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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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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變

獄卒善後做得細致,水流沖刷過血跡,帶著泥沙與碎去的稻草一同消逝去了。這個決定本是不太合規矩的,放在平日裏恐惹人非議,但這一回身在其中的人卻都默契地緘口不言,就連譚宏康聽聞後也只是嘆了口氣。

他把持著丹州的民政這麽多年,自然明白手下這些人的心中所想。

魏執遲早要死,即便不在今日,三法司的決斷下來也逃不過秋後處斬,而供詞到手,又不缺人證,溫明裳此時做局讓他死在丹州,已經不影響接下來的舉措,恰相反,這是在平眾怒。獄中的那些人都活不得,可在災疫初歇的今日,那些面對著無數死難者的尋常人,他們需要一個發洩憤怒的缺口。

一個暴死獄中的兇手,再合適不過了。

溫明裳從刑獄回到驛館時正好瞧見棲謠跟趙君若在門前說話,她並未直接上前,而是等到小姑娘點頭似是明白離去後才拐了出來。

棲謠聞聲側目,向她問禮:“溫大人。”她於武學上造詣出眾,知道有人近旁也是情理之中。

“你在教她?”溫明裳望著趙君若離去的方向,“阿然授意的嗎?”

“不是。”棲謠搖頭否認,“是我自作主張。”

“為什麽?”溫明裳略有不解。

“溫大人缺一個合用的近侍。”棲謠如實答道,“主子不可能一直在京,來日如何未可知,屆時……大人身邊需要用人。衛不同於旁人,性情舉止乃至於聽記諸多雜事皆要學,是以同樣頗為不易。”

溫明裳聽罷點頭:“小若年歲尚小,勞你費心。對了,阿然呢?”

“主子在書房候著大人。”棲謠看了眼天色,“適才有信,主子看過後說要同大人商議。”

溫明裳聞言微怔,隨即說了聲知道了。她沒再多留,繞過亭臺回了裏間。

海東青單足立在柳樹頂,瞧見來人後拍打著翅膀長嘯,聽得籠子裏豢養的鳥雀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溫明裳沖它比了個手勢示意噤聲,這才掀開竹簾進門。

她一面取下披著的薄氅,一面問:“雁翎出了什麽事嗎?”

洛清河擡起頭,窗外日暮西沈,已到了入夜時分。她信手掌燈,在溫明裳落座前把茶盞推到對面,“不是,是上回火銃的事情。”

面前攤開著的紙頁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其中一份用的紙是京中要員傳遞消息常用的,溫明裳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內閣的批覆。

但回的不是給洛清河,而是石闞業。

溫明裳記得這個名字,元興初年燕州的兵馬被粗暴地拆分成步卒與騎兵,新君此舉為的是平衡軍權,當時兵部舉薦的便是這位老將軍。可惜京城那些看慣了陰風詭雨的人,終究是無法理解為何邊地苦寒仍有人持著那一句忠誠。

“石老將軍上書向內閣請調令讓你回去,用的是編排布防的理由。”溫明裳看了一遍之後看向末尾那塊批紅的否決,“若是先生一人,他定會放你回去,但事關雁翎定是要上奏陛下的,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了。”

“何止牽強。”洛清河搖頭,“先不說雁翎有將軍帳,若無主動犯境,日常調度可以自斷,就算當真是有什麽要我做主的調配,那也是要先書兵部的,這麽寫不合規矩。這份回絕應當是閣老攔了,否則真放到陛下面前,只會叫人懷疑。”

“早知當日該提醒師父的。丹州疫病起得突然,我又在此,他多半也是怕日後再出什麽意外。阿呈雖在,但他哪裏攔得住老頭子?”

