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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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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允

張楚將他的頭發打理服帖,這才走到郭仲成的身前,在他灼灼的視線之下開口。

她看出他嚴肅表情之下掩藏的急切的催促,那聚攏的眉頭暗示著他心中的不平靜,嘴巴緊緊抿起更是似乎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眼前的女人,讓她不要說惹惱自己的話,他的態度萬分鄭重,他的怒火她承受不起。

“對不起。”無論如何,不管最初她是否願意,但是結為了夫妻,生育便是不可逃避的事情,特別是對於在禮教綱常之下成長起來的人來說,子嗣之事更是重中之重。她可以理解他的憤怒,他的不理解與困惑。所以,當她遮遮掩掩找來了藥,小心地掩藏在櫃子之中,瞞著郭家眾人吃下的時候,心中何嘗不是在擔憂著被發現的後果,又何嘗沒有感覺到心虛。

何時何地,婚姻便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如果是在她生活的那個世界,在婚姻生活中,如果她有任何顧慮,她可以理直氣壯地向自己的伴侶說出自己的理由,盡到自己告知的義務,無論對方同意與否都可以商量著來。

但是在這裏呢,她沒有任何可以商量這件事的人。因為她深深地知道,在這裏,這種話,這樣的想法甚至都是大逆不道的。

張楚現在越來越認識到,隨著自己經歷的越多,就發覺“自私”和“自我”這兩個也許並不是什麽不好的名詞。因為只要不危及到旁人的利益,這又怎麽不是一種更好的保護自己的方法呢?

倘若一個人能夠只考慮自身,便是落到何種的環境之下,也能夠活的快活吧。

可她終究不是一個自我的人,甚至道德感又太強。來到這個世界,她被現實所困,被自身的道德枷鎖所囚,明知被身邊人的價值觀念所牽引又無能為力。

這種滋味,讓人極度撕裂。她有時候會想到,如果她要是沒有以前的記憶,或者本來就出生在這樣的時代,那樣也許可以過的很幸福吧。

因為在郭家眾人,甚至整個郭家村村人的眼中,自己和郭仲成的婚姻很是不錯,畢竟自己以一個孤女的身份嫁給了郭家村最有出息,也最有潛力的好後生。

合該好好珍惜,為郭家老二早日綿延子嗣才是回報。

從購置那瓶避孕的藥物之後,她就經常在這樣的想法之中反覆橫跳,時而懷疑自己。可是在潛意識之中,她還是最終聽從了自己內心的選擇。

她將那瓶藥好好地藏到一個男人永遠不會去翻找的地方,她一次又一次吃了下去。

然而,當那天她在內心的催促聲中將那個小瓷瓶從櫃子中拿出來扔掉的時候,張楚知道自己的做法同樣是正確的。因為這也許是一種妥協,但她慢慢學會了一點點更好保護自己。

張楚站在郭仲成的面前,這個視角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她溫柔而又專註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眼神中帶著歉疚與懺悔。

他的眼睛不是純然的黑,但是極亮。他的神色原本是認真並且嚴肅的,但是此刻卻明顯因為她的真誠的話語和神色出現了裂痕。

好像原本無懈可擊的盔甲,輕而易舉地被破了防,卻恍然未知。

郭仲成心中也許真正需要的,就是她的懺悔,她的道歉。他沈默。

張楚知道他在默許自己繼續說下去,“我很抱歉,也許你不知道,但那樣做對我來說同樣是一個很難的決定,我的心中並不好受。”

“那你為何瞞著我那樣做?”他不解。

“你我的親事本就倉促,你也知道我並非心甘情願,況且對你也並無多少感情。所以當我匆匆忙忙當起你的妻子,還未開始真正適應的時候,我真的很難接受自己那麽快便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因為孩子會將二人更加緊密地綁在一起。

郭仲成聽到張楚說她嫁給自己並非心甘情願且沒有什麽感情之時,心中就已然不是很平靜,雖然他心中早已明白,但當真說出來還是讓他萬分不甘。然而,妻子後面的話更讓他覺得難以置信。

“你怎會有那樣的想法,成親生子本就是天經地義,這是從古至今都沒有變過的倫理綱常,哪有女人成親之後不想早早生子的。不提他人,就是大嫂也是剛成親就懷了玉蘭,緊接著就生下了世平。如今四個孩子,享盡天倫之樂。你那麽喜愛玉娟和世安,難道就不羨慕?”

“我喜愛他們兩個,但那不一樣。”張楚知道眼前這個人很難和自己共情,她只能將自己的脆弱盡可能地袒露在他的面前,讓他知曉,讓他憐惜。

“我知道你可能無法理解,但是請求你盡可能地站在我的角度,倘若你就是我,孤身一人在這裏,盡管身邊的人對你都挺好,但是你是否偶爾也會發自內地感到害怕呢。當然這種害怕並不是具體地害怕什麽,而是害怕所有。你也知道你曾未真正讓我了解過你,我是突然加入這個家的,大嫂他們心好,很接納我,對我也好。可是我與這個家真正有關系的卻是你……”張楚話未盡,嘴角已是泛出一絲苦笑。

她將自己溫柔的目光移開,不去看郭仲成。

但是,原本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卻被她臉上的無奈與苦澀所擾,如坐針氈。

他起身,高大的個頭瞬間將眼前的女人籠罩在自己的範圍之中,更顯得她的嬌弱不堪。

郭仲成不自覺地想,也許女人和女人之間是不一樣的,他或許真的將自己心愛的人逼的太緊,讓她心中不安,才做出那樣的傻事來。

只是,他心中想起,很不確定,“你當真不是因為那個林越之的緣故,當真不是因為對他有私情,所以才不願為我誕下孩兒?”

