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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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房門在身後關上,兩個大男人擠在玄關處,顯得有些逼仄。

蕭子昱胸口微微起伏,本想將人在門外晾上一夜,但低估了袁珩裝可憐的能耐。

待呼吸稍平,他先立規矩:“你以後不可以這樣。”

袁珩虛心求問:“不可以怎樣?”

蕭子昱氣勢一弱,用了個很厲害的詞:“不能這樣隨便操控我。”

見袁珩又開始沒正形地笑,他想不出如何反擊,最後並起兩指戳在袁珩胸膛上:“你剛才承認你做錯了。”

袁珩點頭:“我錯了。”

蕭子昱:“那下次不能再犯。”

袁珩捉住他的指頭:“下回還敢。”

“你……”瑞鳳眼淩厲地一瞪,眼看又要生氣。

袁珩被剜得心頭酥癢,嘴上還要占便宜:“戳得我胸口疼。”

他捏著蕭子昱的指尖,順勢將整只手攥住,將人拉到桌邊,倒上兩杯葡萄酒:“酒要醒過頭了,別糟蹋好東西。”

蕭子昱端起高腳杯,將杯底一飲而盡,輕酸味苦的味道充盈了口腔,唇瓣沾了酒液,比初采的葡萄還要鮮嫩。

他微微側目,掀起眼皮看人:“你教我的那句法語,是什麽意思?”

袁珩裝模作樣:“哪句?”

蕭子昱不想再說一遍,憤憤道:“為師不尊。”

袁珩同他碰杯,杯沿磕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還有更不尊的,怕你掃我出門,沒敢實踐。”

蕭子昱領教了他的霸道,嘲諷道:“這世上還有袁先生害怕的事?”

袁珩盯著他的眼睛,拿美人下酒,喝完一杯才鄭重道:“有。”

眼底像是有某種深沈的情緒閃過,蕭子昱情不自禁移開視線,沒再探究。

兩人站著飲完一瓶葡萄酒,消磨了大半夜,總算是覺出困來。

蕭子昱累了一天,又飲了酒,夜裏睡得深沈。第二天醒來已到正午,他跳下床,襪子套了一半,這才反應過來戲已經拍完了,不用再大清早趕去劇組做妝造。

洗手間傳來刮胡刀片的響聲,袁珩洗掉刮胡膏,又拍了須後水。出門後看到蕭子昱赤腳站在地毯上,一只腳上穿著襪子,另一只陷在絨毛裏,腳趾圓潤白皙,正尷尬地抓著地。

“睡懵了?”他問。

“嗯。”蕭子昱揉揉眼睛,順手將長發紮起來,“我以為今天還要去劇組。”

袁珩走到近前,單臂圈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將人搬離地面,在蕭子昱開始掙紮前把他穩穩放在了床上。

蕭子昱還有點懵,笨拙地伸手去撿地上的襪子,袁珩先他一步拾起來,半蹲下/身給人套上,順帶拍了拍腳踝:“還沒醒?”

蕭子昱醒了,後知後覺感到羞恥,襪子中的兩只腳蜷縮成蝦米,“你別這樣。”

“規矩還挺多,”袁珩恢覆了資本家的嘴臉,“不讓幹這個,不讓幹那個,老板睡沙發你睡床,是不是改天還會爬到老板的頭上去?”

套房裏只有一張床,除此之外是客廳裏的折疊式沙發。蕭子昱說:“我也可以睡沙發。”

“半瓶葡萄酒都沒有的酒量,喝完就上床趴了,”袁珩諷道:“估計都找不到沙發在哪兒。”

蕭子昱丟了些面子,急於找補,看到桌上的文件夾:“現在也有人找我拍gg了。”

這些都是羅力篩選過一輪的,袁珩拿起文件翻了翻:“有想接的嗎?”

蕭子昱虛心道:“想參考下老板的意見。”

袁珩從中抽出了一半多扔到一邊:“這種小公司的不接,曝光度低,續航能力太差。”

蕭子昱有數:“但大公司不會讓我拍明星產品。”

“一口吃不成胖子,”袁珩說,“你現在雖然名氣不大,但同質的演員幾乎沒有,大公司看重的是你的差異性,抓住區別點,就不愁沒有討論度。”

蕭子昱有點領悟了:“那我應該拍……”

“能突出你特色的商務,”袁珩從中拿出一個游戲本子,“比如這個就不錯。”

《江湖無恙》,這是個以仙俠為背景的游戲,大公司研發,砸了重金宣傳,估計是看重了蕭子昱的古裝扮相。

腳本是高中生少年誤入仙俠世界,在裏面經歷的一系列探索,大概幾分鐘鏡頭,也比較有故事性。

蕭子昱將這份合同抽出來:“我會考慮。”

踏上歸程,雲京的夏季是另一種幹熱。兩個多月沒回來,房間一直有保潔阿姨定期打掃,桌上的鈴蘭是剛換的,花苞尚未開全。

蕭子昱在家窩了兩天,做好心理建設,第三天一早便出門,打車直奔青雲寺。

司機是個本地大叔,一口京片子倍兒利索:“小夥子長得真俊,像大明星,怎麽去藍田山那麽偏僻的地方。”

“聽說那邊有間寺廟,挺靈驗的。”蕭子昱說道。

“好像是有個廟,”大叔冥思苦想,“叫啥來著……”

蕭子昱適時提醒:“青雲寺。”

