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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晴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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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晴圓缺

月光如練。

今夜無風也無星,唯有殘月掛於天邊。清風徐來,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青白色的山石之上,立著一個單薄纖細的影子。

牤夙一只腳立在山石上,將頭埋在羽翼下,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朝霞織坐在石凳上,將懷裏包裹仔細的錦囊拿出來。

無法遮掩的祥瑞仙氣於錦囊溢出流動,她一層一層地剝開,將裏面的四塊聖人骨小心地攤在自己的膝上。

“真的就只有這個辦法嗎?”朝霞織一臉郁悶地看著自己膝上的這四枚聖人骨,再擡起頭來看面前的玉臨淵,“你說這是無上仙骨,我倒覺得這東西邪門,什麽仙家聖物會需要使用者遭受這麽大的痛苦?”

要自己動手生剜骨頭再鑲嵌入體,才可發揮作用,這法子,也太過殘忍了些。

旁邊擺著數把大小不一的匕首,玉臨淵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俯身,準確無誤地選中了那一把最趁手的短匕,隨手掂了掂,心滿意足地握在手裏。

她擡起手來,撩開自己的袖子,將手腕上的天機鎖撥弄得叮鈴一聲響。她盯著自己雪色皮膚下淡青色的脈絡和血管,聽到朝霞織的抱怨,心平氣和地說道:“要是誰都能受得住,那聖人骨恐怕早就成為赫赫有名的仙家寶物,輾轉過無數人的身體,哪會像現在一樣默默無聞流散各地,還用得著靈參她們耗費這麽多人力物力前去搜集尋找。”

朝霞織有些遺憾地看著她從自己的膝上挑走了最長的那一塊臂骨。

玉臨淵將它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比較了一下長短。朝霞織捧著臉,目光覆雜地說道:“我總覺得,你這目光,不是在看自己的手臂,而是在看一塊豆腐。”

而她正在冷靜而從容地思考,如何從這塊豆腐中,取出一塊礙事的骨頭。

聖人骨是冰冷的死物,接觸到她光潔裸露的肌膚,滲來絲絲涼意。玉臨淵將它遞還給朝霞織,覆而拿起匕首,食指摩挲著鋒利的刃口,對著朝霞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說它是塊豆腐,那就當它只是塊豆腐吧!”

話音剛落,冰冷纖薄的刀刃輕輕地切進了她的皮膚,劃開了血肉肌理。

鮮血順著雪白的肌膚流淌,滴答落地,空氣中充斥著濃重黏膩的鐵銹血腥氣,朝霞織挪過臉去,不忍再看,連頭頂上的兩只狐耳都低垂了下來,她唉聲嘆氣:“何苦!”

月夜寂寂,除了鮮血滴答滑落的聲音,再無其他。朝霞織側過頭,並不看這殘忍可怖的過程,而是略帶失落地問道:“如今,你還需要我身上的仙骨嗎?”

她在明知故問。

“你想要的來生泉,我會給你的。”玉臨淵垂著漆黑的眼睛,額頭沁出濕漉漉的水光,她的周身幾乎都被冷汗浸透了,在這劇烈的痛楚中,她專註地操縱著這一柄給她帶來刻骨折磨的匕首,攥緊了刀柄,聲色疲倦而又透著隨意散漫,“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朝霞織愕然轉頭看她,玉臨淵臉色此刻並不好,她並沒有想和朝霞織詳談的念頭,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上臂,一絲不茍地剝離自己鮮血淋漓的經絡。

承受著這樣撕心裂肺的劇痛,她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站在寒夜殘月下的青石上,蒼白得像一張薄薄的紙,衣袖輕拂,仿佛能聽到被寒風吹出的簌簌作響。

牤夙的大限將至,她和朝霞織的交易,源於蒼淩霄的托付。玉臨淵可以為牤夙找到早已被摧毀的來生泉,這即使對於仙門,也極為勉強。

作為代價,朝霞織願意將自己體內的仙骨贈予她。畢竟她是半妖,就算失去了仙骨,也可以使用妖術。

“我不能白受你恩情……”朝霞織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回道。畢竟在她和她為數不多的接觸中,玉臨淵給她的印象,可真是個翻臉無情,錙銖必較,容不得旁人占自己一分便宜的小氣鬼。

“我可沒說讓你白受我的恩,你這是欠我一份人情。”玉臨淵沒有過多和她推辭,她立刻就接著朝霞織的話說了下去,壓抑著痛楚的聲音沈悶而低啞,還有心思笑了一聲,“放心,將來有還得上的時候。”

果然是個小氣鬼,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

朝霞織撇了撇嘴,她的手裏一輕,是玉臨淵抽出了她握在手裏的臂骨。

她將屬於自己的那枚血淋淋的臂骨毫不留情地扔進了深淵,好似只是隨手扔掉一個沒有作用的垃圾。

在完成了所有換骨過程後,玉臨淵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自己早已鮮血淋漓的衣裳,在一個最簡單不過的清凈訣後,衣衫如新。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體力那頃刻間滂湃如海,取之不盡的仙力。

聖人骨和她身上的仙骨融匯貫通,仙力在她的四肢百骸游走,激蕩不息。

只是這樣短的時間,從她拜入山門到現在,不過區區兩年。這期間,九死一生,跌宕起伏,歷經滄桑困頓,回憶起昔日曾經輾轉流浪的過往,恍若隔世。

——我命由我不由天!

——逆天改命,有何不能!

