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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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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瀟湘館內,采薇軒中。

司明玉與另一名女子相對而坐,自不理遠處小倌們撥弄絲弦,只顧自己說話。

“他倒也難得,”那女子道,“這麽些年了,竟真能讓他找到這樣一個人,還將嘴撬了開來,要不然,還不知我們要摸到幾時。”

司明玉點頭,“的確,也出乎我意料之外。”

眼前人睨她一眼,取笑得明明白白,“也不枉你這幾年,三天兩頭就往他屋子裏跑,外頭都道,小王女被這瀟湘館的花魁鬧得五迷三道的。”

“哎,往後可別再胡說了啊。”

“如何?還說不得了?”

“我如今都是婚娶成家,有了夫郎的人了,從前的事倒也罷了,左右我的名聲在這城中都已經臭完了,但往後這些事還是別傳進他的耳朵裏。人家好端端的嫁給我,何必讓他聽了這些閑言碎語,平白吃心。”

那女子見了她這般鄭重模樣,忍不住“嘖嘖”兩聲,邊搖頭邊笑:“罷了罷了,知道你疼你家夫郎了。真是的,世上女子誰不成家,偏就你無趣成這樣,像個守節的小鰥夫似的。”

司明玉抄起案上一個小薰爐,作勢要扔她,對面假意閃躲,忙著告饒。

“不取笑你了,怎麽說幾句還急眼了呢。”她理理衣擺,重新坐正,“對了,你怎的就放沐風回鄉,讓他自己過營生去了呢?他一個男子,無依無靠的,豈不讓人擔心?”

“我也勸過了,這實是他自己的主意。”

“什麽?”

司明玉不緊不慢喝著茶,“初時我聽他道,那小校尉有意納他為侍,著實將我嚇了一跳,急忙與他說此事極不妥。”

“可不是怎的?往後要是事情翻了出來,那人知道他是替你辦事,套了她的話,多半心裏要有計較。他若是成了她的偏房,還不是任人拿捏了。不妥,我也覺得萬萬不妥。”

“是啊,我便同他說,不如我替他贖了身,再貼一筆嫁妝,充作晉王府的哪個遠房親戚,嫁與平頭小戶做正夫,雖不比他從前銷金窟裏的日子,但大抵也算好歸宿了。”司明玉似是有些感慨地嘆了一聲,“誰料他卻說,不如我直接把錢給了他,他要回鄉去做一門正經營生,掙自己的家業。”

那女子聽得挑起眉來,十分詫異,“他竟這樣想?”

“是,他說女子皆是靠不住的,不如有銀錢有生意傍身,好過看人臉色過活。”

“如此倒真是……”對面連連吸氣,似仍是不可思議,“這些年來,倒是低看了他。”

她們說話間,卻聽外面起了喧嘩,有人高一聲低一聲的,像是在爭些什麽。

“這是怎麽了?”那女子奇道,“大白天裏的,有什麽事值得爭起來,當真是吃飽了閑得。”

司明玉笑瞇瞇的,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瞧瞧。”

“這哪值當你去的?”

“無妨,我坐久了也不舒坦,去活動活動筋骨。”

司明玉就這麽一路甩胳膊揮膀子的,到得門外,果然瞧見樓梯上堵著好幾人,是爭執說理的模樣。

“怎麽這樣吵……”她打著哈欠,懶洋洋道,剛開了個頭,忽然定住了。

她瞧見了人群中,向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阿晚,你怎麽在這裏?”

向晚甫一聽見這話,只覺得全身的血都陡然涼了下來,凝固在了一處。他不必看,也明明白白地認出了這聲音的主人。

但他仍是擡頭了,他通紅的眼睛和裏面蓄著的淚光,就直直撞進了司明玉的視線裏。

他瞧見司明玉怔了一怔,臉上像是寫著震驚,和某些他看不明白的神色,隨即快步沖下來,幾步就到了他身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用力極大,竟將他的手腕抓得生疼。

說來可笑,先頭讓那醉酒的女子糾纏,說了這許多不三不四的難聽話,他都覺得尚且能忍,不曾真的哭出聲過,卻在司明玉牽住他的一剎那,眼眶忽然酸得厲害,止不住地一熱,淚水就滾落了出來。

他不願讓她瞧見,一力偏開臉,朝著背向她的方向,卻又不想擡手擦拭,只覺得讓她看去了,十分丟臉。

於是,他便低垂著頭,極小聲地吸著鼻子,都能看見淚珠模模糊糊的,從眼前落下去,打在朱漆的樓梯上,濺出一朵朵水痕。

他感到牽著他的那只手越發緊了緊,像是有些發抖。

“臨夏!”司明玉仰頭,沈聲喝道。

臨夏方從房裏跟出來,見著這般場面,幾乎楞在當場,讓她一喊,渾身一激靈,趕緊應著跑到跟前。

“這位客人像是喝得糊塗了,你且與她仔細說道說道。”司明玉冷聲道,又瞥一眼采桐和出雲,“再帶他們出去安置了,在外面等我。”

