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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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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從青雲寺出來,蕭子昱仍有些魂不守舍的。

寺廟的門檻格外高,他忘記擡腳,險些被絆倒在地。

華真扶了他一把:“施主小心。”

蕭子昱站穩身子,又同他確認道:“你們住持,當真不在?”

華真如實道:“師父行跡不定,如果不是他主動回來,我們平日也很難見到他。”

蕭子昱點點頭,目光發散:“不用送了。”

華真見他恍惚,還是囑咐道:“世上難免有面容相似之人,還請施主不要過度憂思掛懷。”

不是的,蕭子昱在心中反駁,不只是面容相似,那畫像上的王君分明就是千百年前的他自己。

上山時有多興奮忐忑,下山時就有多落魄失魂,他一步一步踩下階梯,背影挺拔不曾失態,心中卻早就潰不成軍。

他本想在青雲寺尋到些線索,如果能見到老住持,說不定還能探一探前塵舊事。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最壞也不過沒有消息,這麽多年過去,想求的也不過是當年真相。

沒想到事實還是給了他當頭一棒,華真對那段歷史了解得不多,大概框架都是從老住持只言片語中聽來的,但結果已經足夠令人震驚。

袁珩最終沒有登基成帝。

蕭子昱心亂如麻,想不通其中關竅。一個疙瘩尚未解開,更多的謎團冒了出來。

既然袁珩沒有稱帝的野心,他為何要在深宮中隱忍二十多年,為何要急著開疆拓土,在自己根基尚且不穩的時候去攻打蜀國。

蕭子昱輕輕搖頭,袁珩的野心他比誰都清楚,如果只是想找老皇帝報仇,大可在宮變時除之後快,根本沒必要把人軟禁,逼他寫下立儲詔書,讓自己的太子之位顯得合情合理。

直到他入主東宮,袁珩的想法都沒變過,熬死老皇帝,他便可以名正言順稱王,連身後話柄都處理得幹幹凈凈。

是什麽改變了他的想法?

袁珩如果沒登基,又去了哪裏?

蕭子昱不敢細想,將註意力放在腳下石階上,半小時的路程硬是走了一個鐘。回首望向山去,寺廟的輪廓隱匿不見了,就像經年埋沒的一段舊事,本就不該被外人打擾。

日頭高懸,明晃晃曬著柏油路,遠看路面上竟像是覆著一層水膜。蕭子昱感覺臉上發燙,口唇發幹,額頭到鼻尖蒙了一層細汗,心底卻泛起陣陣涼意。

回到藍海,會所的當值保安嚇了一跳:“臉色怎麽這麽紅?是不是中暑了?”

蕭子昱搖搖頭表示沒事,沒說自己被駭到丟了魂,先是差點被絆倒,下山後又不知何去何從,渾渾噩噩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想起打車。

電梯門開,袁珩和袁燁恰好從裏面出來,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他。

袁燁大呼小叫:“嫂子,你去哪兒了?午飯都沒吃。”

袁珩則直接上前,伸出兩指探向蕭子昱耳後,感受到灼燙的溫度。他皺起眉頭:“怎麽回事?”

蕭子昱胡思亂想了一路,回到藍海時都莫名生出幾分膽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袁珩,結果真見到這個人時,竟有了幾分沒來由的安心,“我出去辦了點事。”

好在袁珩沒逼問他做了什麽,只是道:“沒打車?”

“我迷了路。”蕭子昱老實道。

“迷路都不知道看電話。”袁珩說。

蕭子昱拿出手機,這才看到一長串的未接來電,有袁珩的也有袁燁的,他進山前將手機調了靜音,下山後心中又堵滿千絲萬緒,竟忘了這一茬。

“發生什麽事了嗎?”他找補道。

“我爸的情況不太好,昨天淩晨昏迷了一次,”袁燁皺眉,“來叫上我哥,準備去醫院看看。”

偏癱患者昏迷不小事,蕭子昱顧不上休整自己,“一起去吧。”

家裏的司機老趙已經等在停車場了,袁珩從後備箱拿出兩瓶蘇打水,擰開瓶蓋遞給他:“喝水。”

蕭子昱覺出幹渴來,喉嚨裏火辣辣地燒,他接過水瓶小口抿著,像是幼貓在舐奶。

袁燁從前排瞥到後視鏡,感慨道:“嫂子,你喝水好文明啊。”

蕭子昱沒吭聲,高馬尾有些散架,鬢角掉出來幾縷發絲,袁珩從上到下把人打量一邊,捕捉到牛仔褲上的一小片灰色:“怎麽弄的?”

