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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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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這日沒有朝會,內閣辦事房的學士們會來得晚些,吏胥過來開了門便回了班房睡回籠覺。已是入夏,院中的老槐枝繁葉茂,將頭頂的灼燙盡數遮蔽在了樹影外。

崔德良今日要入宮,三法司那邊雖壓著案子,但除此之外朝中各部運轉都要交由他過目後上呈天子,這些不能停。前兩日戶部來人報了賑災的賬,他今日晚些時候還要同人商議今年的國庫存銀,實在是休息不得。

但他到底是上了年紀,如此下來難免覺得疲憊不堪。

姚言成在門口碰見他,上手扶著人緩步入內,不忘勸道:“先生若是覺得精力不濟,不妨將此事交給李大人他們先行商議,先擬章程再做細想。前些日子因著丹州的事,您連著熬了幾宿,再這麽下去,師母又該憂心了。”

“哪能歇啊……”崔德良掩唇咳嗽,拍拍他的手道,“身在其位便是如此,你說我好聽,那幾日不也忙得慌?還有你師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兒家擔責更是不易,若是你我在朝的還貪一兩日的閑適,怕是不配為人師長啊。”

疫病發現得及時,處理得也夠漂亮,但這月餘下來仍舊是對商貿的一大打擊,先不論個中損失,因此斷裂的商路都要重新安排。姚氏在這一回裏亦是損失巨大,本家那邊的消息說姚言濤現在還沒好全,族中前兩日還上表願暫時交出手中的差事休養生息……誰都不好過。

“說起師妹。”姚言成扶他跨過門欄,皺眉道,“先生可知三法司那邊壓著的案子如何了?她母親如今尚在府上,陛下久未決斷,怕是也覺得此事棘手吧?若是嚴懲,那是一定要將之牽連進去的!即便天恩在前,一世罵名也難消啊……”

“我這幾日也在考慮此事。”崔德良深深嘆息,“內宅之事外男本不便插手,但時至今日……唉,罷了。半截入土之人,在乎那點身後名作甚呢?若能為你們這些小輩滌清濁浪,也不枉這餘下的年月了。”

姚言成聞言微楞,這番話的意思便是不論鹹誠帝究竟作何想,崔德良也是要插手將人拉出來的了。他隨之嘆息,正想說些別的,側耳忽聞腳步聲漸近。

“閣老,姚大人。”潘彥卓見到他們停步,微微躬身,“下官奉薛大人之命,來給閣老送戶部核算過後的詳報。還有這幾樣,是閣老叮囑下官務必細究的冊目。”

姚言成回禮,接過他遞過來的文書,“修文辛苦,也代我等謝過薛大人及戶部諸位。”他側身雙手碰上,恭敬道,“先生,請過目。”

崔德良打起精神,目光在潘彥卓身上多流連了片刻,點頭道:“幾日前方提的,的確辛苦。戶部如今添一個你,薛虢過幾年倒也能安心隱退。”

別的不說,這幾年登科入戶部辦事房的,就沒一個在查賬上辦得比潘彥卓漂亮的。他不戀權又肯做事,在旁人眼中看來往上提是遲早的事。崔德良知道他多少藏著事,但只要尚未做出危及社稷之事,在他看來此人便還能用,不能因噎廢食。

潘彥卓含笑不語,他將東西帶到,正想開口作別,背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崔德良自然也是聽見了,此處未經允準疾行是為失儀。他微微皺眉,擡步正想迎上去喝止,便瞧見來者撲通一下摔在他跟前。

腰上的牌磕落在青石上,上邊屬於大理寺的紋樣清晰可見。

小吏來不及管青腫的額頭,急急道:“閣老!李大人命小人前來急稟!大理寺外有人鳴鼓稱冤……稱的是、是柳氏一族違逆天聽!”

“柳氏?”姚言成錯愕道,“不對,是柳氏李馳全也該先報盧寺卿和禦史臺,怎麽反倒讓你來內閣?”

