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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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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雞儆猴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鶴念卿坐了下來。

念夫人站在她的身後,按著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平緩,安撫一般說道:“卿卿,已經親眼見過,這下你放心了吧?”

鶴念卿握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她將臉頰靠在她的手背上,語氣裏還是帶著心有餘悸的恐懼,說道:“念夫人,如果哪天追捕我們的人,比你修為更高,更強,怎麽辦?”

念夫人一楞,她溫聲細語地哄著她:“不會的,來追捕我們都是小宗門的修士,小宗門裏的修士也至高不過金丹修為,我無論如何都有一戰之力。大宗門裏的仙修雖然比我強,但他們眼高於頂,不下凡間,更不會插手小宗門的事情,怎麽可能屈尊降貴地追殺我們?只要不主動挑釁焚寂宗和望天宗,他們是不可能有時間和閑心主動來找我們的麻煩。”

鶴念卿的身子依舊緊繃著,她問道:“要是遇到他們了呢?念夫人,你會拋下我嗎?”

念夫人撫著她的鬢發,觸到冰冷的珠花,心生憐愛,語氣放得越發溫柔:“卿卿,我發過誓了呀,你是我的道侶,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怎麽會拋下你呢?”

在念夫人看不見的地方,鶴念卿的瞳孔漸漸變紅,晶瑩剔透如紅艷朱砂,她閉著眼睛,問道:“可是萬一念夫人,萬一被圍攻的時候,你自顧不暇呢?”

“我們還有這麽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姐妹,你修為了得,可以自保,但我們什麽都不會——”

她靠在念夫人的手上,用她白皙柔軟的臉頰輕輕地蹭著她,極盡柔弱和哀求:“夫人,教我們法術吧,至少我們也可以保護自己,這樣以後遇到危險,就不會拖累你。”

念夫人的手一僵,她收回手,說道:“卿卿,這世上沒有哪個修士會去教一個妖怪學仙家的法術。”

“我知道你是想保護你的這些姐妹,但這是欺師滅祖,天地不容的行徑。”

鶴念卿的肩頭輕輕顫抖起來,念夫人說道:“卿卿,我可以縱著你,由著你,替你去救你這些被奴役的同族,但我不能教你仙家法術,這違背我的道義良心。”

她的面上溫熱一片,鮮血從她的七竅淌出來,順著她白皙的臉頰往下淌。但念夫人站在她的背後,只看得見她微微顫抖的肩頭。

念夫人以為她只是哭了,語氣軟了三分,卻還是不容置疑地說道:“卿卿,不要生出太多的想法,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咱們就像現在這樣——”

鶴念卿擡起手,擱在自己的臉上,於指縫間感受著溫熱黏膩的鮮血順著她的七竅流淌而下。

她鮮少這樣明顯的忤逆念夫人,但長期的乖巧需要偶爾的反抗,才能讓她明白自己是個人,還沒有變成徹頭徹尾的奴隸。

此時此刻,她還知道什麽是痛吶。

那鮮血就和她頭頂的珠花一樣紅,鶴念卿輕聲道:“就像這樣,永遠像喪家之犬,躲躲藏藏下去嗎,每天都要被噩夢驚醒,怕一睜開眼睛就會看見一個修士站在我的面前,拿腳踩在我的頭上,拽著我的頭發,拿劍拍著我的臉?”

“卿卿!”

念夫人聞到了空氣中的血腥氣,她既是心疼又是惱怒,在這件事上她絕不可能讓步,喝道:“卿卿,我念頌霜會拿命保護你,但你為什麽非要學法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應,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拿這件事來激怒我?!”

她幾乎氣得胸口起伏,怒聲道:“這個世上誰都知道,妖是不能學仙家法術的,妖術和仙法相克,你是半妖,學了仙法一定會爆體而亡,我同你說過多少次了,沒有教半妖學道法的道理,我更不會開這個先例,去做受人唾罵的千古罪人,無論你求我多少次,這件事都不可能!”

鶴念卿笑了一聲:“那夫人,你給我們找個妖來,讓妖教我們妖術,也行。”

“我不想一輩子只能躲躲藏藏,徹夜徹夜擔驚受怕,睡不著覺,夫人,求您了。”

念夫人怒不可遏:“絕無可能!你不能做妖!也休想去學任何妖術!”

