳騎兵還在後頭,還在草野裏和雁翎周旋。

守軍在投石車轟擊的間隙架上了投擲石塊的單梢炮,他們居高臨下,在夜色蒼茫裏將這些東西混著點燃的火油向下砸,流火飛速躥動,把城墻下點得宛若白晝。

弓箭手瞬時輪替上去,在火焰未熄之前彎弓拉弦。

“放——!”

三城沒有雁翎關那種天然的屏障,這是背靠寧關與西山口延伸出的疆域,從來依靠的都是人力築城。最北面的樊城面朝著白石河,地勢開闊平整,守軍無法像在西山口那樣簡單扼住喉舌就阻擋攻城,所以在過去的十數年裏離策一直駐守在三城周邊,為的就是及時馳援。

然而在戰線統一之後這個局面就必須被更改,離策要被用到迎擊狼騎的正面戰場上,留在這裏的就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常駐騎兵和步兵駐軍。這無疑在增加危險性。溫明裳問過洛清河該如何解決這個窘境,得到的答覆是在城門外挖漕成溝。

這個建議一度被兵部否決,因為樊城距離白石河還有相當長的距離,附近的水源不足以支撐護城河的引流,那就只能退而求次,在壕溝裏布滿鐵蒺藜和其餘的絆馬陷阱,可這樣一來消耗的銀兩太大了。這還不算溝槽一旦挖通,勢必就要配套起吊橋與羊馬城的改建花銷。

三城之後還有寧關,與其把銀子花在這兒,為何不去增加關中的布防呢?朝中不想做這虧本的買賣。

但去年溫明裳回京之前,做主拍板了樊城的修築,理由也簡單。三城既為兩線樞紐,那就必須保證其中安全,這裏必須牢不可破,否則天樞就沒有理由主導兩方駐軍匯集。

和馬道一樣,城外現在的溝渠也是拿錢砸出來的。

守將見識過狼騎沖鋒的陣勢,此刻無比慶幸二人的高瞻遠矚,至少這一夜,守軍不用擔心步兵能將攻城車推進到城門下。

此消彼長的拉鋸戰維持到了天明。整整一夜的攻城戰消耗了城中大批的軍資,尤其是專用的重弩箭,守軍無法頂著虎視眈眈的騎兵出城就意味著這些損耗無法立刻補上。北燕的將軍叫停了除去投石車外的進攻,他在等待拓跋悠率領騎兵隊到來再一鼓作氣拿下這座新築起的城。

喊殺聲讓城中除了駐軍外的其餘人膽戰心驚,為數不多的百姓被簇擁庇護著退到了城南,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無辜的傷亡。留在這兒的百姓大多是軍中親眷,這樣的場面也見怪不怪,走時也並未有什麽枝節旁生。

只不過這一回調離護送的差事不歸守軍,歸了此刻還在城中的天樞官員。他們有些是上一回便跟隨在溫明裳身邊的老人,有的是剛調入天樞便被點來的新官,但不論是何者,眼見烽火近身也是頭一回。

燕州離京城實在是太遠了。

他們在炮火轟隆裏不自覺地回望,在與京城煙華天差地別的飛灰殘垣裏看到了溫明裳。

趙君若不在她身邊,她孤身到此,袍角都染上了臟汙。這一夜的奔走誰都沒怎麽睡,但女官的眼神澄澈而明亮,如果說洛清河是北境軍士的定海針,那麽溫明裳此刻就是這些大小文官的定心丸。

“百姓皆安置妥當,大人,接下來該如何?”有人來不及撣落衣袍的灰塵,小跑到她跟前問。

“守軍此刻分身乏術,讓帶來的護衛留在此,提防有心之人攪動是非。”溫明裳側頭接了跑動的小吏端來的熱茶緩神,提醒在場的官員,“去點些平日裏和氣的一起留在此處,安撫受驚的百姓。這裏的人皆是邊民,對北燕可謂恨之入骨,但守軍有自己的戰法,也不要讓熱血沖頭的人自亂陣腳。若是有人此刻想走避其鋒芒,那就安排和回關的驛馬一同,萬事不要亂。”

她擡眸望一眼匯聚在院墻內的百姓,接著說:“剩餘的人,即刻去清點城中的軍資數額,此戰消耗巨大,不能在此時出岔子。火油、石塊、箭矢……任何一樣的數目若是到了州府先前給我們劃定的界限,立刻讓人報驛丞。若是人手足夠,讓人跟著一起南下跟去,手執天樞密令,不得讓任何一環有所延誤。”

官員即刻應聲,領命下去辦。

日影在推移,城頭的戰鼓稍有停息,軍醫來不及擦拭手上的血跡,匆忙從墻垛上下來的軍士手上接過傷兵。

溫明裳在原地又站了須臾,轉身單獨走回軍營。這一路人影來來回回,沒一個得空註意她。

快到正午了,連影子都無處匿蹤。

傳信的士兵在營門張望,見到她回來登時迎上去,道:“大人,薛將軍請您速去一趟。”