“是,奴婢明白。”臨夏滿頭冒汗。

司明玉這才收斂了幾分厲色,拉了拉向晚,聲音放得既低且柔:“阿晚,先隨我上去說話。”

向晚甚至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幾分小心討好的意味。

這算是什麽?頭也不回地往青樓裏鉆的是她,這會兒裝模作樣來哄他的還是她。

他望著那被臨夏帶下樓“說道”的醉酒女客,忽地只覺得可笑極了。她偏偏就要在今日來這等地方嗎?若是換了隨意哪一日,他必不樂意來找她的,由得她宿在青樓裏十天半個月也行。左右她回到府裏,也是靜悄悄地睡在鄰屋,與他有何幹系?

他再如何身份低微,也是幹幹凈凈地嫁給她的,至今仍是……仍是完璧之身,何苦來受這一趟呢。

他鼻尖酸楚得厲害,腳下站得牢牢的,司明玉輕輕一拉,竟沒能拉動。

“阿晚……”她輕聲哄著,“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要罵我我認,先進屋再罵。”

她倒是難得有這樣正經,看似溫情脈脈的時候,和平日吊兒郎當的模樣,像是兩個人一般。向晚聽在耳朵裏,卻越發委屈得難受。

他從前只道,她較之旁的世家貴女,是粗糙些,放蕩不羈,且不耐煩禮儀陳規,但總算嘴裏說出來的都是真話,沒有那麽多算計,倒也讓人省心。沒想到,她說起謊來,原也是一套一套的。

她分明昨夜還在說,她最喜歡他,其情其狀,當真是神仙來了也要信她幾分真心。

卻不知她這會兒拿來哄他的,與片刻前在樓上雅間裏,對這公子那公子說的,是不是同一番話呢?

他思及此處,心裏陡然酸脹得厲害,同時又生出一股氣性來,竟是轉身就要往樓下走。

“你去哪兒?”司明玉緊跟著他。

“不知道,左右走到哪兒算哪兒吧。”他低垂著眼,胡亂道。

人便是這樣奇怪,不說話時猶自能強忍,但凡一開口,聲音便頓時哽咽,喉頭堵得難受,越堵越委屈,淚越抹越多。

“妻主問這做什麽?我貿然現身此處,已是擾了妻主的正事了,我走就是了。”

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偏還要強撐著,假作冷靜,讓人聽得心顫。

“阿晚,”司明玉生生拉著他的手腕,一連跟下好幾級臺階也不放,聲音幾乎像是在求他,“別這樣……”

向晚聽著,卻像是鈍刀子割肉,越發疼得難以自持。

她為何就不肯留他幾分體面,放了他離去?非要將他拉回樓上雅間裏,在一眾小倌面前,與他這個正夫講和,是要這般嗎?

今日此行,是他錯了還不成嗎。

他陡然悲傷難耐,用力甩開司明玉的手,拔高聲音道:“你放開我!”

然而悲從心中起,身子消耗得厲害,倒是自己晃了一晃,腳下一軟,險些從樓梯上跌下去,虧得司明玉眼疾手快,搶上前一把攬住。

他被扯進她懷裏,猶自嗚咽:“別碰我……你放開……”

“胡鬧。”他聽見她在他耳邊低聲道。

卻並不像是訓斥,反而沈沈的,帶著嘆息,像是有些不忍心似的。

隨後,身子就驟然一輕,司明玉知道他不願讓她牽,竟也沒給他反抗的機會,一把將他扛到了肩上,不由分說,轉身就往樓上走。

向晚震驚之餘,仍要掙紮,“你做什麽?你放我下來。”

司明玉扛著他,面不改色,“你要是再亂動的話,可就讓這裏這麽多人看著,你當眾毆打妻主了啊。”

向晚委屈之中,竟陡然浮現了一絲暢快,在心裏默默道,打的就是你。

他就以這般屈辱的姿勢,被一路扛進采薇軒,被放下時,猶自有些頭暈眼花。

司明玉攬著他,手輕撫著他的後背,不著痕跡地替他順氣,又向遠處一擡下巴,“喏,讓你瞧瞧,你妻主在這裏都幹了些什麽。”

向晚錯愕地望去,卻見一列小倌,有條不紊地跪坐在墻邊,有的鼓瑟,有的撫琴,盡管外間起了如此爭執,客人沒讓停,他們便得沈著地繼續奏下去。

並不見那等鶯啼燕語,嬌笑勸酒的場面,只有一名氣度雍容的女子,坐在案邊,正望著他們。

她看起來比司明玉大上幾歲,唇角含著藏不住的笑意。

“這……”向晚看了看司明玉,一時怔住。

就見她沖那女子示意了一下,“這是懿王府的世女,司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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