“我們既不能做人,也不能做妖,夫人,我們半妖生在這世上,就活該被人折辱踐踏而毫無還手之力嗎?”

房裏的桌子喀嚓一聲四分五裂,動靜極大,念夫人手持著劍,臉上怒容冷肅:“那你是又想對誰還手?替你殺了給你種下印奴丸的那個人還不夠嗎?!”

鶴念卿坐在桌前,依舊捧著臉,肩頭顫抖。

念夫人收回劍,她語氣冷硬,看也不看她一眼,說道:“卿卿,這件事,以後不準再提!”

等到念夫人出了房間,門口守著的兩個少女這才敢探頭探腦地張望幾眼,瞧見念夫人走遠,這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鶴念卿放下手,她的手上沾滿了猩紅粘稠的鮮血,臉上更是血跡斑斑。

那雙朱紅色的瞳孔看著面前這兩個少女。

幸雁和招娣都是她們從路上救下來的半妖,跟樓下正在歌舞的其他半妖女子們不同,她們倆一個身上被劃了太多傷疤,脖子和手臂上全部都是舊傷,所以不能上臺,另一個則是因為受過太多淩辱,所以看見陌生人就會歇斯底裏的發狂尖叫。

她們都才十四五歲。

被玩弄的半妖,一般都是在青春正好,嬌艷如花的時候才有價值,等到年紀漸長,也就會被用完拋棄,喪命於修士的劍下,一命嗚呼。

反正天底下那麽多美貌的半妖,對他們來說,都是用完再換的物件而已。

幸雁湊到她的身邊,手裏捏著帕子,替她擦臉,低低地說道:“卿卿姐,你為什麽要惹念夫人不開心呢?”

招娣小心翼翼地說道:“卿卿姐是為了我們才惹念夫人不高興,你怎麽說的好像是卿卿姐的錯?”

鶴念卿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白得近乎透明,幸雁給她擦凈臉上的鮮血,猶豫著說道:“卿卿姐,念夫人真是頂好的主人了,從來不打罵我們,又對卿卿姐這麽好,卿卿姐,你又為什麽要跟念夫人過不去呢?”

招娣默然,但也點了點頭,說道:“反正我們都是要有個主人的,學不學法術又有什麽用呢?卿卿姐,這世上沒有比念夫人更好的主人了,你這樣觸怒她,萬一哪天她不高興,把我們送給別的修士怎麽辦?”

想到這裏,她露出了驚懼害怕的神色來,手也哆嗦起來。

她們都是被訓養過的人,在長期遭受地獄般的折磨和淩辱後,她們覺得,能遇到念夫人這樣的主人,就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念夫人雖然不好相處,但並不會對她們做出不好的舉動來,跟在念夫人身邊,就算是要處處卑微行事察言觀色,至少也比過去好的多了。

她們甚至忘記了自己沒服下印奴丸之前,還是個能自由行走在太陽下,不需要任何主人,有尊嚴的人。

鶴念卿不說話,她虛弱不堪,幸雁又說道:“卿卿姐,我知道念夫人心裏您最重要,就算為了我們,也不要再惹惱念夫人成嗎,求您了。”

鶴念卿凝視著她,忽然使勁推開她的手。

幸雁一個激靈,立刻撲通一聲跪下來,怕她聽到這話是生氣了,更怕她會對念夫人說什麽,連忙磕頭說道:“卿卿姐,我錯了,您別生氣……”

鶴念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她走到床上躺下,幸雁跪在地上,害怕地膝行過來,在她的床前惶恐不安地說道:“卿卿姐……”

鶴念卿仰著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

她頹靡地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氣若游絲地說道:“你為什麽要這麽怕我呢,幸雁,我們不都是半妖嗎?我又能比你好到哪裏去?”

幸雁拭淚說道:“卿卿姐,您是念夫人最疼愛的人,念夫人是為了您才救下我們,要是您討厭誰,你就可以讓念夫人將她趕走,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

鶴念卿的眼睛朝她看過來,她氣息虛弱,好似隨時都能一口氣接不上來,便要斷掉死去。幸雁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才聽到她的聲音:“那你覺得,念夫人能寵愛我多久呢?”

