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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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白區實驗基地。
葉汀剛剛結束一個項目的設計，數據傳輸完畢後還破天荒的有半天空餘時間，可惜的是平時的習慣讓他就算刻意放松都提不起任何困意。
中央實驗室周圍的八條通道全都有人看守，一旦邁出門檻半步就會響起警報，還是一種獨立於警報系統的聲音，所有實驗基地的人都會知道——他出門了。
同時也會油然而生另一條信息——抓住葉汀，賞金不封頂。
到時候就會有人與機器兵一同出手的天羅地網，這是魏同想出來的辦法。所以葉汀無聊想出去散散心也沒有機會，只好坐在電腦面前通過楞神來達到自我放松和減壓的效果。
久坐不動壓迫神經，他左右活動頸椎的時候擡頭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一個偌大天窗，有時需要通過飛行器運輸的大型機械都會順著天窗送到實驗室裏。
但重點不在天窗本身，而是天窗分為外層和內層。
也就是說，如果順著夾層爬出去按理應該可以到達旁邊的一號高層，就是魏同所在的最高辦公樓。但當然到不了頂層，最多能到的也就是與引橋持平的中間樓層。
這需要冒個險。
就算順利過去也會處在一種“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的境地。
而且根據目前推測，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在一個亂七八糟的倉庫裏呼吸一會兒有毒有害氣體。
葉汀又盯著那個天窗看了看。
之前輸送東西的時候都是內外兩層同時打開，噪音比較大肯定會驚動外面的看守，那樣的話肯定沒戲。但是如果只開內裏一層的話，由於最外層的隔音效果具有阻斷性，外面的人應該不會察覺。
想到這裏，葉汀低頭輕哂了一下，剛剛自己還在想就算出去了也沒有用，心中敲打退堂鼓，但是現在卻連方法策略都想好了。
心思一動就收不住，他端正地坐了起來，開始剝離內外雙層天窗的程序。操作流程剛才葉汀已經在心裏模擬操作了一遍，不難。
這些代碼這麽多年的運行方式都如出一轍，實驗基地並沒有花費資金和人力對它進行過多保護措施，所以他前後還不到半個小時就將其更改完畢，簡直輕而易舉。他還順便將數臺監控的時間捕捉畫面移花接木，短時間看不出破綻。
嗡嗡————
內層天窗緩緩打開但沒有一絲亮光找到空子透進來，這結果雖然令人郁悶，但也側面說明了程序更改成功。
葉汀隨手拿了幾件輕量級小東西，拽著懸在頭頂外表像水母的機器觸須爬上中間的巨型傘蓋，然後順著天窗進入了隔層。
實際情況比想象中的更困難一些。
隔層裏滿滿都是塵土的氣味，帶著無數小洞口的內壁輸出來的都是顏色不同粗細不同被膠皮套包裹著的信息流導線，擡眼看去就像一個被樹藤纏繞著的隧道。
還好，他當時還是個小孩，身體不僅瘦小行動還很靈活，可以有效避開大部分障礙。
他順著狹小的空間緩慢往前挪動，雖然深知不可能，但還是在世界上保密性最好且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內心世界想道——如果能直接爬出皓白區該有多好。
這裏空氣渾濁，溫度越來越低。不知道具體爬了多久，他猜測應該是已經爬到了引橋下面的隔層裏，因為能感覺到地面上有人行走的動靜，微小的震感在狹窄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他是個感情缺缺的人，一般情況下不會感覺到緊張害怕，況且葉汀心裏明白就算自己被發現也不會有什麽嚴重後果，頂多是被再下一道加強看管令。