潘彥卓目光冷凝,忽然道:“稱冤者何人?”

小吏扶穩帽子,猶豫著看向崔德良,顫聲道:“是……溫少卿之母,康樂伯府的女眷,溫氏。”

姚言成驀地楞住,他不由轉頭去看身側的崔德良,可甫一轉頭,適才捏在手中的那份詳報便覆而被塞入了他懷中。

閣老提衣下階,沈聲道:“帶路!”

“先生!”

這聲喚飄散在風聲裏,而崔德良已經消失在了拐角。

大理寺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此時正是早間熱鬧的時候,商販走街串巷吆喝,臨近大理寺的那條街上都是車馬駢闐。

前段時日京兆尹府的鳴冤鼓敲得人身心俱震,現在說起還歷歷在目,哪成想又來一遭,這告的還都是一家一門,叫人聞之更是私語聲四起。

李馳全在門前來回踱步,說破了嘴皮子也沒能讓溫詩爾起來說話。他汗濕了後背,一面覺著自己這回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面看著婦人那張形似溫明裳的面容又在心裏覺得不能對不住同僚,一時間如芒在背。

“夫人還是不要為難在下啦!”他仰頭望了眼漸烈的日頭,對著溫詩爾蹲下,苦口婆心道,“您有冤屈自然是要入內現將訴狀呈上的,跪在門前算哪門子事兒?莫說旁的,您想想溫大人,她若是知道指不定多難受呢!莫要讓我難做啊……”

溫詩爾向他溫和一笑,道:“妾謝過大人記掛,然此事重大,主事大人未至,妾不敢輕言。”

李馳全撫掌嗟嘆,招手喚來差役,“去請寺卿的人的還未回來嗎?”

差役忙搖頭,道:“大人,此時路上人多車馬定然難行,咱們的人都還未回來,但應是在路上了!”

“多派些人去街上盯著!”李馳全牙關緊咬,又看了看周遭圍了一圈的百姓,只能硬著頭皮先上前去,“諸位——!”他擡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高聲道,“先散了吧!凡鳴鼓者,冤屈官府自會查辦,爾等堵在此並無他用啊!”

他指向頭頂的烈日,又道:“諸位瞧一瞧這天,暑氣盛極,悶得很,堵在此若是叫這位夫人因此暈厥該如何是好?下官在此保證,我大理寺定秉公執法,絕無包庇之意!還請自行散去,莫要驚擾公堂——”

人群中的私語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不知從何處便傳來聲聲詰問。

“人家閨女遠在丹州賑災,大人任由她在此跪,不讓更高處的青天老爺來查,對得起人家滿心許國嗎?!”

“包庇不敢,拖字訣便成了嗎?上回京兆尹府前頭的那個,不也是到現在都沒個準信兒嗎?我看著姓柳的平日就是趾高氣昂!他大哥打女人,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李馳全冷汗直冒,他最怕的就是這些問題,前者按下不表,柳氏的案子那是禦史臺的差,同為三法司也不能越俎代庖。何況看上頭那位的意思,怕是要等到人回來再辦的,這麽一問……這些哪能和百姓們說啊!

正當此時,溫詩爾卻忽擡頭環顧了一周,啟口道:“跪伏於此靜候天聽是妾一意孤行,還請莫要為難李大人,妾所稟不足掛齒,還請大家散去吧。”

此一言更是激起千層浪,人群中霎時便有人激憤怒罵。

“妹子你莫要怕!什麽叫不足掛齒,那什麽皇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他奶奶的柳家喪盡天良,咱們就在這兒聽著!今兒個要麽把這案子辦了,要麽咱們陪你一同等在這兒不走了!”

李馳全聞言倒抽一口冷氣,眼見著局面不受控制,他抹著額上的冷汗,正想著如何應對,闃然間便聽見人群外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崔閣老到——!”