“一個月,一年?兩年?”

幸雁說不上來,她拭著淚,鶴念卿露出恍惚的眼神,全然無生志地仰面躺著:“我在這麽多修士的手裏待過,看上去最正人君子那個,他對我說,我是他見過最美的半妖,他太喜歡我了,這世上拿什麽來換都不行,為了他這句話,那天夜裏我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他,希望他不要再把我送給下一個人。”

“然後呢,沒過幾天,他就為了一顆丹藥,把我換給了下一個修士。他說,卿卿,你太美了,但你只是個物件,什麽稀奇物件在手裏把玩久了都會膩歪,現在我更需要那顆丹藥。”

“我要靠著念夫人這份隨時都能消失的寵愛活下去?”

“我輾轉在這麽多人的身下,見過的人一個比一個惡心,念夫人是最讓我惡心的。”

她嗆咳出一口血來,卻掩不住快意的神情,輕蔑地一笑:“她真叫我惡心,虛情假意,讓我作嘔。每次被她觸碰,聽見她叫我卿卿的時候,我都感覺想吐。”

她劇烈的顫抖起來,幸雁和招娣神色駭然,連忙哀求道:“卿卿姐,別說了,求您了!”

鶴念卿渾身冷汗涔涔,卻還是硬撐著一口氣,她神智渙散,在此時任由憤怒和仇恨吞噬了她的理智,咬牙切齒,歇斯底裏:“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些該死的修士全部殺光,殺光!”

她嗆咳出好大一口血來,渾身劇烈顫抖,招娣一把捂住她的嘴,手裏的錦帕立刻染上了鮮血。

幸雁驚駭地跪在旁邊,半響說不出話來。

說完這句話後,鶴念卿徹底昏死了過去。

房間裏安靜了許久,幸雁站起身來,說道:“招娣,你好好照顧卿卿姐,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了。”

她的心撲通撲通直跳,退出房門後,虛掩上自己的房門,然後像是飛跑一般朝著念夫人的房間去了。

鶴念卿這樣不聽話——她不能讓鶴念卿的忤逆觸怒了念夫人,萬一因為她,連累了她們其他的半妖姐妹怎麽辦?

以前在那個修士的手下時,他把她們鎖在一間地下室裏,只給少得可憐,只夠她們續一口氣的食物。除此之外,他還會每天選中一個女孩子出去伺候他,只有這個時候,被選中的女孩子才能吃飽。

她們四個半妖姐妹,只有討得了他的歡心的人才能出去一時片刻,才能吃飽。

被抓來的時候,她們都劇烈反抗,寧死不屈,每次都把這少得可憐的食物拿來公平的分享。但時間一長,漸漸地,互相都有了猜忌。

——我不願意伺候他,但其他人呢?

——大家都是半妖,憑什麽我要忍饑挨餓,她能每天酒飽飯足?

有一次,一個最為聽話的半妖被這個修士從地下室帶了出去,整整十天都沒回來。這個修士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甚至忘了地下室裏還有其他半妖,連這稀少的食物都沒再讓人送來。

等到他將這個半妖送回來的時候,地下室裏,幸雁和另一個半妖餓得只剩下一口氣,還有一個已經餓死後化作了原形。

她們三個女孩子被鎖在各自的鐵籠裏,最初還在互相鼓勵著,約定要一起捱過去,後來親眼看著這個幾天前還在和她們互相鼓勵的半妖活生生餓死後,每個人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餓死的人一定不能是自己。

從沒有任何馴養能是這樣的殘酷和真實——將四個半妖少女關在一個牢房裏,給她們只有一個人能吃飽的食物,告訴她們,最能討好我的人,才能活下去。

生殺予奪,盡在他的一念之間,她們是奴隸,是狗,是物件,只要主人一個不開心,就可以將她們拋之腦後,活活餓死。

尊嚴早已被踐踏碾壓的粉碎。

在此之後,她們被他馴養的好似爭寵的狗,每天除了使勁渾身解數去討好他,還要提防別的半妖搶先獻媚,討得了他的歡心,一旦別的半妖有任何不對的動靜,她們還會爭先通風報信,告訴這個修士,好讓他厭棄別人,向他表達忠心。

