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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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倉茫山,是國家級的貧困縣,是年人均純收入低於400元的縣。

這裏大山環繞,無路可走。

一間用黃泥磚以及樁木搭建成的簡易棚子,就是景知卉的家。他們一家三口無論是刮風下雨,春暖夏涼,都蝸居在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

她還記得那時,一年四季吃的最多的,就是土豆,早上吃,晚上也吃。沒別的原因,就是因為這裏的地理環境惡劣,平原地區的農作物到了這裏都難以存活,只有土豆能有所收成。

所以對於小時候的她來說,土豆就是賴以生存的重要物資。

那一年,她小學六年級剛畢業,準備上初中,但是在他們那個縣,沒有初中的學校,如果她以後要上學的話,就得走4個小時的泥濘山路翻過一個山頭,才能到另一個縣的學校讀書。

那時候的自己,又瘦又黑又矮小,像個小雞仔似的,嚴重營養不良,稍微大點的風吹過,估計都能把她吹跑了。爸爸不放心她自己走山路,說要陪著她送她到學校上初中。

可是她拒絕了,她不想上學了。每天看著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地裏幹活,她卻去上學幫不上忙,就覺得很難過,很內疚。而且在村裏,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都是讀了小學就去外面打工了,還有些連小學都沒有讀完就打工去了。

她也想去打工,聽村頭的大嬸說,在外面的縣城掃大街,居然能有1500元一個月。這對於他們家來說是筆巨款,他們家一年到頭賣土豆賣大麥賺回來的錢都沒有這個多。

她真的心動了,還跟爸爸說了,但是爸爸堅決不同意,爸爸跟她說,讀書改變命運,不管家裏再窮,都不會放棄她讀書的機會。

可是她真的不願意讀書了,她不想浪費家裏的錢去讀書了,她想出去打工,跟村頭的大嬸一樣到縣城去掃大街。

在這件事情上,她很堅決地跟爸爸抗爭到底,還絕食了兩天,粒米未進。

媽媽嚇壞了,跑去學校找來了校長。

校長是一個中年女人,身材胖胖的。景知卉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的名字,叫吳繡,是當年支教留下來的老師,在這裏差不多十年了,附近的村民都很尊重她,感謝她為山村裏的孩子帶來了一絲見識世界的希望。

她還以為校長是來勸她的,卻沒想到,是給她帶來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她說,縣裏收到了一筆捐款,是給他們建希望學校的,以後她上初中,就不用翻山越嶺了,而且再過兩天,還會有港城負責對口扶貧的人員來到他們這邊,做教育對口的支援工作。

而席洲麟,就是當年跟隨對口扶貧人員一起來的。

當時他18歲,剛剛高考完,學校與家裏的公司聯合組織義教下鄉活動,他也跟來了。

她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學校的教室,那個時候,來扶貧的人帶來了許多文具和衣服,給她分發東西的,正是隨行而來的席周麟。

那一天,陽光明媚,和煦的風像羽毛一樣掃過她的臉頰,也掃動了她少女時期青澀的心。

她不會忘記,席周麟穿著白襯衫那意氣風發的模樣,也不會忘記當年他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眸。

當他彎腰遞給她零食的那一幕開始,熾熱的火種就在她的心中埋下了。

他是那麽的溫柔,英俊,只一眼就能讓人淪陷在他的雙眸裏。

她一下子就震住了,怯怯的從他手裏把東西拿過來,害羞染上了她的雙頰,通紅通紅的,連帶著嗓子憋了半天都說不出謝謝兩個字。

他在村裏呆了好些天,那些日子他和他們同吃同住,她和著村裏的小孩子一起,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後邊,聽他講外面的故事。

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外面的城市和她們這裏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那裏有二十四小時開門營業的超市,可以想買什麽買什麽,還有一個叫電影院的地方,裏頭的屏幕能有他們半層教學樓那麽大。甚至還有一家叫麥當勞的餐廳,裏面賣很多炸雞腿炸薯條可樂還有漢堡……她甚至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土豆還可以炸著吃。他說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以前完全沒有任何概念的東西。

他所描繪的,繁華又精致的世界,與她現在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真正做到了什麽叫顛覆她的想象。所以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立志要勤奮讀書,將來一定要走出這片大山。