孤寂的梨園中,微風輕柔拂過枝葉,梨花驟如雪。

元淺月坐在庭院中,衣袖如水傾瀉,長裙及地。在石桌旁,放置著一把用鎮魔淵山石打造的蛇形細劍。

她散著發,手中握著這支冰冷的玉色骨簪。這把簪子造型精美流暢,一看便是玉臨淵親手打造,雕琢不可謂不用心。而這柄華美精致的簪尾上卻綴著一朵最是尋常普通的樸素白花,看上去分外違和。

借著孤月冷暉,她仔細地打量著這朵毫不起眼的白花。

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

可真要細想,她卻又想不出到底是在哪裏見過此物。

畢竟,它太過普通常見了。

“師尊,我送你的禮物,有這麽好看嗎?”在元淺月的背後,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頭,帶著笑意輕聲調侃。

元淺月心中一驚,她坐在此地,竟然無法察覺到玉臨淵的靠近——她甚至根本沒有感知到玉臨淵的存在。

那六枚聖人骨,如今已經完全鑲嵌入了她的體內,使得玉臨淵的力量超脫凡塵,一躍成為了比元淺月全盛時期還要可怖的強大仙修。

玉臨淵感受到她身體一瞬間的緊繃,旋即,元淺月又放松下來,聲帶無奈:“臨淵,你的事情,完成了嗎?”

“嗯,差不多了。”

“你為什麽忽然想起來,要送我這樣一支簪子?”

這個問題自她從魔域離開時,就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時至今日,四處無人,她挑了個好時機,這才問出口。

這簪子材質古怪,又像是骨質,又像是玉石,頂上這朵白花也是平平無奇,倒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花。

玉臨淵摸了摸自己頸脖上的玉白頸環,她身上還戴著這麽多道天機鎖,卻毫無所覺似得,面無異色,略帶狡黠地說道:“師尊,你送了我這麽多次禮物,我也該知恩圖報,送你一次吧。”

元淺月尷尬地轉過頭,老臉有些掛不住,她上下打量著玉臨淵,瞧見她毫無異色的臉色,知道她只是隨口調侃,這才松了一口氣:“送得很好,不過下次別送了。”

玉臨淵故作驚訝道:“怎麽,師尊不喜歡嗎?”

玉臨淵站在她的身後,覆而輕彎下腰,將元淺月手裏的骨簪輕輕地拿過來,將它握在手裏,湊近她的耳邊,氣息輕呵,答非所問:“師尊,這支簪子,你一定要隨身帶在身邊,因為,我喜歡看師尊用我送的東西。”

她故意朝元淺月面帶暧昧地眨了眨眼,純澈姝麗的白皙容顏上泛起含羞帶怯的眼波,風情萬種,撩人勾魂。

元淺月立刻招架不住她的撩撥,轉過頭,當沒聽見,將簪子揣進了袖中。玉臨淵親昵地靠在元淺月的背上,從背後一只手環抱住她,嗅到她發間的青竹雪松香,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從單薄的衣裳上透出,這溫度將她堅冷殘忍的心都一點點軟化,熨帖得如春風秋水,柔軟溫熱。

那顆殘忍自私,沈浸黑淵的心,早已化作了萬千絲線,跟懷中這個纖薄端凝的女子纏繞在一起,她的心,她的魂,她的一切,皆是為她而存在。

只有這一刻,始終叫囂著,翻湧回蕩,無窮無盡的欲念才會被勉強平息。她才能得到夢寐以求的幸福和安寧。

若是今夜能永恒,若是她在此刻死了——也心甘情願,滿懷感激!

玉臨淵仍不死心地追問道:“師尊,你還沒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這簪子呢!”

元淺月心思顯然不在此處,聽到她問,想也不想便隨口道:“喜歡,喜歡。”

“敷衍,”玉臨淵站在她的身後,傾身抱著她,先是略帶遺憾地一嘆,繼而面露魔怔,毫不在意地癡迷一笑,“不過我就喜歡師尊敷衍我,師尊對我做什麽,我都喜歡。”

元淺月聽得耳根發燙,她臉一板,咳了一聲,擺出了教訓弟子的架勢:“行了,我還有正事要同你說呢!臨淵,我知道你是個計劃周密的性子,接下來,我們該去哪裏?”

玉臨淵收了臉上的癡迷,幽幽出了口氣:“師尊,不用擔心,我心中有數。”

如今魔域一片混亂,仙門又將她們視為洪水猛獸,派出天羅地網追緝捉拿,真是前後無路,四面楚歌。

元淺月接過骨簪,玉臨淵在她的身側坐下,臉上恢覆了正常,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想要向凝香宗借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現在還沒有修覆完全。”

元淺月不明所以:“什麽東西?”

“是一個很特別的東西,至於到底是什麽,師尊明天就能知道了。”

她既這樣說,元淺月便不再問。

無需再多言,兩人心意相通,坐在一起,互相依偎,在這靜謐美好的月夜下,仰頭看向那一輪天穹皓月。

玉臨淵擡起頭看向天邊那道殘月,她拉過元淺月的手,牽在自己的膝上,語調溫柔地說道:“師尊,如果我們從此以後的每個夜晚,都能像今夜這樣,在月色下坐在一起,就好了。”

殘月如鉤,一地雪色,遺落如霜。

“月有陰晴圓缺——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玉臨淵將頭倚靠在她的肩上,語氣溫柔,一字一頓地發下誓言。

元淺月並未說話,她只是反握住玉臨淵柔軟白皙的素手,默認了她的誓言。

過了今夜,你是否會怨恨我?

這短暫而又寧和的溫柔月夜下,她明知自己此刻許下的海誓山盟,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鏡花水月。

但這世上,除了記憶之外,她已經沒有什麽不可失去了。

這本書已經很快就要完結了~

番外可能會有點長。

感謝大家的不離不棄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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