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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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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

洛清河離開後三日,戰鷹不再將這支軍隊的消息傳回三城,他們消失在草野裏,和關中徹底斷掉了聯系。邊城的守軍日夜不停地站上望樓,巡視的鷹也在三城附近盤旋,可他們也找不到重甲的蹤跡。

這一片的烽火臺和驛站去年就被毀掉了,如今虎狼環伺,飛星出關後斥候不好輕易出城,守將再三斟酌,讓驛馬繞行寧關從燕州內去了東面的常駐營。

但驛馬沒有在那裏見到洛清河,接過他手中軍報的是拍馬而至的林初。約莫三成的飛星輕騎跟在她左右一並到了瓦澤,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在三城的視線中,驛馬自然也不知此刻這支軍隊到訪是為了什麽。

石闞業死後,洛清澤代替他鎮守瓦澤,林初有近一年沒再見過他,乍一眼看過去還有些沒認出來。那些依稀殘留的貴家公子氣被磨了個幹凈,他個頭竄得快,站在營門前迎人時哪怕沒戴盔都比林初高了一頭。

林初點頭受他一禮,邁步進去時想起,其實滿打滿算,世子明年就到了加冠的年紀,到時軍中怕是要改口叫一句小侯爺了。

這仗打起來,時間過得當真太快。

“我不在此過夜,等到換完補給就得走。”林初從懷裏摸出另一封軍報給他,“飛星要繞行到白石河對岸,遲些左晨暉回到,詳細安排你們再談。”

有關軍屯的消息最近才告知各營主將,洛清澤心裏有數,但聽她又要打繞後的突襲也不免擔憂:“拓跋燾大軍壓境,但瓦澤此刻有離策和祈溪,便絕不會輕易讓他們越過去。飛星兩面孤軍深入,還望萬萬當心。”

林初應了句,她扶著刀,邁步間踢起營間的草絮,火光束在他們身側,把人的眉眼都磋磨得染了風霜。她仰頸灌酒,在短暫的沈默後將隨身的一塊軍令牌拋給了洛清澤。

“清河要我帶給你的。”她沒回頭,就著放碗的功夫註視桌上未啟封的信,“還有一句話,‘荼旗爾澤的屈辱小辭已經洗刷了,該到瓦澤了’。”

洛清澤抿起唇,他擡起手,在無聲中拍了拍垂首休憩的戰馬。

“我知道了。”

林初對他笑了笑。

兩個人在營前站了約莫一刻鐘。

戰馬吃飽了肚子,輕騎卸下了多餘的重量,在夜色裏悄無聲息地翻上馬背。他們從後門繞出了城,輕得像羽毛,風一吹就散落各處再也尋不見。

營中的軍匠在修補重甲。

洛清澤繞開前頭輪值的軍士,撐著墻垛翻了上去。城墻的豁口卡著新補上的床子弩,這些重箭對輕騎而言就是致命的利刃,頃刻間就能叫匯集成流的騎兵人仰馬翻。

雁翎不是滄州,瓦澤守得再久,馬上的騎兵也是鐵騎。

他們不會在一處久留。

左晨暉天明時分帶著離策趕赴瓦澤,他沒下馬,就著馬上的高度把隨身的長刀拋向躍下城墻的少年。

“常駐營的兵鋒在東面打開,充當障眼法掩護飛星北上。”左晨暉看向他腰間掛上的那塊牌,笑道,“我們在瓦澤以西。”

“小子,你現在原地調營,帶著你的兵和離策走了。”

獵隼飛落到了斥候的肩甲上。

“是過境的痕跡,鐵騎來過這裏,不到半日!”騎將低聲喃喃,繼而笑出聲,“拓跋將軍沒有騙我們,如果我們還留在原地,這些大梁人就會突襲大營!”

“女人狡詐!”主將嗤了聲,咒罵道,“別忘了大帥說過什麽!鷹也在這附近,我們不能停,不然就容易中計被埋伏……繼續往西南走,寧可和那些步兵打一架也別遇到該死的重甲!不然就等著被拿走腦袋吧!”