百姓聞聲面面相覷,這才自覺讓開一條道路來。他們平日裏決計見不到品階這樣高的大員,是以這一聲吼確實震住了不少適才還在私語的人。

“下官拜見閣老。”李馳全猛地松了口氣,也顧不上儀態,連忙上前相迎,“閣老,您看這……”

崔德良面色冷凝,先隨意安撫了兩句,才行至溫詩爾面前。他垂下眼,同婦人對視須臾,擡臂抖開大袖,彎腰去扶她,道:“下官已到此,夫人先起來說話。”

他們數年前在國子監曾有一面之緣,為的是溫明裳,而時隔多年的這一面,仍是為了她。

溫詩爾沒再推拒,她扶著老人的手臂,起身時有些踉蹌,久跪給這具殘破之軀再添新傷,可她卻無暇在意。

“妾拜見閣老。”她忍著膝上酸痛,施然福身。

崔德良示意差役上前相扶,他望了眼安靜的人群,拱手道:“適才諸位所言,下官已銘記於心,朝廷審訊後定會還以一個公道!下官資質鄙陋,忝列內閣元輔三十七載,願以此老朽之身保證,鳴冤鼓前,朝廷不負我大梁任何子民。若是諸位信得過,還請散去,莫要滋擾公堂辦差了。”

崔氏的名聲素來不差,府上學生不論出身本就叫人心生好感。崔德良此刻話音平穩,舉手投足間自有常年主事的持重,再加上那一身絳紅官袍,人群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不多時便三三兩兩散去。

待到人群散盡,街口一輛馬車也終於姍姍來遲。抱病已久的老寺卿被人攙扶下馬,見到崔德良連連拱手,“勞動閣老來此,是我等失職……”

“盧公不必掛懷,先進去說話。”崔德良微微擡手,跟著轉頭看向溫詩爾,“夫人也一道吧。”

溫詩爾垂首稱是,隨著攙扶一步步邁入其中。

不多時禦史臺的人亦到了,三方同坐上首,這才開始問話。按理事關柳氏,崔德良該回避的,但傅中丞瞥了好幾眼都沒見崔德良有離席的意思,只能沈默作罷。

崔德良不曾理會他,他轉著茶盞,沈聲道:“三法司同列於此,你現在可以開始說了。”

溫詩爾不疾不徐地朝座上眾人一拜,緩緩取出了袖中早已寫好的訴狀。差役急急上前接過,雙手捧了上去。

“妾來此狀告中州柳氏,羅列罪責有三。”她緩緩開口,“其一,謀害朝廷命官之罪。自妾攜女歸入柳氏至今日,柳氏為使小女滿心拜服,以藥毒戕害之,在其春闈登科後尤甚。藥毒名曰,木石,可使醫者查驗真偽。其二,中飽私囊之罪。非關朝廷與濟州大案,乃本族之禍。族人於本家仗勢欺人,借以斂財,乃至私吞他人之財,此刻族中銀庫記冊當還在柳氏宅中,還請大人明察。其三……”

話音在此稍止。

傅中丞不解地看她,追問:“其三為何?”

溫詩爾深吸了口氣,她擡起眸,開口字字清晰。

“其三,此次丹州大疫,乃柳文昌授意所為。”

藥堂這些日子的病人不多,程秋白早時不在正堂,而是待在裏屋調配應對時癥的成藥。她性子淡,連人從側門拐進來都不搭理。

那人沒開口,但坐在窗邊上滿面焦躁,若不是怕打攪醫家,怕是已經開始長籲短嘆起來了。

程秋白將方子配好入罐煎煮,這才擡起眼皮先開口:“高千戶不去上差,倒是來此盤桓,所為何事?”