崔德良也知道邊地武將比不得京中那些長於辭令的文官,這才不顯山不露水地將這份奏請給駁了回去,順帶著還送了一份給洛清河。

眼前的信箋在燭光下泛著微黃的色調,溫明裳沈吟片刻,道:“火銃融入邊防戰陣,僅憑將軍帳的調度難以做到,要你回去也是理所應當。但陛下詔命在前,我們最遲後日便要啟程回京,京城路遙,怕是更難找見機會。”

若是洛清河一人,喬裝走一趟不難,難的是如今身邊還有一個溫明裳。她的一舉一動,鹹誠帝過後都是要問的,如今眼線眾多,若是沒有一個十足說得過去的理由,連短暫獨行都是難的。

更不要說鹹誠帝急詔她們回京還要的是此番的那份供詞。

遲則生變,柳家那邊還不知如今是個什麽境況。

“其實倒也不是全然無法。”溫明裳道,“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州郡線的封鎖已經撤了一部分,餘下的該如何還要看譚大人,他若能點頭,便可以再拖幾日,也好讓雁翎的將軍們南下與你商談。”

火銃如今還只是雛形,一日沒拿到手中,紙面上的排兵布陣便落不到實處,是以能見一面定下個細則便已經算好。

溫明裳說到此擡眸對上洛清河的視線,在片刻的停頓後試探道:“你等我回來再問這個,是怕京中生變嗎?”

“嗯。”洛清河點頭,“我是得去一趟,但你可以先走。陛下心急,留給你和柳文昌談判的時間不會多。”

“我知道。”溫明裳抿唇,“所以我回來之前已讓人去信,柳文昌只會比我更急,只要我入京,他就一定會迫不及待來見我,求我放過柳氏無辜的族人。他不知道魏執究竟會說多少,談判的籌碼如今早就不在他手中了。”

所以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不論溫明裳開口要什麽,只要他想讓柳氏存一口氣,他都必須答應。

但雁翎這邊不同,她不通軍陣,若無旁聽,想要搪塞鹹誠帝會很難。

洛清河思索了許久,才終於點頭。

“那就一起去吧。那邊入關會有來信,屆時我再帶你一同過去。”

檐下月光冷清,像是結了滿院薄霜。貍奴的影子在院墻上飛奔,幾息便匿入角落,再不見蹤跡。

溫詩爾坐在榻上,松開手上的書冊擡頭。她的氣色似乎比多日前柳文昌在廊下倉促窺見的時候要好了些,但人仍舊清瘦,似乎數十年未改。

“進來了便坐吧。”她虛虛擡手,隨意道,“這院中無可供入眼的好物,茶也粗糙,還請自便。”

宅邸中的下人大部分都被遣散了,早前出事到如今仍有不少人雖說面上戰戰兢兢,心裏卻沒真想過主家有一日當真會倒,直至近幾日分散的銀錢塞到手裏,他們中的許多人才恍然明白原先的擔憂恐是要成真。

內宅的女眷成日裏哭喪著臉,柳文釗院裏的那幾位捂著自個兒的銀錢匣子,生怕人來搶了去,整座宅子白日裏吵得人頭痛欲裂。

除了這間久無人問津的西苑依舊如昨。

但柳文昌今夜不是來躲清閑的,他對坐在前,猶豫了片刻才將袖中的一封信放在了小幾上。

溫詩爾眼簾微斂,觸及信封上的字跡時目光輕動。

信紙早已揉皺,想來不知柳文昌糾結了多久才敲開此處的門。溫明裳幼時開蒙是溫詩爾教她習的字,筆鋒不似文人書客那般蒼勁飄逸,多添了幾分柔軟,後來崔德良收她為徒,拿著戒尺把這個毛病糾了過來,但細看之下還是有些幼時的影子。這手字不好仿,尤其是在溫詩爾面前。

“車馬已啟程,至多半月她便能回來。”柳文昌沈聲道,“她向我提了一樁交易。”

溫詩爾這才擡眸,她聽著柳文昌將信中內容一一道出,末了輕輕笑了聲。

柳文昌五指收緊,忽然問:“如果我現在跪下求你,你會在裳兒回來時為我族中求得一條生路嗎?”