幸雁的心砰砰直跳,她推開了念夫人的房門。

鶴念卿有什麽好?除了美貌外,她根本不聽話,念夫人不會需要那樣的奴隸——

幸雁也足夠美貌,那個修士雖然喜歡施虐,卻從沒有傷過她的臉,只在她的身上落下了傷疤,但那又怎樣?半妖的體質很好,愈合力強,她才來到念夫人手下沒多久,她相信只是再過一段時間,她的身上就可以恢覆到光潔如初的狀態,絕對會讓念夫人滿意。

即使沒有鶴念卿的美貌,但幸雁聽話,乖巧,逆來順受,她什麽都可以做,絕對不會惹念夫人生氣。

念夫人坐在椅子上,她擡起眼來,看著面前的幸雁,問道:“她真的這麽說了嗎?”

她的神色平靜極了。

幸雁渾身發燙,激動不已,點頭如搗蒜,又哀婉淒楚地落下淚來,說道:“念夫人,您真的是最好的主人了,我不知道卿卿姐對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說您每次碰她,都讓她惡心無比,她要殺光天下的修士,連您也不會放過。

每個字,每句話,都原原本本。

只要任何主人,聽到自己半妖奴隸這樣說,這樣想,一定會勃然大怒,立刻處理了她。

她擡起袖子拭淚,梨花帶雨,每一滴眼淚,每一下動作都是無比的惹人憐愛。看著念夫人沒說話,幸雁鼓起勇氣,淚水漣漣地說道:“念夫人,您是天底下頂好的主人,我想伺候您,您不要因為卿卿姐生氣,卿卿姐只是一時糊塗……我們其他半妖都是很乖巧,很聽話的。”

念夫人坐在椅子上,並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情緒,而是忽然問了個極其奇怪的問題:“幸雁,你知道嗎,其實使團以前不止現在的二十三個女人,加上你,本該有三十六個人。”

幸雁的淚水滯了一滯,她拭淚,迷茫地看著念夫人。

念夫人站起身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幸雁,神色冷肅的臉上竟然忽然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知道為什麽她們都消失了,卿卿卻還在嗎?”

幸雁立刻想明白了,她臉色煞白,立刻開始磕頭,求饒起來:“念夫人,我錯了!饒過我這一次吧!是我糊塗了,我比不上卿卿姐,是雁兒錯了,夫人求您給我一次機會吧!”

念夫人慢慢地抽出長劍來,她宛若嘆息一般說道:“第一次看見卿卿的時候,她躺在我那個該死的丈夫身下,臉上身上全是血,看不清楚到底長什麽樣,她身上一絲未掛,手裏卻緊緊地攥著一枚薄薄的骨刀片。”

“那一刻,我不知道她到底長什麽樣,但滿臉鮮血,明明在媚笑獻寵,手裏還緊緊攥著骨刀的卿卿,實在是太美了。”

“我知道她從沒有放開過那枚骨刀。幸雁,知道為什麽我會殺掉每一個來向我告密的人嗎?”

長劍倒映出念夫人肅冷的眉眼,劍光在房間裏亮了一瞬,她冷漠的臉上是對半妖毫不掩飾的厭惡:“卿卿是卿卿,半妖是半妖,你們對我來說,都只是奴隸和物件,救下你們,只是我為了讓卿卿開心。你們為什麽總是看不清楚自己在我眼中的身份,生出這些不該有的念頭,把你們自己這些下賤的半妖和卿卿混為一談了呢?”

鶴念卿醒來之後,念夫人坐在她的旁邊。

她握著鶴念卿的手,輕聲喚她:“卿卿,你終於醒了,我很擔心你。”

旁邊來伺候她的只剩下了招娣,她有些局促和忐忑地站在門口,手裏托著一盞木托盤。

鶴念卿看了一眼招娣,目光再落到念夫人臉上,問道:“幸雁呢?”

念夫人平靜地說道:“不知道,可能是逃走了吧?”

