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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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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

溫明裳被攻城車的撞擊聲驚醒,她在雜亂的腳步聲裏撐起身,轉頭去看天色時耳邊響起藏在陰影裏的聲音。

“醜時三刻,大人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那人說,“一刻鐘以前,城外的狼騎重新匯聚。”

溫明裳撐著桌案朝他的方向看過去,人不在賬內,角落裏只有擺放紛亂的雜物,她將思緒從乍醒的混沌中抽離,意識到這大抵是內力傳音。

“關內沒有人回來嗎?”

影子回答:“沒有。”

這間屋子是騰出來議事的,但此刻文臣武將一南一北分列城池兩端,這裏也就剩下了溫明裳一人。四腳蛇還沒現身,他們未必知道影子的存在,最可能的解釋是現在時機未到,他們要等到樊城最混亂的時刻。

“你的人有在城外的嗎?”溫明裳緩了一會兒,在確保外人瞧不出自己的神色後再度發問,“三城以外。”

“西山口有。”他像是摩擦著刀鞘,回答道,“燕州的交戰地沒有。溫大人,我們也不過是做生意的武人,這個時候出關是自尋死路。”

“……是我冒昧。”溫明裳探口氣,在短暫的致歉後掀簾走了出去。

此處可以眺望見高聳的城墻,花了大價錢修築的城防此刻已經被砸得凹陷了下去,缺口被草草補上,弓箭手們屏息挽弓蹲在墻邊,死死地盯著城下的攻城車。

投石車在一刻前停下,騎兵換下了大片的火把,無月的日子裏舉目四望皆是漆黑。但是耳聰目明的斥候能聽見戰馬換踏的聲響逐漸成片,呼應著黑夜裏唳鳴的獵隼。

前鋒軍的增援到了。守將伏在墻頭,試著讓人看清騎兵陣中領軍的將領,然而無甚用處,這些蠻子換掉火把就是為了混淆視聽。

不管拓跋悠本人到沒到,後半夜的守城戰都不好打了。

外圍的羊馬城被砸得不成樣子,白日裏守軍毀掉了吊橋的機擴,試圖將騎兵的步調持續往後拖慢,但支撐到入夜已經是極限。滾石巨木砸下後也有相當一部分填入了壕溝,北燕的步兵只要能踩著這些雜物架起可供騎兵奔馳沖撞、讓攻城車可以自如推進的通行版,威脅城門就只是時間問題。

守將緊盯著騎兵的陣型,頭也不回地抓了個人囑咐:“去點兩隊人,城門待命,如果步兵依靠攻城車的盾牌推到了城下,火油又沒起到作用,就開城門出去!”

話音未落,只聽得遠方戰鼓驟響,咚咚咚的鼓點像是砸在人心口。戰馬呼哧喘著熱氣,在某個鼓點落下時撒蹄前奔,他們太快了,就連城頭最好的弓箭手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在這樣的黑暗裏準確捉住他們。

“放箭!床子弩準備!”守將當即揮手,他翻過壘在墻頭的軍資補給,把剛才捉住的那個小兵往下推,“快去!我稍候便到!”

他顧不上再多說旁的,轉頭搭手撐起了沈重的床子弩,再回頭向下時心底驀地一涼。騎兵借著夜色在箭雨落下時打開成了兩翼,沈寂的投石車重新被往前推,這一次狼騎無所顧忌,騎兵在前,他們篤定守軍已無暇顧及。

副將忍不住罵了句,推開被砸得頭破血流的弓箭手挽弓朝下給了一箭。她倉促躲避著碎石,扯著嗓子吼:“火油!火油!弓箭清不完這些蠻子!”

身後的守軍頂著投石機的危險提刃而上,但這些火油罐被砸下,碎在攻城車上卻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那些攻城車的盾牌上懸了倒勾,火油無法在第一時間燃起,後續補上的步兵就會把藏在車下的水囊剖開滅火。

“還有雲梯!”另一邊的將領也在跟著罵,還不忘問候某些隔岸觀火的人,“誰他娘的給這群蠻子賣的這麽多軍資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跟發洩似的,城頭的駐軍一句句地接著往下唾罵,勉強忽略掉了身體的疲憊。

守將瞭望了一圈兩翼騎兵的位置,當即快步跑下城墻。他抓了盔扣在腦袋上,推開陸續補上墻頭的軍士大聲問:“人呢!城門點的人呢?!”

