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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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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宿命

崇山峻嶺間,數列氣度不凡,穿戴整齊的高大侍衛托舉著遼國的旗號,十六匹棗紅色的汗血寶馬馱著聯姻的公主花轎,浩浩蕩蕩地朝著出疆的方向而去。

這花轎規模堪比一座小型房舍,從骨架到裝飾都用上了最好的材料,經典細琢,隆重華麗,無不一彰顯著它的奢侈尊貴。

龍千舟坐在花轎裏,穿著正紅色的喜服,頭上戴著流光溢彩的鳳冠,垂下的重重珠簾垂在她白皙的臉頰前,隨著身下的顛簸而微微搖動。

她自小生在皇家,本就是個妍若牡丹的美人,此時穿上雕龍繡鳳的婚服,更是襯得她富貴逼人,艷麗非凡。

即使是貴如遼國唯一的公主,龍千舟也是第一次穿上這樣隆重和華美的衣裳。

龍千觀在臨行前,同她說過,這是遼國最好的繡娘,花盡了一生的時光,嘔心瀝血,才繡出來的絕世珍品。

如果往常,龍千舟一定會為自己這一身的珠光寶氣而倍感興奮,四處炫耀,而如今,她卻沒有了這份心情。

在龍千舟和司婉吟回到遼國皇宮之後,龍千觀心情愉悅,立刻在宮中大擺宴席,為久別而歸的皇妹接風洗塵。

宴席上,龍千觀問她這一趟回來,要在凡間待多久。

龍千舟一邊胡吃海塞,一邊隨口答道:“我估計暫時不會回去了,皇兄,你也知道現在仙門亂得很,我這草包在九嶺只會給青師叔倒添亂——皇兄,你是病了嗎,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她這才註意到龍千觀的臉上盡是郁結之色,整個人精神頹靡,眼眶下泛著病態的烏黑,一看就是多日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皇兄,我從仙門上偷,啊,是帶了些延年益壽,治病健體的仙丹,”龍千舟立刻從宴席上站起身來,關心地湊過去,從袖子裏大方地掏出一大瓶白瓷罐,“皇兄,拿去吧!”

龍千觀笑了笑,他接過瓶子,倒出一顆吃下後,立刻重新放回龍千舟的手裏,搖頭道:“仙丹珍貴,你可要收好。皇兄沒事,只是近來兩國交戰,朝中事務繁忙,沒有休息好。”

一聽到是朝務,龍千舟立刻不感興趣地哦了一聲,回去坐下了。

一個在旁邊布菜的侍妾立刻察言觀色,上來給龍千觀揉著太陽穴,龍千觀吃下仙丹後,微微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那司女衛,你呢?”

司婉吟坐在龍千舟的身邊,聽到龍千觀這樣問,她還未答話,龍千舟想也不想,立刻大聲替她回答道:“那當然是要回九嶺了!”

司婉吟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龍千舟並不以為然,立刻滔滔不絕地將司婉吟在仙門大放光彩,備受器重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講了起來。

“婉吟天生就是修道的料,九嶺缺她不可啊!”龍千舟倍感自豪,對著龍千觀信誓旦旦地說道,“別看婉吟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的,其實她在九嶺可是掌門親傳,厲害得緊呢!指不定,人家將來可要繼位下一任劍尊!”

司婉吟纖薄的手在劍柄上緊攥,聽得臉皮緊繃,渾身都臊得慌,低聲惡狠狠道:“夠了,你不嫌吹得丟人,我還嫌呢!”

龍千觀眼神有些閃爍,他的目光落在司婉吟的臉上,半響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想著什麽。

“不愧是將門虎女,以前讓你做千舟的女衛,真是大材小用了。”龍千觀結束了剛剛的出神後,微微一笑,朝司婉吟遙遙舉起酒杯,“不過,你能在仙門學有所成,倒是給我們遼國長臉了。我雖然損失了一員大將,但也算為九嶺做了一點貢獻。”

他面露悵然,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半夜時分,龍千舟在公主府的寢宮已經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被人從床上拉拽了起來。

剛從司家回來的司婉吟就站在她的面前,她裹著一身寒冷的夜風,想來是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此刻胸口起伏氣息不勻,眼神就像是一塊雪水裏浸著的石頭,又冷又硬,她松開抓著龍千舟手臂的手,盯了她許久。

龍千舟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揉著眼睛埋怨道:“這是怎麽了嘛,好不容易一路趕回來,都不讓我睡個安生覺嗎?!”

司婉吟面色憤怒,冷不丁地開口問道:“睡什麽覺?這種時候了,你還能睡得安生?”

龍千舟嘆了口氣,她仰起頭來,有些不高興地說道:“你怎麽說話的吶,你聽聽這是跟一國公主說話的態度嗎!”

司婉吟盯著她,淡琥珀色的瞳孔裏泛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你知不知道,帝下要讓你嫁到齊國去?”

龍千舟沈默了一下,繼而沒好氣地嘟囔道:“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呢!”

早在她們一路從魔域回來的時候,龍千舟和司婉吟就發現,如今的世道並不太平。

即使從雲舟上看,也能看到底下那燃盡了四野的烈火。和平了百年的遼國邊境上戰火不斷,兩大強國交惡,戰火紛飛,村鎮焚毀,百姓顛沛流離,哀鴻遍野。

那時候,龍千舟就隱隱意識到了一個令她自己都感到擔憂的可能。

她畢竟從小生活在皇宮之中,對這些事情真是再了解不過。身在深宮高墻,享盡榮華富貴,受到萬民俸祿,再到了兩國紛爭時,為了百姓而去和親聯姻——這難道不是每個公主都心知肚明的宿命嗎?