鶴念卿的目光落在念夫人的佩劍,又轉回念夫人臉上,凡事都有個底線,她知道念夫人不會一直容忍她忤逆的樣子。

要懂得見好就收,畢竟念夫人喜歡她乖順聽話。

鶴念卿回握住她的手,柔柔地說道:“跑了也好,隨她去吧。”

有印奴丸的印記,誰能逃得了?

只有死,才能解脫。

焚寂宗剩下的三位掌峰很快也趕到了邢家。

這一段時間裏,但凡是有修士經過邢家,一定能看得見邢家院子頂上沖天而起的仙氣,蒸騰繚繞,恍若仙境。

當世最強大的雙宗之一,焚寂宗五位掌峰齊聚一堂,凈梵真君喜氣洋洋,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其他遲來的三位掌峰炫耀他撿到的寶。

其他三位掌峰此次並未出行,本來聽顏厲說滇京有個曠世奇才,再知道凈梵真君那死不要臉纏著邢東烏拜入他門下做親傳弟子的行徑,還在心裏嗤笑凈梵真君沒見過世面,不以為然,如今過來大部分是為了看個熱鬧。

等真見到了邢東烏,這三位掌峰立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羨慕得心滴血,在凈梵真君大喇叭似的嗓門裏,臉上還要強撐著面子,風輕雲淡地哼一聲,說道:“就算是個天縱奇才又如何?萬一是個憊懶性子,以後不思進取,沈迷玩樂,一樣成不了大氣候。”

凈梵真君就是喜歡別人羨慕他,既然邢東烏已經決定拜入他的門下,此刻也沒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又開始炫耀顯擺起來,把邢東烏六歲當家,一手振興邢家的事跡添油加醋,可勁吹噓。

“我這徒弟,別說資質千古難遇,這份心性也是堅韌縝密,忍辱負重,志向高遠,非常人所有,堪稱人中龍鳳!真真是天上有,地下無,怎麽,你們幾個老東西背後總說我眼光高,以後肯定找不到親傳弟子,瞧,今天不就找著了嗎?”

邢東烏的事情都是府上侍女告訴凈梵真君的,他在宅邸中閑的沒事做,就開始整天讓侍女們告訴他邢東烏以前的事情。

其他三位掌峰的眼睛立刻紅了。

太虛湖的掌峰滄浪真君一聽,出離憤怒,當即拍案而起,道:“不行,這麽好的苗子,憑什麽給你門下?我要回去同掌門要個說法!”

另一位掌門也跟著起哄:“就是就是,我這一生絕學正愁不能傾囊相授,我也要做他的師傅!”

凈梵真君得意洋洋地說道:“誰讓焚寂宗五位掌峰裏只有我才沒收親傳弟子呢?你們羨慕也沒用,哈哈!”

滄浪真君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我立刻回去,讓掌門答應更改親傳弟子只能收一人的規矩,他這師傅我也當定了!”

凈梵真君一聽,剛剛還小人得志的嘴臉立刻變了,有一絲莫名的慌張:“焚寂宗的規矩可是開山師祖傳下來的,哪能說改就改?你莫不是失了智?!”

顏厲一直旁聽,她早就死了將邢東烏收入門的心,卻在此時被其他三位初來乍到的同門們又勾起了想法,忍不住開口附和說道:“這麽好的苗子,就該我們五位掌峰一同教養,將所有絕學都傳授給他。”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況開山祖師爺肯定也沒想過,焚寂宗會有幸得到這樣一名曠世奇才做弟子。”

凈梵真君大怒,五位掌峰立刻吵成一團,不可開交。

於他們正在吵翻天的時候,隔壁的房間裏,被他們搶來搶去的邢東烏卻安之若素,從容地將厚厚的一沓地契放進了箱子裏。

元淺月看著她收拾東西,這趟要去仙門,每個弟子都可以帶自己在凡間最貴重的東西,作為行禮,帶去仙門。

這箱地契的落款都是上京寸土寸金的店面,每張地契值千金,而這裏面厚厚的一沓是常人無法想象的財富,也是邢家最值錢的家當。元氏商會派來的人在旁邊站著,從邢東烏手裏畢恭畢敬地把地契接了過去。

等邢東烏走了,邢家家宅和底下所有的商鋪店面就會成為元家的產業,換下邢家的旗幟,掛上元家紅底黑字的商會標志。

等到地契和租契都轉交完了,邢東烏這才拿出一個匣子,將一疊書信放在了匣子裏,合上後鎖著,將鑰匙遞給元淺月。

“幫我保管著。”

元淺月哦了一聲,又有點好奇,問道:“裏面是什麽重要的機密嗎?”