話音未落,人群中有人給了他一腳,他一下沒站穩,跌倒時還望城墻下滾了一圈。

“滾回去守你的城。”那人腰上別的牌依稀可以認出是個校尉,在他被點代為守城前兩個人是平級,“這兒沒你的事。”

他錯愕地楞了一瞬,隨即跳起來罵:“守個屁!你妹妹還在上頭,你給老子滾上去!我去也是一樣!”

此刻出城清理步兵無異於找死,騎兵的彎刀就在兩翼,這些人回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城門前兩隊守備軍遠比想象的更多他們背對著守將,沈默地提著刀。

城門的撞車轟鳴,步兵還在不斷向前推進。

“扯淡,你就沒打架贏過我。”她哼了聲,頭也不回地擺手,“走了,再廢話人都要死絕!”

城門隨著這聲冷喝大開,提刀而立的守備軍高喊著沖出通道跳進了剛剛架起半截的通行板,喊殺聲此起彼伏。

守將眼眶通紅,他在重新轉身上城時聽見了同袍沖出城門下的最後一個命令。

她說:“關城門。”

天樞文官們衣不解帶,跟著守軍忙前忙後地及時清點軍資數目。他們在入夜前將警戒線的數額報給了溫明裳,此刻還撐著一口氣沒就地昏過去的官員在亂糟糟的城裏找見了站在南城門的溫明裳。

“不成了,再這樣下去最多到明日早上,連中午可能都支撐不到。”他唉聲道,“大人,驛馬這是……”

溫明裳揮手示意他不要縮下去,她側身站在夜色裏,看見悠然踱步而來的魏伯嶺。

“你先讓諸君去休息。”她低聲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最遲明早,補給必到。”

官吏看看停在眼前的魏伯嶺,又看看眼前的女官,拱手拜過後快步離去。

此處沒有旁人,火把被風吹得亂晃,影子隨之舞動的模樣也變得妖冶起來。

魏伯嶺的手上捧著一只信鴿,那是溫明裳再熟悉不過的小獸,尾羽的金翎在夜色下也格外顯眼。

“明日有補給?”他仰頭大笑,報覆般道,“大人,沒收到陛下密旨嗎?關中的補給不會到啦。”

溫明裳沒答話,她好似將魏伯嶺當成了不堪入眼的草木,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他。

“看來大人是真不知道?”魏伯嶺擡手讓信鴿放飛,將一封密函甩到她面前,譏諷道,“不是說沒有可是嗎?溫明裳,那你瞧瞧這上頭寫了什麽?哈!旨意已飛馬至燕州,關內有細作!全境閉鎖!你苦心經營,在陛下面前想必演了不知幾多忠心戲碼罷?可惜!可嘆!”

“徒勞無功哪——”

他看見溫明裳終於側目相對,十分饒有興味地想在這張一貫鎮定自若的臉上找到惶恐,可是沒有。

非但沒有,溫明裳望著他露出了個顯得分外涼薄的笑。她這張臉本就省得文秀白凈,這麽笑顯得很是滲人。

魏伯嶺本能覺得有何不對,但嘴上仍舊不饒人:“怎麽?莫非溫大人還能力挽狂瀾?可莫要忘了,陛下都看著你呢!”他拱手向著京城的方向作揖,改為勸誘,“下官拙見,大人不若就此放掉三城回返寧關?這城打成這樣,守起來有什麽意思呢?沒有補給,破城只在眨眼——”

風忽然停了一瞬。

“魏大人。”溫明裳笑著問他,“往昔為官時,可有人說過,你話太多了。”

一雙手在其後扼住了他的喉嚨,魏伯嶺面色被憋得漲紅,話語在喉中被碎成了不成調的桀桀聲,細聽之下,依稀能辨出“娼門”與“爾敢”等等零碎的字句。

“不敢?”溫明裳抱臂朝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在這一刻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位天子鷹犬,輕聲說,“那我再告訴魏大人一件事罷,還記得入城時我告訴大人的,你族弟深陷國子監風波的消息嗎?我曾說你族可以脫罪。”

她瞇起眼,笑談間眼尾的那顆紅痣像極了索命的艷鬼閻羅,“名冊都在東宮和晉王手中握著呢。”

“我誆你的。”

魏伯嶺的眼睛登時放大,他掙紮想要沖向近在眼前的女官,可惜身後真正的“惡鬼”沒有給他機會,刀光在火把前一閃而過,像是上弦月的月光般冷冽。

屍首應聲落地,血潑灑到了官袍的袍角。遠方咚地一聲巨響,不知是投下的石塊還是火油,這一下卡住了騎兵的鼓聲,影子手腕一轉,細長的刀口在眨眼間橫在了溫明裳眼前。

砰!