溫詩爾眼睫微垂,緩緩道:“不會。”

柳文昌了然闔眼,轉而低聲,“那你今日答應見我,又是為了什麽?為了裳兒身上的木石嗎?可你該知道,此物無解,唯有自渡。”

屋內一時寂靜,窗外卻是蟬鳴聲聲,恍然間才發覺京城已入夏。

“我答應見你,只是為了再看一看這張臉。”溫詩爾在長久的沈默中終於開口,她擡起頭,書冊墜落在榻前,“看一看三十年前聞渠先生座下以素心起願,道此生願克己勤勉為萬世太平的那個人,如今是怎樣骯臟的嘴臉。”

柳文昌聞言深吸了口氣,他甚至不敢擡頭去看溫詩爾此刻的目光,因為只要他一擡眼,仿佛就能看見舊日的年月。

可溫詩爾不願意這麽放過他,她坐正身子,道:“若你還想以家世族人為名,那你便把這些當作遮羞布,那不妨騙自己,騙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的兒子,到最後一刻。”

“若說騙字——”柳文昌猝然擡頭,眼眶不知何時紅了,“你又何嘗不是騙了我這麽多年?你為了什麽回來……你以為我不知嗎?國子監的名,閣老的那一面若不是因我……是,我對不住你們,但那些人何辜啊?”

“在此之前。”溫詩爾不閃不避,詰問說,“你為何不問問顏兒為何能以此相逼?你自己又做了什麽?”

柳文昌氣急,他自是不敢答這一問的,只能調轉話頭道:“如今真論明媒正娶,你也逃不脫。她殺我殺我父,謂之法度,天子赦其弒族之罪,那是因旨意寫明再無瓜葛,可你呢?誅族之罪,你為我妾,你也會死。”

溫詩爾沈默不語。

柳文昌步步相逼,“殺父弒母,親族無一不亡於她的刀下,來日不論她有何建樹,史書所載必定惹千古唾罵!你回來將她捧至今日,就該知道這是一個無解的局。”

草叢裏蟄伏的貍奴竄上樹梢,一爪拍在了未回過神的夏蟬身上,蟬鳴闃然間止在了夜色裏,再不覆起。

溫詩爾拿起那封信,放在火上點燃了。

“你走吧。”她閉上眼。

柳文昌嘴唇顫動,他想再多說些什麽,可看著眼前婦人無動於衷的模樣,只能悻悻退出了這一方僻靜的庭院。

窗前燭光影影綽綽。

高忱月跳下屋頂,單膝跪在榻前,“便是明日了嗎?當真不再等等?若是明日便……溫大人恐怕趕不上。”

“無妨,還是莫要讓那孩子看見吧。”溫詩爾偏過頭,她將袖中空落的瓷瓶取出,交到高忱月手裏,“這個,勞煩你來日交給她。對她說……是她母親自作主張。”

高忱月呼吸微顫,她張了張口想再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半個字,滿腹酸澀卡在喉間,叫人眼眶發燙。

“好孩子。”溫詩爾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她聽著窗子開合的聲響,側目註視著將要燃至底端的燭火,忽然無聲地笑起來。扣在掌間的碎玉把肌膚壓出更加蒼白的色澤,她這麽望著燭火燃燒殆盡,枕畔也一點點潮濕了。

檐角的露水叮咚一聲落入深潭。

潘彥卓彎身拾起落在地上碎裂的棋子,皺眉道:“你說什麽?六扇門的千戶暗中出入康樂伯府?”

少年垂首稱是。

“……讓人專門盯著她。”他拉起肩頭的衣物,回過神才發覺指腹被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

不過半刻的功夫,血珠便順著垂下的手指滑落了。

暑氣悄無聲息地彌漫,好在早時山間仍舊清涼,海東青不知從何處逮了兔子,落到窗前弄得亂糟糟的,讓棲謠不得不把它拎了出去。

林笙手撐在膝上,把布陣圖上的石子往前再推了點,說:“石老那邊的意思是,若是循規蹈矩,這些火銃就還是得交給步卒用。咱們這些年修了多少守備,北燕那群狗崽子毀了得有八九成,交鋒太多次,軍匠也不好再往前方送,都怕出事。所以交戰地別的不多,廢棄的要塞可是多了去了。石老的意思是,得把人引到這裏面,逼他們打巷戰才好使。”她說到此還不忘摸了摸鼻子,好像提起北燕人都覺得晦氣。

“不成。”跟在她後面的鐵騎登時反駁道,“北燕人又不是傻子,鐵騎之中能追得上他們的只有飛星營,步卒那不是只能吃灰。別說逼他們過去了,沒有騎兵,正面對上狼騎那是要被包餃子的!”