邢東烏看她一眼,說道:“對我來說,是凡間的唯一值得留戀之物,確實很重要。”

元淺月接過鑰匙,揣進袖子裏,邢東烏將這個匣子拿在手上,說道:“明天就要走了,你爹和你娘——”

元淺月垂著頭,說道:“我爹和我娘開心得很,巴不得我早點走呢,可是我娘總是半夜裏起來哭,東烏,其實我有點怕。”

她擡起頭來,看著邢東烏,臉上有顯而易見的軟弱和猶豫:“我們去了焚寂宗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再回來看看嗎?”

聽紫練元君說,跟小宗門不同,像焚寂宗這種大宗門,入了山,就要斷絕前塵,斬斷塵緣,除非要除妖或收徒,基本不會再入凡間。

邢東烏說道:“會的,我會陪你回來看看他們。”

凡間沒有她的留戀之人,更沒有值得她回來的人事物。而元淺月與她不同,她是從小在寵愛中長大的,她的父親,母親,都呵護著她,愛著她,是她所不能割舍的存在。

而且有些事情,邢東烏要在凡間才好避人耳目。

聽邢東烏這樣一說,元淺月眼前一亮,邢東烏又說道:“早點回去收拾行禮吧,叫元叔叔和柳夫人放心,我有機會就會帶你回滇京看看。”

得到了邢東烏的肯定,元淺月激動不已。

等到回了家,將這事告訴柳氏和元萬千,元萬千立刻嗔怪道:“你這孩子!去了仙門還想著回來,回來做什麽!耽誤修行可是大事!”

柳氏也是如此說,但耐不住心裏歡喜,又說道:“既然東烏這孩子都說了,以後會帶你回來,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那我放心了,隔幾年讓我瞧瞧我女兒是個什麽樣,這日子過得也有盼頭!”

為了邢東烏這句話,幾人高興極了。

晚飯的時候,一向成熟穩重的父親元萬千甚至哼起了小曲,柳氏也是掩不住笑意,一直眉開眼笑地叫元淺月多吃點,阿溪坐在元淺月旁邊,明顯感覺到桌上的氛圍比往日裏更加熱烈。

自從知道自己是個半妖之後,阿溪並沒有多想。

是不是半妖,難道會影響她跟姐姐之間的感情嗎?她一直呆在元家,從來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元淺月這幾天忙裏偷閑每天都會陪著她玩一會兒,這讓阿溪更加堅定了要留在元家的想法。

滇京的使團很快就離開了,臨走時,念夫人還特意送來一把灰色的雁毛扇子,點名道姓要送給阿溪。

當時柳氏收下後,還十分詫異地說道:“這個季節哪裏來的大雁啊?不過瞧這毛色,挺一般。”

她給阿溪看了看,桃源洲四季如春,幾乎沒有炎熱酷暑的時候,顯然用不著,她弄不懂念夫人到底是什麽意思,就算是為了附屬風雅,可這雁毛扇子也並不算精細,並不能上臺面。

柳氏沒琢磨出個意思來,索性也不多想,就把它鎖進了箱子裏去。

旁邊的侍女在給她布菜,阿溪朝正在樂呵呵吃飯的元淺月問道:“姐姐,你為什麽這麽高興呀?”

元淺月咽下一口飯,興高采烈地朝她說道:“阿溪,我去修仙之後,還會再回來陪我爹我娘和阿溪的哦!”

她喜不自勝地說道:“阿溪,以後你還可以再見到姐姐哦!”

阿溪立刻驚喜道:“真的嗎?!”

元淺月點點頭,說道:“當然啦,姐姐什麽時候騙過你呢?阿溪,等我再回來的時候,說不定你就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大美人,到時候姐姐就要認不出你了!”

阿溪興奮地說道:“姐姐,那阿溪長大了,也可以去陪姐姐嗎?”