郭仲成將張楚的臉掰向自己,他微微低頭,如同一直獵豹盯著到手的獵物一樣,緊緊盯著張楚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出她哪怕一點對他不忠的罪證。

如果真的有,他發誓不會讓那個人好過。

張楚的眼中閃過極快的一縷不耐,但很快就被她掩藏,沒有讓他察覺。“我與他僅有三面之緣而已,之前的事情也只是機緣巧合,都無交情,又何談感情啊。”她不懂郭仲成為何一直會拿林越之說事。

哪裏僅是三面之緣。郭仲成心中對自己嘲諷。也許楚楚當真對那人無意,但是那個林越之卻絕不是這樣的想法,男人的直覺告訴他沒有想錯。

“那瓶藥你放在哪裏了?”郭仲成手撫著張楚的臉,微微用力,接著問道。

終於問到了,看來今天早上他是要問個究竟了。

“那日你沒有找到,不是我藏了其他地方,是因為我早就把它扔了。你放心,我不會再吃了。孩子的事我也想明白了,之前是我想岔了,鉆了牛角尖,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張楚認真回答。

郭仲成心中一緩,他將張楚擁向自己,帶她走向床邊坐下,“楚楚,你若是還有顧慮,我便再給你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也好好調理下自己的身體。”說完這些,他話一頓,便用嚴肅地口吻再次同她強調,“只是這藥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吃了,那日我問過郎中,這種藥丸藥性極大,吃了雖可避孕,但對身體的傷害也是極大的。你不能因為一時的意氣,便罔顧自己的身體。”

在他嚴厲的目光,極為鄭重的態度之下,張楚輕輕點頭承諾,這才讓他放過自己。

她的心中充滿了無奈,這些自己又怎麽不知道呢?只是兩權相害取其輕而已。

看著楚楚在自己身側乖巧的模樣,郭仲成此刻的心中仿佛被不知名的愉快情緒所充滿,他覺得此前兩人發生的一切盡管讓他覺得痛苦,介意,但是若能換來她真正的心甘情願也是值得的。

他將人攏在自己的胸膛上,細細地感受著此刻從前些日子憤怒不甘的情緒之中解脫的滿足,“日後,若是老天賜予我們孩子,我一定會好好教導他……”

也許是近日心情一直較為繃著的緣故,兩人交談過後,郭仲成便感到了遲來的疲憊。他原本想讓張楚一同與他再休息下,只是張楚已經沒有了困意,便拒絕了他的要求。而後幫他把衣衫除了,被子細致地蓋好,這才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等到王氏按著以往的時間推開門準備早飯的時候,便發現她的弟妹已經打理好了。

她一個驚訝,“楚楚,今日早上該嫂子來的,你怎麽起來了?好好多休息,養好身子才是要緊事。”王氏的心中自然關心的是郭家的子嗣大事,因此極為上心,平日裏也時常問著張楚補身子的藥有沒有繼續吃著,身體有無感覺好些雲雲。

“大嫂,仲成今早回來了,他還在睡,我不想在屋裏打攪他休息。”張楚並未對王氏全盤托出,說實話他們兩人的事情,大哥大嫂他們所知甚少,就是兩人近日的摩擦,他們也未發覺。

“仲成早上回來啦?”大嫂果然很是吃驚,她一直以為家裏這個老二又是一忙好幾天,沒料到這次倒是快,“二弟果然是成了親的人,做事情不像以前那樣風風火火了,如今也開始顧念屋裏人了。我看二弟啊,可比他那個哥哥強多了。”

說起這個她就來氣,便向張楚吐起苦水來,“弟妹啊,你別看你大哥平日裏忠厚老實,村裏村外誰不誇他人好,可是因為這個我可是受了不少委屈的。遠的不提,就說前些日子他大姨母那事,你大哥表面不提,心裏卻是別扭,都這般了,還是放心不下那吸人血的,我是氣得不行。”

說完,王氏搖搖頭,似是無奈一般,“怪道老人會說,什麽難得糊塗,我如今算是明了了。”王氏本是隨口一說,但見弟妹張楚看著自己有些怔楞,便趕忙安慰她自己沒事,無需在意,就借了個話題引開了。

“咱家啊,成日裏也無甚的大事,就再缺個你和二弟的孩子熱鬧熱鬧,你二人也要多努力了,其他家裏這些你也莫要操心,都是些小事。”王氏打趣道,擠著眉眼朝張楚笑。

張楚宛然一笑,“大嫂放心,這件事我和仲成商量過了,就看老天什麽時候賜予我們機緣了。”她的話語雖輕,但是頭一次不是借口,不是推諉,而是真實的回答。

昨夜裏對於郭仲成的話也並非作假,正是如大嫂剛所說的,難得糊塗,不是嗎?

這是千百年來人們總結出來的生活哲理。太過較真,一直不適應真實環境的生活,只會將個體逼向絕境。

也許,不僅他們需要一個孩子,自己也真正需要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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