是下山時踩空石階磕到了路邊的木欄,蕭子昱沒想到對方觀察得這麽仔細,掩飾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當著外人的面,袁珩沒有多加表示。蕭子昱暗忳,要是晚上袁珩追問他,就抵死不承認,反正袁珩肯定連青雲寺這個地方都不知道。

做好心理建設,他暗自觀察起這哥倆來。父親出事昏迷,兩人的反應都不大,袁燁戴上耳機聽歌,袁珩盯了他一會兒後開始用車上的備用平板瀏覽文件。

他能感受到兄弟倆對父親的抵觸情緒,卻不好過問太多,豪門家事向來諱莫如深,光鮮亮麗下父子相敵,兄弟鬩墻的不在少數。

療養院建得幽深,路兩旁種滿了行道樹,人工湖也無人觀賞,車拐進去像是進入了幽閉樊籠。蕭子昱註意到前排的袁燁將耳機摘了下來。

頂層向來獨立,連電梯都要刷卡才能直達。上次過來時等候室中站滿了董事,這次冷清不少,專家醫師剛會診完,面色都不怎麽好看。

薛金玲在角落裏低聲啜泣,護工照顧著她,提醒道:“袁先生來了。”

袁啟安臥床,袁燁還是個少爺作風,現場能擔起先生這個稱呼的只有袁珩一個。但他誰也沒理,徑直走向主治醫師:“我父親怎麽回事?”

看起來疾言厲色,聽起來言辭懇切,像是飽含十足的擔憂,但蕭子昱窺見他眉心情緒,隱隱約約俱是不耐煩。

“每周兩次身體檢查都沒問題,用藥沒有變化,”主治醫生也覺得困惑,保守道:“導致突然昏厥的原因有很多,還要等檢查報告出來。”

袁珩略一點頭,看不出情緒:“我進去看看。”

“袁老先生還沒醒,”護工提醒道,“剛從重癥室轉出來。”

袁珩權當聽不見,徑直往病房裏去。袁燁猶豫了一瞬還是陪在薛金玲身邊,“媽,你別哭了,這病容易反覆,也擔心不來。”

蕭子昱跟袁珩進入病房,房門關上,傳來淡淡的腐朽氣息。蕭子昱病過幾年,對這種味道很是熟悉,就算是每日打掃,焚香沐浴,也抵擋不住身體由內到外的衰朽。

袁啟安靜靜臥在病床上,已經上了呼吸機,臉色黑沈著,狀態比上次差了許多。

周遭的儀器滴滴響動,蕭子昱覺出一份驚奇來,在古代,人到了這個地步基本也就要準備後事了,現在這般用儀器吊著命,不死不活,兒子淡漠,妻子慌得沒了頭緒,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到了該撒手的時候,卻被迫茍延殘喘,想來不算好事。

蕭子昱走著神,不經意間接觸到袁珩的眼色,心底猝然一驚。袁珩面色沈冷,連方才的那點不耐煩都不見了,只剩眉間陰郁,一動不動註視著袁啟安時,更像在看一塊死肉。

他曲了曲手指,情不自禁扯住袁珩的衣角:“你怎麽……”

袁珩神色稍動,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垂眸看向蕭子昱:“怎麽,沒見過將死之人,害怕了?”

在病榻前談論生死是大忌,袁珩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要是害怕你就出去。”

蕭子昱搖搖頭,覺得自己是要被袁珩嚇到。這時房門響動,袁燁和薛金玲也進來了,護工跟在兩人身後,儼然比保鏢還稱職。

袁珩恢覆了慣常的冷漠,見薛金玲還紅著眼眶,敷衍安慰道:“醫生也說了不是大事,有李峰在這裏看著,有什麽情況會通知我們。”

護工被冷不丁點名,立刻道:“夫人放心就是。”

薛金玲淚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有不安,有憂懼,好像還有別的什麽,蕭子昱一時沒能分辨出來。

走出醫院的路上他還在回味,薛金玲沒有自己事業,菟絲子一樣依附著袁啟安,袁珩同她不親近,袁燁自己沒本事,袁啟安一倒,公司有的亂。

上午悶熱的天氣不是沒來由的,天邊積了厚厚的雲,像是馬上要落雨。

還是老規矩,老趙送薛金玲母子回別墅,臨分別的時候袁燁突然道:“哥,你跟蕭哥一起回家住幾天吧。”

袁珩嫌麻煩:“再說。”

蕭子昱望見袁燁抿了抿嘴,有些失落的樣子,頗能理解那種心情。要是他遇到不痛快的事,也會想依賴從小看顧自己的師兄。

送走薛金玲母子,袁珩本想打車,剛點開軟件,就聽到旁邊蕭子昱的肚子發出了咕嚕一聲。

偏偏那人還要面子,假模假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故意提高音量:“等會兒開始下雨就更打不到車了。”

袁珩沒揭穿他,收起手機:“先去吃點東西吧,我餓了。”

療養院毗鄰居民區,附近不缺小吃店。蕭子昱起初還裝作不在意,溜達一圈逐漸被附近探店的食客同化,鄭重其事地在某家門前站定:“我覺得這個不錯。”

袁珩擡頭,看到一家奶茶店。

袁珩:“奶茶不能當飯吃。”

“那你應該沒有試過芋泥啵啵,”蕭子昱有理有據地反駁,“能喝也能嚼,解渴又飽腹。”

“你沒有吃午飯,”袁珩說道,“要吃正餐。”

“好吧,”蕭子昱也覺得空腹喝奶茶有些不健康,但到底是放不下,走出幾步還在嘟囔,“先前在劇組的時候,周老師……”

袁珩頓住腳步,打斷他,“走吧,去買一杯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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