溫明裳擡手揉揉額角,點頭道:“好,帶路吧。”

駐守的尉以上的軍官都在城墻根底下,這裏是最亂的地方,潑倒的火油和雜亂的器械堆在一起,地上的黃沙還混著不知多少人傷口淌下的血。巨石就砸在背後的城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著轟隆的震動。

城外不缺天然的石塊木頭,北燕的前鋒軍把投石車停在火油燒不到的位置,不管不顧地投擲,為的就是能及早轟塌城墻。

守軍在給被流矢擦傷的手臂纏紗布,見到溫明裳到了倉促地抹了把臉,看一圈周圍也沒找到個能讓對方坐下的地方,只得站著道:“辛苦大人幫忙疏散百姓。此來是為何大人商討這具體的情形,若只有這種程度,末將不打包票,不說殲敵,至少能守到洛將軍回來毫無問題。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沈沈。

“我給大人透個底,天明後我們的人嘗試向外走聯系北上的飛星與元將軍,但走不出去,馬跑不過狼騎,半道上就會被殺掉,他們連鷹都不放過。只有我們,這樣下去一定不成。”

這意味著樊城向外面臨的是最壞的情況,拓跋悠定然一早囑咐過前軍,她謹慎至此,為的就是切斷向外的聯系。洛清河的“變”立足於各營的配合,但戰局難料,算得再準也不可能步步完美無缺,斷掉樊城與外的聯系,就能給包圍在外的布陣增添變數。

有了變數就是攻城的機會。

溫明裳仰頭望一眼似乎隨之震顫的城墻,問:“不算騎兵沖鋒過壕,樊城的城能在這樣的攻勢下支撐多久?”

守將沈吟片刻,如實道:“不到三日。軍資消耗也比預料的快了將近一倍,女墻已經塌了快一半,我們現在要讓人趁著新的攻勢沒組織起來前更換。”他話音一頓,直言說,“最遲今夜入夜前,驛馬要去往關中調來補給。”

天樞是監軍,這些下了戰場的活都要給文官們過目,這是守將要在此刻頂著亂石投擲找來溫明裳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就是洛清河。

於心而論,他自然相信洛將軍會帶人及時來援,但他既然代元綺微留在這裏,就要有十足的憑據保證樊城不會有失。他得求一個定心,定軍心。

溫明裳正要答,卻聽見身後驟然炸起一個聲音。

“你說元綺微不在樊城?!”魏伯嶺不請自來,見到溫明裳時面上的薄怒稍微有所收斂,“此等大事怎麽無人告知本官!你們守備軍就是如此目無詔命,全然不把我這個監軍放在眼裏嗎?!”

守將看見他就覺得煩,他原本是雁翎的兵,魏伯嶺這個監軍管不到他頭上,但如今也不得不跟著應付這個人,“此為軍務,安排自有理由,此地危險,魏大人還是隨百姓去往城南穩妥。若是還不成,末將叫人安排送大人出城去。”

“你這話什麽意思?”魏伯嶺不忿道,“溫大人貴為天樞大臣都在此,我焉有自保茍活之理?將軍未免太過瞧不起人!”

“夠了。”溫明裳搶在手將在之前開口,她落在魏伯嶺身上的目光很冷,魏伯嶺為她縮懾,不住地往後退了半步。她轉頭看向守將,將此前告知文官們的安排悉數相告,保證道,“我既答應洛將軍留在樊城坐鎮,就不會讓將士們為軍資所累,將軍大可放心。洛將軍走前夜同你們說過,拓跋悠打的是場疾襲,那麽她就一定等不了三日。”

守將眼中霎時浮現光亮。

“我就在此處,帶著天樞的監軍隨諸位共候鐵騎破敵而歸。”溫明裳眼裏聚攏起鋒芒,這不是將軍們被血與骨磋磨過的冷厲,但它同樣有著不容置喙的氣魄。

魏伯嶺喉頭滾動,忍著顫隱晦地提醒,或是說警告:“我……自是信大人決斷,但此事也必要報予京中,若是……”

後半句被溫明裳掃向他的一個眼神噎回了喉中。

溫大人說:“沒有可是。”

硝煙彌漫,把滾燙的烈陽也一並遮蔽,濃雲跟著飄動,一步步向東,籠在了瓦澤的天穹下。

拓跋燾的主力隨著西面的攻城戰的開啟一並越過了白石河,離策與祈溪和這支軍隊酣戰於瓦澤以西,烽火幾乎徹夜不息。那些不具名的屍首滾落在深深淺淺的草野裏,隨著河水的漲退被泡得浮腫,再也看不出原來的面目。

萋萋荒草即為墳塋。

重甲在人數上不占優勢,這代表主將要精確安排替換上陣的兵力,且他們承擔著遠比敵人更沈重的壓力。

拓跋燾在河對岸的巢車上遠觀兩軍交戰,他打了幾十年仗,北燕沒有比他更熟悉雁翎的統帥,離策與祈溪的阻擋在短期內近乎無解。他在兩軍再度輪替的間隙裏看見對面鐵騎新換上的將軍。

“是他。”

副將警惕地戍衛在他身邊,聞言疑惑道:“大帥說誰?”