棱刺卡在了刀脊兩側。

四腳蛇的瞳孔驟然緊縮,他慌忙後撤,急促的哨音回響在這一方天地,影子任由他吹哨沒有動作,那把長刀上還沾著魏伯嶺的血。

他很快意識到了不對,猛然轉頭卻對上了機關弩黑洞洞的弩扣。

弩箭在下一瞬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腦袋。

“細作封境,那細作暗害朝廷命官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對吧?”溫明裳指尖貼著臉頰低聲念了句。影子露在外頭的那雙眼睛似乎因為這句話顯得很無奈,但當他重新轉過頭,卻見原本滿目陰鷙的女官擡臂,朝著他們深深行了個拜禮。

他微微楞神。

“這一禮不是我,是代邊地百姓,謝過諸位大義。”溫明裳道,“我既知諸位身份,那麽那些太始延續的前塵,外子皆說予我聽過。一諾千裏赴,難言謝。”

“謝不必,不過職責所系,故交所托。”影子揮手,其餘人飛快將多餘的屍體血跡處理幹凈,只留下了身邊的這兩具。他側過身,不受對方的禮節,直言說,“若是真要一個謝,大人不讓邊軍的血變成徒勞,就是謝。”

溫明裳眼裏倒映著炬火,她看向京城的方向,道:“我說最遲明日,輜重必到,這不是安撫。”

“是事實。”

重檐宮瓦下滿是死寂,從宮人到戍衛的羽林跪了大片,太極殿大門緊閉,可繞是如此也擋不住其中天子盛怒的斥罵。

“驛馬夜出長安便是為了追回旨意!你們是聽不明白還是其中哪一環出了岔子?!這道諭旨是誰下的!講不明白嗎!”鹹誠帝扔下折子,跌坐在龍位上時胸口起伏劇烈,“回來覆命的驛馬呢?你們告訴朕死了?!理由呢?查證呢?羽林和禁軍是怎麽處置的?你們怎麽自己不給朕把自己砍了!”

沈寧舟跪在殿下,身側就是如今主司禁軍防衛的總督。那一道莫名的旨意不僅封鎖的是燕州全境,還為了鎮壓全境異動調去了茨州的守備兵馬。縱然受命而去的是個州府的文官,但一旦調兵,個中意思便全然不同了!

驛馬出京的文書一應俱全,出了京畿,誰又知道真正的天子信使生了個什麽模樣?認的便是印有天子印璽的手令,那可做不得假。

如今這件事炸出來,北境還在打仗,若是有個什麽差池城破了……沈寧舟不敢去想。

京中供職的皆是人精,這點消息沒有藏的意思,不消半日,滿城皆知,這如何不讓鹹誠帝驚怒?

即便是原本的旨意,也不過是按住燕州的增援給洛清河施壓,他從未想過就此斷送三城!

更何況,更何況……

他想起送往崔府的陳情書。心腹還未回來,那一處杳無音訊。

“陛下。”沈寧舟彎身叩首,沈聲道,“臣請即刻徹查!”

鹹誠帝沒有回答,他垂首坐在龍位之上,盛怒止息後靜默得如同石雕。

禁軍總督餘光撇了眼身側的沈寧舟,正思忖著自己要不也跟著磕個頭請罪,殿外就傳來了內侍急匆匆的腳步。

“陛下!”宦官撲通滑跪在玉階下,顫聲道,“太子……太子殿下他——!”

鹹誠帝心口猛跳,拍案而起道:“他奉命巡查河道,此刻又是怎麽了?”

宦官被這一吼驚得更加抖若篩糠,“殿下歸京,此刻、此刻就在宮門之外——”

宮門下鑰後無詔、無緊急軍情不可入宮,太子即便此刻回來,依照宮規也是要明日才可回宮問安述職的。這些規矩禮數慕長臨從來就做得好,那麽今夜他明知故犯的理由可謂昭然若揭。

好!好一個親姐弟!鹹誠帝才被壓下的怒氣隨著這一句通稟沖上心頭,他甩手又砸了手邊的新茶,正要發作又聽見外頭有人通稟入內。

戍守宮門的羽林郎與去往崔宅的心腹一同入內,二人齊齊跪下,垂首道:“陛下,閣老……宮外請見。”