林笙回頭一巴掌拍到了她腦袋上,道:“小丫頭好好聽著,急什麽?說的是步卒用火銃,沒說不帶騎兵!”

洛清河從入內便一直沈默不語,她們緊趕慢趕才擠出這小半日的時間繞道州郡線的小蒼山,如今還有半個多時辰就又要啟程了。

“清河,你倒是說句話。”林初皺眉看了半夜,終於忍不住問。

“師父這個步卒的法子,是阿呈給他說的吧?”洛清河揉了揉眉心,終於開口道,“我看過寫的了,是他在羽林學會的東西。但不論是他還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

溫明裳原本垂著頭在她身側旁聽,此刻才擡起頭看她。

“什麽啊?”林笙伸長了脖子,急忙問,“快些說,別賣關子。”

洛清河拿起石塊,全數挪了下來,“火銃是背著羽林弄的,你們這是要搞的人盡皆知嗎?”

她掂量這石塊,重新放上第一塊,“我們不是羽林,沒那個排場去人手拿上一把這玩意,再論私制,這東西就不能放在明面上。阿笙,記得飛星的另一個作用嗎?不只是斥候,你們還是奇襲的輕騎……火銃也是一樣。”

說話間第二子落在了正對面的圖上。

洛清河擡頭,看向那個被林笙拍了一巴掌的小將說:“你提的騎兵兩翼,步卒取火銃居中的法子?當時阿初說火銃射程短,打不著人,這話是對的,但細想又不對。這是常見的戰陣,為的是防止狼騎沖的太快把我們帶入他們的步調,但如果反過來呢?”

石塊在圖上畫了一個圓。洛清河低頭,把尖銳的那一端調轉,將軍唇角微勾,輕描淡寫道:“如果是追擊戰呢?面對鐵騎的狼騎,在明知無法逃脫的前提下,會繼續向前與鐵騎短兵相接,還是會掉頭沖垮身後慢吞吞的步卒?”

答案昭然若揭。

“火銃是羽林的殺器,它不該是用來被動防守的。”溫明裳低聲喃喃了句。

洛清河瞟了她一眼,道:“我原先說這東西加不進戰法中,就是因為少和用得名不正言不順。但既然有了,也不能拿來當廢鐵。這東西弊端眾多,但有一個是弓刀無法替代的,那就是它能藏。”

戰場上藏一分多的可能就是一分的不測。交戰地打了數百年,每一代都在思變。

“這東西不需要多,相反,要把它用在該用的地方。”洛清河道,“每逢大戰首先遭襲的不是別的地方,是烽火臺,我們打狼騎也一樣。拓跋燾善變,這仰賴於狼騎斥候接連不斷的奔走,這些斥候就好像狼的眼睛。而如今……我們可以試試能不能這麽戳瞎拓跋燾的這些眼睛。”

這才是她一定要親自推演的原因,每一樣東西都需要物盡其用。至於伏擊的場所……林初低頭去看那張布陣圖,看見了石塊一個個對應的位子。是了,沒人比自己的統帥更熟悉那篇戰場。

因為她屬於那裏。

午後車馬要重新走回官道,也到了該作別的時候。雁翎的軍士不便在人前公然露面,只能抄小路下山。

溫明裳目送著馬匹遠去,正想回頭跟洛清河說點什麽,可不待開口,便瞧見趙君若疾步飛奔至眼前。

“明裳!”她來不及多說,連忙把抓在手裏的信鴿塞過去,“京中——”

這不是宮裏的那只鴿子。

溫明裳拆開封好的短箋,目光向下一掃驟然變了臉色。

【京中有變,事涉令堂,速歸。】

(頂鍋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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