西山口還有守備軍,但那裏留下的人並不多,根據四腳蛇的消息,主將不在,他們更不會輕易出兵,只要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讓弩箭射到戰馬,那裏反而比東邊的荼旗爾澤更安全。這支隊伍只有數千人,穿行過境的速度極快,重甲步兵絕無追上的可能。

“將軍要打穿樊城。”他在騎將翻身上馬時繼續補充,“我們現在去西南,既能按照大帥的吩咐看緊這些步兵,還能分出前鋒的戰功。”

騎將想了想,認同道:“那就走,這裏離西山口不遠了,善柳營不在,那裏很安全!我們疾行,天亮前就能看到望樓。”

兩人就此拍板,輕騎飛馳在荒野裏,戰馬呼哧喘氣的聲音混著馬鞭抽下破風的響聲。瘋長的野草把矮種馬的身影藏了起來,除了經驗老到的飛星斥候與鷹,幾乎沒人能發現他們的蹤跡。

濃雲擋住了朗月。

騎將捏緊了馬鞭,在頻繁的顛簸裏壓低身形。然而他很快嗅到了一絲不尋常,可還不等他勒住韁繩,座下的戰馬倏然間發出一聲哀鳴,他在頃刻間天旋地轉,隨著馬匹屈膝跪地被甩下了馬背。

速度眨眼間成了催命符,緊隨其後的騎兵和疊羅漢似的被不知名的陷阱絆下馬,有久經沙場的老兵迅速抱頭翻滾,避免了草野中埋著的鐵蒺藜深紮入皮肉的苦楚。

“埋伏!”騎將穩住身體,大聲朝著主將喊,“太黑了!往後退!”

主將張了張口,一個“撤”字還未出口,便聽見黑夜裏機擴輕響,再回頭隨著“砰”的一聲眼前火光沖天!

焦黑的屍首轟然倒地,火光焚過野草,毒蛇吐信般隨著火藥的味道燒起了連綿不絕的火圈。

變生肘腋,第一批落馬的狼騎不過瞬息就成了火銃下的鬼。鐵騎中裝備這批火銃的只有飛星,可他們明明前不久才在白石河岸邊找到了他們的蹤跡!

這些人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馬匹受驚地嘶鳴,軍士用力勒住馬韁,強迫著戰馬調頭回撤。黑夜裏的火焰太過明顯,這附近沒有拓跋燾的前鋒軍,反而有可能緊隨著這些飛星輕騎徘徊著重甲,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條!

身後的火焰熊熊燃燒,但起碼還留有突圍的餘地。彎刀砸開近身的輕甲,殘兵來不及收束,倉皇地越過長草。

“走——”主將雙手握刀,一面劈開前路一面吼,“東南!東南!去找——”

轟——!

話音同樣還沒落下,變作前鋒的後隊強行調轉方向還來不及控制速度,他們才剛剛越過焚燒起的火焰,眼前就被甲胄的冷光晃了一瞬。秘密麻麻的鐵盾隨著火舌蔓延一並立起,這種特制的盾牌比久勒就斷的絆馬索可堅固多了,人和馬被這一攔撞得頭暈眼花,他們還沒來得及回神,盾牌間隙裏寒芒緊隨而至,照著戰馬的喉嚨就刺了過去。

這些長槍還裝上了倒勾!

即便及時勒馬躲了過去,人也很容易被這些倒勾帶翻下馬,地上等著他們的可不止鐵蒺藜,還有步卒藏起的窄口直刀。

重新調整的步調一亂,身後的輕騎就如鬼魅般追了上來。他們並不著急,像是在戲耍獵物一般層層盤剝開混亂的騎兵。

槍尖滴下的血混著火藥焚燒後留下的黑色碎末。

急促的腳步聲還在迫近,步兵在他們面前豎起了鐵盾,既是橫亙起的城墻,又是成了保護輕騎的又一層盔甲。

有人在直刀之後端起了連弩,飛星的騎兵隨著狼騎步調漸慢換上了長弓。

這場圍捕結束在天明時分。

百裏勳就著水囊抹掉了臉上的血汗,跟奔馬而來的林笙說:“沒放走一個,全留在這兒了。”

“拓跋悠往南去了。”林笙擡頭望向北方,“還是清河算得準,省了我們去追的功夫。拓跋悠嗅覺是敏銳,可惜,這些‘餌’一旦往這邊走,就得自己撞上我們準備好的刀。”

“小辭現在應當到他們的駐軍營了。”百裏勳站起來,“步騎的效果比設想中的更好,元將軍還真是有點東西……她現在應當人已經到西山口了?這些人解決後,咱們接下來是等洛將軍的消息,還是另有安排?”