晉氏知道對小孩子說求仙問道,純粹是對牛彈琴,所以一直跟她說,她還小,所以不能去姐姐去的地方。

“那都是聽話的大孩子才能去的地方!”

元淺月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你太貪心啦阿溪,姐姐偶爾回來陪陪你還不夠嗎?”

阿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大著膽子說道:“我想天天跟姐姐在一起!”

元淺月滿是無奈,溺愛一笑:“你怎麽這麽黏人哦阿溪?”

旁邊柳氏酸溜溜地說道:“哎呀,我們家阿溪黏人嗎?我怎麽不覺得?”

元萬千在旁邊說道:“女兒,你且去仙門吧,小孩子是這樣的,你放心,等阿溪到了懂事的年紀,自然就不黏人了。”

第二天,顏厲來接她,元萬千和柳氏作為生身父母,才能有資格相送。

知道元淺月有機會會回來看他們,他倆也沒有多依依不舍,反而一臉雀躍歡欣,打心底感到自豪,一再囑咐她在仙門一定要聽師傅的話,好好修行,謹言慎行,不要當自己家裏隨意使性子,千萬不要忤逆師門的意思。

她們從邢東烏家中啟程,眾人坐上雲舟,飛上天空。

雲舟極大,幾乎站的下數百人,凈梵真君昨天顯然沒吵過其他四位掌峰,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今天正隔著一邊生悶氣,其他四位吵贏了他,神清氣爽,站在雲舟前方,個個都在暢想以後將邢東烏帶在門下後,該如何將自己這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幾位掌峰站在前方,氣宇軒昂,氣度不凡,周身籠罩著不可名狀的仙氣,於雲端衣訣翻飛,飄飄欲仙,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正氣形容。

邢東烏和她坐在後頭,旁邊還坐著一個神色略帶緊張不安,眼裏充滿期待和崇敬的女孩。

這一趟出來,除了她之外,顏厲還收了一個女弟子。

這個女弟子名叫虞離,天生麗質,體態嬌弱,是從顏厲從滇京煙花巷柳之地裏路過一處勾欄時,瞧見的揚州瘦馬。

虞離家中父親嗜賭如命,母親操勞過度成疾,臥床不起,為了一兩碎銀,父親將她賣給人牙子,她從小在勾欄裏養著,被牙婆整日裏打罵教規矩,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體態嬌柔,行動時如弱柳扶風,不會發出一點動響。

牙婆覺得她生有婉轉清麗之姿,可以賣個好價錢,馴養得格外狠,準備等她到了年紀再把她賣給上了年紀的大老爺或是商賈做侍妾,沒想到這路過的顏厲竟然瞧見了她生有靈根,把她給買了。

在凡間,就要有凡間的規矩。

虞離被親生父母賣了一兩碎銀,這牙婆卻跟顏厲開了一百兩銀子的價。仙門中人視金錢如糞土,顏厲什麽都沒說,徑直將錢扔在了牙婆面前。

養虞離的勾欄和她原來的家就在一條街上,她父親聽說虞離賣了一百兩銀子,立刻循著蹤跡找到了牙婆,開始撒潑耍賴。

虞離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被仙人選上,從即將送到老男人宅邸做妾的揚州瘦馬,一躍成為了即將超凡脫俗,翺翔雲端的仙家子弟。

看著仙人之姿,不染塵埃,出手大方的仙師顏厲,再看著自己正在和牙婆對罵,混身酒氣,用盡了市井下流詞匯,粗鄙不堪的生身父親,虞離羞愧地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在火上烤,只覺得丟臉極了。

她自卑到無以覆加,打從心底渴望著早點離開,去那聖潔飄渺的仙門之上,再也不要看到這些粗鄙庸俗的凡人。

顏厲也沒有同她多說話,畢竟這一行,她們的所有註意力都在邢東烏身上。

等到上了雲舟,看見其他四位掌門,虞離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裏做錯了惹了他們不高興,說話都輕聲細氣,生怕說錯了什麽。