“洛家的小兒子。”狼王笑起來,眼裏似有惋惜,“洛清河把他留在這裏。可惜,他沒有兩個姐姐那麽驚才艷艷。依靠瓦澤能攔住大燕的兒郎,但在蒼野裏,沒有他的姐姐,他隨時可能成為狼群的口下的羔羊。”

副將聽罷也笑了,輕蔑地說:“那麽大帥等著看,洛清河分兵,這批重甲在車輪戰下攔不住我們多久,我為大帥執銳,取下他的頭顱給您。”

拓跋燾卻沒有再開口說話。

彎刀卡過鐵甲難以再有寸進,重騎靠著蠻力擰住了他的腦袋,在騎兵輪替前反扣刀柄割開了他的喉嚨。

隨著戰鼓咚咚作響,這一批的離策的重甲在與祈溪擦身後飛速退下去休息。在此的都是精銳,沒有戰力的後備不會被帶上戰場,他們就著不知那只手遞過來的水囊猛澆自己被血汙了的眼睛,從營地的輕裝裏摸出冷硬的幹糧填飽肚子。

洛清澤手臂酸痛,他身上有傷口,但早被泡得麻木。少年背靠著同袍,逼迫自己吞咽,連呼吸裏都是血腥味。這只不過是這場仗的開端。他擰著眉,在喘息的間歇裏又被老兵們往裏圍了點,像是種心照不宣的庇護。

他咽下了粗糙的幹糧,在放眼越過烏泱泱的騎兵看到輝映著天穹的白石河時莫名想起很多人。林初冒險深入,守備軍死守三城,阮辭珂與林笙冒險越過荼旗爾澤去誅殺那裏的駐軍……乃至現在杳無音信的洛清河。

從前石闞業還在的時候,最常給他和阮辭珂說的一句話便是,雁翎的鐵騎從來不畏懼戰死,但要死得其所。可以輸,但你總得贏一次。

這裏沒有所謂的世子,只有屬於雁翎的將軍。他當然很年輕,年輕到會被這樣無聲地庇護,但將軍們又有幾個不年輕。既然身著鐵甲佇立於此,那他就和這些普通的鐵騎沒有區別——他們是銅墻鐵壁,也是北疆亙古不隕的高山。

左晨暉在戴甲,許攸這一次被換下後他要重新頂上,但就在他路過營門要重新上馬前,少年沙啞地叫住了他。

“左將軍。”洛清澤撐著膝,和他平視,“不能一直這麽打下去。常駐營要在東面打開兵鋒,但只有他們還不夠,阿……洛將軍下的命令是,我們要把拓跋燾困在白石河畔。”

要給林初機會,要給樊城時機。

左晨暉站定,挑眉問:“你想做什麽?”

“一千人。”他說,“現在這裏能動的人最多只有一千。我不要離策,給我祈溪就夠了……瓦澤東南方,我要在那裏把拓跋燾的布軍打散。”

路過的軍士不禁側目,這個提議不可謂不冒險,但他們很快看見左晨暉竟然笑了。

一塊鐵牌在話音落地前被拋到了洛清澤面前。

“後頭備了人,自己去。”離策的將軍翻上馬背,在頭盔緊扣後悶聲說,“清河有一句話讓我在這個時候帶給你。她說——”

“祈溪之於鐵騎,就如同你與老侯爺之於將軍帳。”

重騎踏著雷霆奔赴戰場,帶著落日的餘暉踏入長夜。

火星散落在蒼野。

西山口的守備軍背後依靠這獵獵的風沙,舉目四望確實沿著河岸瘋長的野草。目之所及是濃雲遮月,唯一的亮光在南面,元綺微知道那是狼騎攻城時城上傾灑而下的火油。

副將擔憂地眺望那個方向,問:“將軍,還不動嗎?”

元綺微收緊五指,在黑夜裏側耳聽著風聲,說:“戰鷹的上一封密報是什麽時候到的?”

“未時。”副將答,“拓跋悠還在和他們一部分人周旋,但是很快就要甩掉了。最後的方位在岐塞東北二百裏,那之後就再沒有消息。”

醜時已經過了。

元綺微在心裏默默算著騎兵的腳程,她握緊了刀,正要下令再等等,卻在開口前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望樓的軍士手腳並用地翻上來,邊大喘氣邊急切呈報:“將軍!火——”

“烽火臺!荼旗爾澤以東的那一座,燃了!”

元綺微霍然轉過了身。

後面還有兩章x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