高忱月跳下來走到她跟前跪坐下來,從袖中摸出了一個小瓷瓶給她。

“你配的。”

程秋白打開輕嗅了須臾,皺眉道:“不是說要她……”

“她不曾吃。”高忱月抿唇低頭,“在今日之前。”

程秋白驀地瞪大眼,開口便是詰問之意:“你為何不攔?我明明說過……”

“我知道程姑娘說過什麽,靖安府的人所言我都聽見了。”高忱月坐直身子,澀聲道,“這是她的決定,我無從幹涉。但我不死心,我仍舊想問一句,姑娘聖手,藥王更是慈悲為懷,難道當真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程秋白垂眸看向手中空落的物什,緩慢而堅定地搖頭。

“那……”高忱月神色發僵,追問說,“那還剩下多久?”

程秋白無力地闔眼,道:“七八日吧。”

“來不及……”高忱月喃喃了句,又道,“多一日都不行嗎?”

“你以為為何立朝便要毀去此物?”程秋白慍怒般反問,“就是因為奪命之時已然無解!”她捏著瓷瓶的指骨已泛白,話卻仍決然。

“心懷死志者,你便是向閻王多要分毫,都是沒有的。”她扶著藥櫃站起身,不忍去看千戶滿面蕭索的神態,“我不知你們要做什麽,但比起再多求一個求不得的法子,不如去想如何讓她走得更順意吧。”

梁間燕掠過灰白的天穹。

“木石……”潘彥卓聽得少年的回報,緊皺著眉道,“此物應當早已被下令毀去了,柳氏竟然尚存。所列種種皆有憑據,是叫三法司拖不得了,再多拖延,怕是來日天子親鞫也未可知。”

少年垂眸,問他:“公子,還有一事。鵲遠觀其表,道其……已有油盡燈枯之兆,不知緣何行止如常。”

“你說什麽?”潘彥卓倏然一楞,他撐在案前,低聲道,“去母留子……哈,當真好狠的心。手握這些證據卻拖到今日……原是如此!”

他垂首沈默了許久,忽然吩咐說:“取筆墨,給溫明裳去一封書信。”

少年詫異道:“公子?這……為何?”

潘彥卓閉口不言,少年也不敢再問,只得照做。

信鴿離籠,轉瞬消失於天際。

潘彥卓垂眸看著自己的掌心,低聲道。

“便當做……我對天下為人母者那份拳拳之心的感佩吧。”

馬蹄踏碎深山鳥雀淒厲哀鳴,人影策馬奔馳於山間小道,驚起滿林飛鳥。

這不是官道,洛清河在溫明裳收到那封京中來信後便拽著溫明裳抄的近路,為的就是盡早能趕回去。

親人生死面前,其餘的顧慮都變得不那麽重要。

踏雪連著跑了幾日,此刻速度雖未見緩下來,但明顯能覺察到呼氣都變得沈重起來。

洛清河辨認著方向,在翻過山嶺後勒馬停在了一處小河邊。

她跳下馬,拍了拍踏雪的馬鬃,低聲說了句辛苦了。

“離京畿還有最少三日。”洛清河看向翻下馬的溫明裳,皺著眉道,“不可能再快了。鷹房的人說,她如今在大理寺裏,康樂伯府已被查封,一幹人等皆禁足府上。在證據收攏之前,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

可越是如此,她們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深重。

洛清河知道遲早有此一舉,但她也拿不準溫詩爾要付出的代價究竟有多大。此事動手,她怎能不顧念還遠在丹州的女兒……

“我知道。”溫明裳裹緊了外衫,她坐在篝火邊,在洛清河近前緊抓著她的袖口,擔憂道,“但隱瞞至今她也定然逃不過查辦,詔獄森冷,其中若是要再做文章……”

她不再往下說,可洛清河懂她未出口的擔憂。

溫詩爾拖到今日才說,她就不可能讓柳氏有翻盤的機會。若是真到那一步,哪怕是玉石俱焚也……

速歸,可真的歸去,還能見到想見之人嗎?

頭頂夜色深沈,月光被濃霧遮掩,不見光亮。

她們究竟趕得上什麽,誰都不敢輕易斷言。

你們說,趕上了嗎(。

我提前說我大綱有三個方案,最終寫法是問了姬友之後投票投出來的,她們不約而同選了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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