林笙給戰鷹餵了新的肉幹,果斷道:“我們北上。”

禦書房碎了滿地瓷。

鹹誠帝呼吸急促,他來不及開口便是急聲的咳嗽,內宦想要上前奉茶,被他一掌打落在地。

案上攤開的是閣老新上的奏折。

崔德良面容平靜,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淡然。

那是一份請辭的折子。

若是論理,以崔德良的年紀告老也實屬尋常,但鹹誠帝知道對方絕非因此請辭。即便在去年年前,崔德良病中時,他也未全然放下內閣政務,更遑論如今還默許儲君在側學習理政。如今朝中諸事紛雜,戰事又到決勝之機,他絕無可能在此刻退去做個逍遙人。

那麽這份折子意欲何為簡直是昭然若揭。

“朕,加冠時拜閣老為帝師。”鹹誠帝緩過一口氣,面有痛色詰問,“閣老為何此時……若朕所行有失德無能之地,有何不可明言!”

“陛下。”崔德良緩緩搖頭,並未點破,反將這份質問撥開,輕飄飄地反問,“宮衛已領命出皇城了罷?”

鹹誠帝如遭雷擊,他向後跌坐回禦座,啞然苦笑道:“就為此麽?朕不明白!此舉一不會使得邊境有失,二不至使權臣來日立於臥榻之策,不過是、不過是要——”

餘下的半句卡在喉中,郁結於胸,他望著崔德良的眼睛竟有些難以說下去。

“拓跋悠若身死,雁翎鐵騎的刀便會懸於拓跋燾頸側。”崔德良幽幽嘆息,“天樞已立於北疆,若天下安定,陛下有千萬種方法收回雁翎的虎符,何必行至今日?”

“但那百年積下的聲名呢?!”鹹誠帝摔杯,嘴角牽動一下,再開口已換了稱呼,“先生昔年教朕,為君者不可偏私倚重,不可令得一家獨大,如今種種,難道已非行至末路?何至於此……朕倒是也想問!”

他一哂,連聲道:“若洛清影不目中無人、若洛清河數年前不逼朕自罪!朕為何不能放過她洛氏?又何必走今日險棋?!塞北若能歸順便是功高,放她安然而去又何妨?到底說來非朕咄咄逼人,是時也命也!即便後世妄議,朕認了!因為即便有所褒貶,後世君要感激朕,感激朕不再留一功高震主的將門之府!”

崔德良聽他講罷,倏然發問:“那,洛頡呢?”

鹹誠帝面容陡然一僵。

“老臣知陛下所思,但如此行事,江山未必安穩。”崔德良嘆道,“舊事重提,臣之過。但……北境若能安定,那便已是千秋之功。無論聲名幾何,不可再動。老臣今日上諫,並非脅迫,亦非妄自但帝師之名。”

他提袍緩緩跪與滿地狼藉前,拜下時掌心埋入碎瓷,溢出點點血跡。

“臣只是想啊,若陛下還肯叫這一句先生,此一步,便到此罷。讓這一仗安然打完,便罷了。”

鹹誠帝眼中泛上了紅,他不再發怒,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閣老跪在他面前也沒有起身。

“若朕執意。”鹹誠帝問,“你這折子……”

崔德良溫聲答:“明日朝會,臣會原樣上奏。”