“對對,”大叔點了點頭,“前段時間弟媳婦求姻緣,去那兒拜了拜,你猜怎麽著,還真找了個挺不錯的對象。”

“是嗎……”蕭子昱若有所思。

“看你這麽年輕,也去算命啊。”大叔問道。

“我去……拜訪一個舊人。”蕭子昱回答,他心裏沒底,暗自捏著牛仔褲的褲邊,不知道此行能否見到杜若潮的舅公。

那個同他一樣來自大梁的重生之人。

早高峰高架上堵了一會兒,等到的時候日頭攀高。外來車輛開不進山,大叔伸手一指:“往上爬個半小時就到了。”

蕭子昱下了車,拾階徒步。山中樹木繁盛,暑氣逼人,鳴蟬對著大太陽直叫喚,他將馬尾紮高,露出雪白的後頸。

青雲寺坐落在半山腰處,晨霧剛退,紅色的尖尖頂在一片綠意裏格外分明。

蕭子昱一鼓作氣爬完後半程,腳下臺階變成了幾塊連在一起的巨大青石板,表面光滑柔膩,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有個穿袈裟的小和尚從門內繞出來,拿掃帚清理階前的落葉,見到他時先是一楞,繼而瞪大眼睛,工具也不要了,轉身往門內跑去。

掃帚桿敲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蕭子昱不敢再往裏走,不知道是不是犯了什麽忌諱。

正猶豫著,那小和尚帶了他師兄出來,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瞧他。

師兄見到蕭子昱也是一頓,先將他迎進門,才道:“小僧法號華真,敢問貴客前來是有何事?”

蕭子昱有備而來,不答反問:“剛才這個小師傅見到我為何是那種反應?”

華真又行了一禮,道:“因為施主的相貌與我寺中供奉的一副畫像有些許相似,小師弟日日擦拭奉桌,可能是看錯了。”

蕭子昱感到好奇:“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請跟我來。”華真帶他往寺中走去,進了窄門,香火氣息陡然重起來,大殿裏已經有零星信客在祈福,周遭縈繞著裊裊煙氣。

華真沒有進去的意思,帶他順時方向繞過正殿,竟是往後面的僧人生活區走去。

蕭子昱微愕:“這是……”

“就快到了。”華真同他介紹,僧人的宿舍分布在一條胡同的兩旁,俱是粉墻青瓦,平日裏不對游客開放。

胡同盡頭單獨辟了一間窄屋出來,門頭矮小,需要彎腰進入。裏面的空間更是逼仄,不過五六個平方,只夠擺一張桌臺,兩人進去都有些轉不開身。

蕭子昱同他進去,擡頭看見供奉著的畫像時卻呆住了。

畫中人不似外面那些三頭六臂的佛身,一眼便能看出是肉體凡胎,甚至兩頰稍陷,有些病弱的樣子。他低垂著眉目,壓下眸中悲憫,手中布帛半丈,似乎是要遞給什麽人。

蕭子昱心頭巨震,畫中人的面相分明就是他自己!

只是穿著素袍,散著長發,面上冪籬擋住半張臉,腕上玉鐲叮咚脆,是大梁王君的穿束。

他渾身僵硬,像是什麽秘密被人剖白,逃避似地將目光轉向旁邊的墻壁,又看到一小方玻璃櫃子,裏面放著一幅拓本。

蕭子昱情不自禁走上前:“這是……”

狼毫筆寫就的蠅頭小楷,落筆處慣有停頓,蕭子昱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身邊的華真已經開始吟誦起來:

“覆次地藏,未來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所種善根。”

本就是爛熟於心的字句,蕭子昱脫口而出:“地藏菩薩本願經。”

這是他當年和袁珩一同去廟中祈福時親手寫下的,為何輾轉經年,又被人拓下,連同他的肖像一起掛在這裏。

蕭子昱的聲音帶著顫,“你可知這畫上的人是誰?”

“這是王君像,”華真說道,“畫像和王君手劄的真跡都保管在別處,住持每年會找人重摹一幅,掛在這裏供人祭拜。”

“為何要祭王君?”蕭子昱喃喃。

“千百年前,此地乃是梁趙兩國邊界,戰事不斷,每逢戰後,王君便會帶人布施,添衣添米,還找宮中大夫來給百姓瞧病,”華真恭敬地朝畫像拜了拜,“末法時代,百姓不求神佛,只拜王君。”

蕭子昱怔住,他以為自己的死悄無聲息,沒想到行了一點善事,卻被人惦念百年。

他伸手撫過面前字句,拓本殘缺不全,只能窺見一隅真相,眸中仿佛火光閃動,將他帶離那個朝代,不清不楚送來了這裏。

蕭子昱情不自禁道:“王君的身後世,你可了解?”

沒想到華真竟搖了搖頭:“王君殞沒時尚且年輕,此後大梁變革三年,對內修朝政,對外收失地,手法之嚴酷震驚後世,但也為大梁的百年綿延奠定了根基。”

華真撥動著手中佛珠,暗嘆一句阿彌陀佛,才繼續道:“新皇登基後對前事諱莫如深,不許人再談論。”

大梁變革竟是在他死後開始的,蕭子昱只覺得胸腔內血液奔湧,發出轟鳴,讓人幾乎有些眩暈。他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新皇是袁……”

“是八皇子,袁允和。”華真說道。

蕭子昱猝然張大了眼睛,允和分明是袁燁的表字,當年登基的新皇竟不是袁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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