雖然收她作徒,但虞離資質並不算罕見,顏厲除了帶走她外,再沒跟她說過幾句話。其他四位掌門,都對她不鹹不淡,眼高於頂,連一分註意都沒有落在她身上。

等到邢東烏和元淺月上來,虞離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邢東烏的臉上,挪不開了。

她今年剛滿十五,正值情竇初開時,瞧見邢東烏翩然而至,清冷矜貴的眉眼,淺淡好看的瞳孔,一襲白衣風華絕代。

在勾欄裏,她見過許多坊間的貴公子,卻沒有一個能像面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一般俊美出塵,矜貴非凡。

他甚至看上去比這五位仙門出身的掌峰更加仙姿縹緲,站在他們身邊,那副風流天成的姿態,足以讓人屏住呼吸,叫人打心底傾慕折服。

虞離看著邢東烏,不由得心跳加快,面紅耳赤,口幹舌燥,久久挪不開眼。

她的心好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癡癡地看著邢東烏。邢東烏顯然發覺了她的目光,視線相撞那一刻,她看見邢東烏眉心微蹙,露出了一個十分冷漠而不耐的神情。

——就好像看著什麽惹人厭煩的事物一般。

虞離如遭棒喝,這才猛然發覺自己盯著她看了好久,她羞愧難當,又羞又窘,立刻心慌意亂地低下頭去。

元淺月從邢東烏的背後走出來,她擡起頭,看著邢東烏,又看看那面紅耳赤低著頭的虞離,問道:“怎麽了?”

邢東烏說道:“沒什麽。”

兩人過去坐下,元淺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旁邊的虞離一會兒,這才朝她說道:“這位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凈梵真君和顏厲從焚寂宗出來,途徑嘉裕城,再到滇京,一共經過了三四座城,就只看中了他們三個弟子。

這世上能有靈根的人是萬裏挑一,本身就少,而焚寂宗作為大宗,那些靈根一般的凡人也沒資格拜入門下,對虞離來說,這真是天大的幸運。

虞離擡起臉來,聽到元淺月向她搭話,她嬌嬌柔柔的勉強一笑,朝元淺月說道:“我叫虞離。”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還是有意無意地看著邢東烏。

元淺月以前在京中的閨中好友們,有哪個不是沖著邢東烏來的?她作為中間人,遞錦帕和禮物都要遞得手軟。

如今坐在虞離旁邊,只是看一眼她那含羞帶怯,心生戀慕的嬌羞眼神,元淺月就知道她肯定是對邢東烏一見鐘情。

邢東烏如今以抱病的名義,對外宣稱離開滇京去一處莊子休養,好幾個對他情根深種,待字閨中的適齡女子都鬧著自殺,還有一個真就相思成疾郁郁而終了。

作為滇京第一美少年,邢東烏這張臉可真是害人不淺啊!

元淺月立刻朝著虞離說道:“虞離,我叫元淺月,她叫邢東烏。”

虞離點了點頭,元淺月立刻朝她湊過來了點,在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虞離,東烏她修無情道。”

虞離楞了一下,元淺月距離把控得不遠也不近,她好心提醒她,認真地說道:“無情道就是斷情絕欲的劍道。”

她不想邢東烏剛來仙門就背上這麽多桃花債,於情於理,還是提醒這面前看上去就弱不禁風的少女一句的好。

虞離的心思被揭穿,臉上立刻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迎面扇了個耳光。

她咬著唇,指甲緊緊地鑲嵌在掌心裏,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

真是丟人極了!

元淺月哪裏會知道她出生勾欄,被馴養成揚州瘦馬,自覺自己不如別人,本就自卑敏感到極點,她的提醒落在虞離眼裏就只是一種羞辱。

邢東烏拉住元淺月的肩膀,把她拖了過來,聲音冷淡地說道:“你同她說話做什麽?”

虞離低著頭,臉上又羞又愧,聽見邢東烏說話,恍恍惚惚的只覺得那聲音真是好聽極了。

真是她從未聽過的仙人之音——

元淺月咦了一聲,大大方方地說道:“你這張臉又在禍害人,你不清楚?”

邢東烏沒好氣地說道:“怎麽不見禍害你?”

她冷淡地撇了一眼旁邊體態嬌柔卑怯的虞離,便立刻挪開了,又看著元淺月,說道:“仙門不比凡間,在這裏你就是個普通弟子,不要去管不相幹的閑事。”

元淺月撇撇嘴,說道:“行行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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