回答他的是天子沈沈的嘆息。

快馬夜出長安,驛丞帶去的是九重闕中的新令。但他沒有到燕州,京畿的羽林和禁軍在夜半換防,交接時錯開了時間。

被扒掉衣衫的屍首被埋入了深坑,取而代之的是不辨面目的四腳蛇。他燒掉了原本的詔命,將新的換進了行囊中,帶著它一路疾馳向北。

圓月高懸於頂。

四周不聞鳥鳴,周身藏在黑袍下的暗衛提著刀緩步踱向灌木叢,他的腳步近乎無聲。

程秋白心跳如鼓,她握緊了袖中防身的短刃,正要向後小步退去,一雙手倏然間兜住了她的腰背。

她無聲地抽氣,轉頭便要刺,但這一回頭便撞進了雙熟悉的眼睛。

高忱月趕得急,面上還浮著汗,她松開了框縛住對方的手,一手捂著程秋白的口鼻,一手按住了隨身的刀。

暗衛已進至眼前。

但他的腳步卻頓住了。

高忱月耳尖一動,遽然起身一腳踹向了他的胸口。

尚且溫熱的屍首轟然倒下。

“六扇門的前任千戶,反應還挺快。”來人笑了聲,換換把劍收了回去。一擊斃命,這種功夫高忱月自問也未必能做到。

“城中的鴉羽,今夜的人命。”她緊握刀柄,擋在程秋白面前冷聲道,“閣下是什麽人?”

“生意人。”那女子隨口一答,緊跟著拍了拍手,有人從不遠處的灌木中走出。她扯緊了兜袍,招手示意身後的人上前,“受人之托,來送個人。”

高忱月面容一凜,看著來人擡手拉下了兜帽。

她眸子驟然緊縮,失聲驚詫道。

“……姜姑娘?”

再回頭,方才一劍殺人的“生意人”已經消失在了夜色裏。

傳信的鴉羽也一並隨之消失了。

城上的火光躍動了一瞬。

守軍側眸看了眼,正想著要不去叫人來換盞新的,就聽見風聲裏混入了“哢”的一聲輕響。

他回過頭,正想看看是不是墻頭的弩箭被石子什麽的摩擦過,一聲破風般的怒吼就擦著他的鬢發釘在了墻垛上。

獵隼的長鳴刺耳地響起,像是剎那間撕開了長夜的寂靜。

城上守軍登時反應過來,在下一支箭緊隨而至前矮身躲避,伴著嘶吼。

“敵襲——!”

重石砰地砸到了樊城的墻頭。

溫明裳還沒有睡下,魏伯嶺今夜似乎格外多話,守備軍的動向被他一五一十地報了過來,直至方才才停歇。

這一聲巨響把城中所有人都叫醒了。

“明裳!”趙君若掀簾進來,邊給她披衣邊說,“是騎兵!”

來得好快。溫明裳眼神冷下來,她反手蓋住案上正在寫的調令站起身。

三城仍舊沒有收到洛清河的消息。

她吹滅燈燭,冷靜道:“我們出去看看。”

趙君若側過身給她撐簾,但人還沒邁出帳子,少女倏地一頓,下一瞬已經握刀攔在了她面前。

溫明裳微微一楞。

軍士在往城墻處跑,此刻這一頭的人不算多,也顯得有幾分雜亂。

有人站在陰影裏。

溫明裳註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頸間的那條骨墜上,她從初時的驚詫中抽回思緒,鎮定地按住趙君若的肩膀示意她松手。

“什麽人?”她隨口問了句。

陰影裏的人當即答:“生意人。”

溫明裳笑起來,接著道:“朋友?”

“如果大人說的是捕蛇。”那人也跟著笑,用刀柄挑開頭頂簾帳的墜繩。

“是朋友。”

皇帝是個很狗也很扭的人(。他幹的破事說白了就是求認可說你看我上我真的行我能當個好皇帝,殺老侯爺是因為忌憚壓過情分,但閣老沒有威脅皇權的能力,就還能自己騙自己說在乎這點師生情。大概就是,誒你看我都妥協了我還是勸那種感覺,實際上來點新的火星子一點就炸,閣老這種感情牌就只是權宜之計(。

下一章正式開打!你們是想一口氣看完還是多幾章,一口氣看完我就周六合一起更,不然就周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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