即使龍千觀到現在都沒有開口提起來,但就這樣短短的一天內,在流言不脛而走的皇宮中,她已經從不止一處地方,聽到了侍女們議論朝臣請求與齊國和談聯姻的消息。

在奪嫡之戰的時候,龍千觀殺光了他曾經所有的兄弟姐妹,連繈褓中的嬰孩都沒有放過。整個遼國,就只有她這一個適齡未婚的長公主。

這場戰事,拖得太久了,到最後,受苦的,只有百姓。

在跟龍千觀見面之前,她尚且心存擔憂忐忑,但見過了操勞過度的皇兄之後,她也心中釋然,從心底默認了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

司婉吟瞳孔微縮,見她根本毫不在意,恨聲道:“這還不夠大嗎?婚姻大事豈可兒戲?你知不知道你要嫁給誰?一個你根本沒見過的陌生人!”

龍千舟擺了擺手,她不以為然地說道:“婉吟,嫁給誰不都一樣嗎?我畢竟是一國公主的啊!”

何況,連皇兄龍千舟的婚事都不能由他自己做主,要由三書六部共同選舉商議,一國帝王尚且如此,何況她一個公主呢?!

司婉吟伸手來抓她,語氣決絕,厲聲道:“我們回了仙門,遼國就沒有你這個公主了!聯姻之事,自然作罷!”

出乎她的意料,龍千舟並沒有避開她的手,任由司婉吟攥著自己的手臂。她坐在床榻上,坦然大方地點頭,對上了司婉吟的雙眼,語氣篤定地說道:“對啊,我們走吧,任由這兩國打得死去活來,任由這些前線的戰士們死的死,傷的傷,任由這些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司婉吟的手僵住了。

龍千舟帶著一絲木然,又有一點無可奈何:“婉吟,我是公主,遼國最尊貴的公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啊。”

“等到打起仗來,我就要背棄我的子民,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掉頭就跑嗎?”

“皇兄尚要禦駕親征,上斬殺敵,捍衛自己的家國,我也是一國公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

似乎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司婉吟只覺得渾身都隱隱作冷,她依然攥著龍千舟的手臂不放手,卻沒有了任何理由去反駁她說的話,更沒辦法再強行把龍千舟帶走。

在這種無言以對的時刻,她良久,終於語氣平靜地開了口:“你不用去聯姻,我可以重新做司家的少將軍,有我在,你不用嫁給齊國太子。”

龍千舟愕然瞪大了眼,她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不行!你是仙門正式弟子,何況已結金丹,怎麽可以再幹預凡間俗世,這會遭到仙門誅伐的!”

不像她,只是個開了後門,永遠成不了大器的金玉草包,她在凡間再怎麽興風作浪,估計都沒有誰會在意。

“我可以入世還俗,自逐師門,從此斷絕仙緣,留在遼國。”司婉吟垂著眼睛看著她,言簡意賅。

她行事穩重,素來寡言少語,但龍千舟知道她言出必行。

龍千舟大吃一驚,立刻掙紮起來:“我說你這人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婉吟,你有這麽好的天賦,不去好好修你的劍道,非要浪費在凡塵俗世裏,你知不知道這是暴遣天物啊!”

司婉吟並不答話,手卻並不肯放,龍千舟掙不脫她的手,只得朝她又驚又怒地喊道:“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我去聯姻是礙著你什麽了嗎?”

司婉吟終於擡起了眼睛,她定定地看著龍千舟:“是。”

龍千舟一噎,她惱恨不已:“礙著你什麽了?”

司婉吟抿了抿唇,神色茫然了一瞬,似乎自己也說不出來到底是個什麽原因。龍千舟被她手攥住,感覺自己的胳膊都要斷了,她氣不打一處來,怒氣沖沖地說道:“司婉吟,我要聯姻,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本來就該知道,我們神官一族本來就沒有情愛,嫁給誰不是嫁?我去了齊國,不一樣是養尊處優,享榮華富貴,還能換來兩國和平,這對我而言,能有什麽損失?!”

“你說過你一生之志就是求仙問道,研習劍術,如果真離開了九嶺,你一輩子就只能是個凡夫俗子,再也無法完成自己的目標,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千載難逢的機會,對你而言,又是多大的損失?!”

在這一番話說完之後,龍千舟能感覺到,即使司婉吟依然一言不發,但禁錮在她手臂上的手,已經漸漸地松開了。

“你回九嶺去吧,最好今夜就走!”龍千舟正在氣頭上,再掀開袖子一看,胳膊都被勒紅了。她立刻氣鼓鼓地躺下,將被子拉上來,蓋過自己的頭頂,“仙門現在亂成了一鍋粥,你要明白,他們才是最需要你的!”

想了想,龍千舟埋在被子裏,又加了一句:“反正,從此以後,你也不是我的女衛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等不知過了多久,龍千舟再度掀開被子,床前已經空無一人。

她甚至沒有發覺司婉吟到底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龍千舟嘆了口氣,她默默地坐起來,只覺得心潮如水,再難入眠。

想來愧疚,在前些天,從雲舟上看到底下邊境戰火,兩國交鋒的時候,龍千舟就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想要掉頭回去九嶺的念頭。

“可我畢竟是個公主啊,”她嘆息著,伸手揉著自己的胳膊,一碰便是疼得倒吸涼氣,立刻翻臉怒道,“都給我掐紅了,婉吟這人可真是下手越發沒輕沒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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