她也要到他口中所說的世界去走一遭,她要改變自己井底之蛙的命運。

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就到了離別的那一天。

幾輛豪車悄無聲息地開進了他們的村莊,把席周麟接走了。

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吳校長告訴她的,但是已經晚了,車子已經駛出去了。

她想都沒想,朝著他離開的方向奔跑。

跑了很久很久,就像是跑出了自己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才終於在出村的泥路看到了那幾輛車,也許是路上泥濘,導致車子跑不起來,才讓她趕上了。

希望在前方,她一邊跑,一邊喊,喊得嗓子都啞了,嘴角能嘗到鹹鹹的味道,可她都感覺不到自己在流眼淚。

她只想自己能夠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車裏的人看到她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激動,腳下不小心踩空翻滾掉下了一旁的池塘。

池塘的水很深,很深,很濁,水底下很黑暗,水草纏繞在她的四肢。在她撐不住即將要閉上眼的時候,迷蒙中,猛然看到眼前出現了少年的身影,緊接著,她的手臂像是被人緊緊的鉗住,硬生生的,把她拽了上來。

“你怎麽樣?沒事吧?”少年泰然自若地抹了把自己頭發上的水,對著渾身濕漉漉的女孩說。

景知卉咳嗽了兩下,把嘴巴裏的臟水吐了出來,揉了揉眼睛,氣還沒喘勻,就趕緊忙慌的,從自己的小口袋裏掏出了一只,有大拇指大小的一個銀雕小兔子吊墜。看的出來有些年頭了,兔子的眼睛都被摸的光滑了,已經沒什麽神態了。

“這個送給你。”景知卉把銀兔子舉高到席周麟的眼前說。

這是她小的時候生日,爸爸買回來送給她的,因為她屬兔,所以爸爸才買的這個吊墜送給她,留個好意頭。當年為了到鎮上買這個吊墜,爸爸拉著一鬥車的土豆,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到鎮上去賣,才攢夠錢買回來的。

所以對她來說,這個吊墜意義非凡,銀兔子寄托了爸爸對她的愛。

現在她把這個銀兔子送給他,也是寄托了她的少女心事,希望就算現在他們分開了,但以後當他再見到這只銀兔子時,他會想起她,想起有個小女孩鼓足勇氣留給他的紀念。

“席哥哥,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了,我想送給你留作紀念,求求你收下來吧。”怕席周麟嫌棄,景知卉怯生生的用手去拉扯他的衣袖,眼眸紅旺旺,瞳仁像是註入了一潭清水,只待下一秒,這潭清水就將破堤而出。

席周麟的嘴角牽著一抹淡笑,伸手在景知卉的臟臉蛋上捏了捏,將銀兔子收了起來。

“好,那我收下,作為感謝,我也送你一個東西留作紀念。”

他說著,就把自己手上的戴著的手表取了下來。

沈甸甸的手表在景知卉的手心上,表帶的觸感有一點點涼,但同時又帶有一點少年的體溫。驀地,秋眸停止了哭泣的動作,一動不地看著,沒反應過來。

“知道SHARK集團嗎?等你以後長大了,來港城找我吧,我就在這裏。”席周麟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發。卻發現她的腦袋甚至都還沒有他的手掌那麽寬。

“吃多一點,長胖點才好看。”他又補了一句,伸出拇指將小女娃的眼淚拭去。

“別再哭了。”

景知卉咽下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認真地看著席周麟,一字一句肯定地說:“我一定會努力讀書的,我要考到港城的大學,席哥哥,你等著我。”

說完,她踟躇了一小會兒,小小地深呼吸了一口,鼓住勇氣,語氣裏帶著哭腔說。

“我會想你的。”

聞言,席周麟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眼神柔和。

後來,她如願以償考到港城的重點大學,讀了建築學。

選擇這個專業,她是懷揣了一點私心的,因為SHARK集團的主營業務便是房地產,她暗暗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和他再度有交集。

但在港城讀書的那4年時間裏,她卻從未敢去SHARK集團去找他。因為她發現,時間已經洗去了他們之間的羈絆。她是領著獎學金的貧困大學生,而他,才24歲就已經留學歸國,在SHARK集團擔任執行總裁,是這個時代的天之驕子。

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一道巨大的鴻溝。

同時她也長大了,失去了年少時期那種無畏直前勇氣的,再也不會做出當年追車的舉動了。

所以她只敢守在集團的門口,只求遠遠地看他一眼,這樣就足夠了。

她不會用過去的事,去打攪他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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