鹹誠帝眼前一黑,盛怒過後浮起的卻是心力交瘁的疲憊,“還有誰?你們一並說了吧。”

“……內閣的大人們。”羽林郎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硬著頭皮講,“齊王殿下也在,但她似乎不是與諸位大人同往,而是要末將轉呈一物,說……說是陛下一看便知。”

隨時的太監連忙下階去取,待到呈上禦案時鹹誠帝才發現,那不止是一封短箋,還附了一塊魚龍符。

那是慕長卿開府時天子所賜的親印。

鹹誠帝眼前一亮,拿起那塊玉符道:“傳齊王。”

月華如水。朝中驚濤駭浪,長安城的這一輪明月卻猶勝往昔。

“驛馬死在歸京途中,旨意裏又提及細作,頂罪之人明晃晃地擺在天下人面前,查也是無用。”

潘彥卓踩著石階,背後樹影斑駁,遮擋住了大昭寺的匾額。神佛在後,他視若無睹,“認了這道旨意,天下人不容他;不認這旨意,推誰來認那驛馬身上齊全的文書和君王璽呢?這就是個死局呀。溫大人在離京前為保萬無一失,調動的那些個忠臣良將,此刻都在宮門前了。”

小六道:“太子夜叩宮門,深究視同謀反。天子事後必不容他。”

“可不止是他,齊王不也在呢?還有啊,你猜長公主坐不坐得住?”潘彥卓拾級而下,月光被擋得嚴嚴實實,照不到他前方,“天子會容閣老,但這些人,容得下嗎?更何況,玄衛真要細查,未必查不到溫明裳身上。除非……”

小六詫異地停步,“公子?”

潘彥卓沒有再答話了。

宮門前的玉階似乎永遠冰冷,慕長臨身姿筆挺跪在門前,他在寒意透骨時想起多年前的那個雪夜。

皇姐當年,比這更冷吧?

慕長卿入內已有小半時辰,沒有羽林再出來傳召,鹹誠帝似乎連閣老都不願見。他站在九重闕,冷眼旁觀著自己的儲君與朝臣跪地請願,卻似乎沒有分毫動搖。

慕長臨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笑這個君父的無情,也悲他的無道。

有馬蹄聲忽而漸近,他沒有動,但不多時,一個人影站在了他面前。

太子擡起頭,看見來人忽而一楞,“二哥來此,又是為了什麽?”

慕長珺鬢邊微濕,不知今夜是從何處來的。他面上仍舊冷峻,反問道:“太子可夜叩宮門,便不許親王也破次例嗎?”

話音甫落,他錯身邁過,就在慕長臨右手邊不到三尺的位子,緩緩掀袍跪了下來。

近在咫尺,朝臣們才註意到晉王身上換上的是蟒袍。

他是穿著朝服來的。

緊隨而至的還有歸附與王府的另一派官員。

“我不欠你。”慕長珺道,“我只是欠了皇姐一個回答。”

今夜無風無雨,但紅墻琉璃瓦下人頭攢動,那些官袍上的羽獸在闃然無聲裏張開了網,像是濃雲般包裹住了浩浩天闕。他們或許有私,但萬事萬念在今夜殊途同歸,那就是宮中傳抵邊關的那一紙詔書,必須被追回嚴懲。

天子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宮門在此刻轟然打開。

慕長卿踩著月色出宮,在見到最前頭跪著的那兩個爭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後故意挑了眉,道:“喲,都來了?那成啊。”

都?群臣陡然回望,看見不知何時停在禦街盡頭的車馬。

慕奚擡手,帶著九思一同,面朝宮闕俯首長拜。

沈寧舟跟在慕長卿身後,見狀不由皺眉,提醒道:“王爺,莫要忘了你答應陛下……”

“知道知道。”慕長卿轉過身,眼裏倒映著重檐高掛的紅燈籠,她說,“但總得給個臺階才能下來吧?”

沈寧舟眼裏錯愕一閃而過,然不等她反應,下一瞬,齊王後撤半步,就在宮墻的正下方,當著城上初到的天子屈膝拜了下去。

“楞著啊?”她轉頭朝後看了眼,催促道,“念啊!”

群臣如夢初醒,慌忙齊聲頌道。

“臣拜請陛下,追回成命,徹查其中奸佞!”

“陛下!”

內宦驚呼地上前扶住天子,觸手摸到了天子驚怒下吐出的血。

“太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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