但他同時是個定了目標就要完成的重度強迫癥患者，盡管目的地是個毫無期待可講的對面大樓倉庫。
他也想完成。
-
壓抑的黑暗環境裏越往前爬線路就越覆雜，幾乎要把去路全全堵死。所幸這裏的每根線葉汀都非常熟悉，只看顏色質地粗細就可以分辨出它們的功用以及該如何梳理擺放。
他先把亂成一團的線用隨身攜帶的絕緣紙包裹並且固定在管道的上方，自己再從下面匍匐穿過。
就這樣不斷重覆操作行進了好半天。
“冷”對他來說是致命的，讓本就不夠用的力氣更加所剩無幾。
黑暗模糊輪廓，等到前面是一條死路的時候，他用力撐開眼皮嘴角上揚：自己現在已經過橋了。
葉汀拿出監聽設備，確定墻體外面沒有人之後又把擾亂磁場的儀器貼在墻壁上，迅速設置參數導致外面未知空間的監控卡頓。
所有操作結束過後，又靜靜等待了一會兒確定沒有異常才撬開墻磚鉆出去，用的是每天都會給他送過來的高能堅硬材料，魏同終日打雁終被雁啄了眼。
擡眼看去，果然，這裏是倉庫。
一般來講從實驗室出來的產物都會存放在這裏，比如現在正對著的就是上午他剛剛組裝完的機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土簌簌落下就像剛出土的文物。他嫌棄地拍了半天最後幹脆放棄，轉身選擇好好利用有限時間在倉庫裏面轉轉。
陽光西斜，道道光線照入時都會被窗外圍欄四分五裂，削尖後刺破浮起的塵土。
很不對勁，葉汀心想，這個時間段偌大的倉庫竟然無人巡邏管理甚至連個智能機器人都沒看見。
他邊疑惑邊沿墻走，眼神瞟過看到角落裏有個廢舊的機械手臂，看起來像是某個喜新厭舊的人嫌棄這個義肢老化而把它隨意丟棄在了這裏。現在世界上安裝義肢義體不算小眾，只是這東西講究適配，每個數值都要調節到百分百精確才能佩戴。
葉汀想到自己每天晚上都有段固定時間被安排來給一眾義肢做升級，對他來講流程很費功夫但也不算難。
這是魏同承諾給所有實驗基地內部人員的優待，但既然最終這活兒落到了葉汀手裏就能直接說明：能做到的人肯定不多。
所以將其像垃圾一樣丟到角落簡直暴殄天物。
帶著好奇心，他湊近看了看，機器外殼沒有大磨損但銜接處的材料確實是已經被淘汰的老款，但如果切割分拆零件依舊價值不菲還可以組成其他用處的輔機，總之普通人光得到就會如獲至寶絕不會這麽隨意對待。實驗基地內部員工最應該明白這些，擁有終生免費更換義肢的權利之後，久而久之反倒是不懂得珍惜。
葉汀嘆了口氣，這都是他間接慣的。
短暫感慨後沒有過多停留，繼續往前走。倉庫的另一個角落裏有個不大不小的門，地上四周也十分幹凈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掃，和剛從土堆裏滾出來的葉汀簡直不像在同個世界。
上下左右細細打量一番，最後他的眼神定在一處——對於這麽樸素的門來說，那個頂配設置的高檔門鎖顯得十分古怪。
他慢慢向那個方向挪動步伐，離得越近越能感覺到不對勁。
這門鎖設置得相當覆雜，只有單一條件能觸發開關，當時的葉汀也破解不了。但是這樣就像是一個紙盒子上面貼了個“千萬不要打開”的字條，奠定了絕對會被打開的結局。
他泰然自若用監聽器聽了聽門裏面的聲音，只有一些儀器滴滴地響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靜。
會不會是什麽機密儀器呢。這個想法一經冒出就立刻被他自我否定，畢竟最機密的器材都放在了他所在的中央實驗室裏。
正在陷入沈思的時候，突然，一只手從後面拽住了他的肩膀。
葉汀下意識地甩胳膊掙脫。
“是葉教授嗎？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對方雖然被嚇了一跳，聲音依舊很溫柔並且充滿擔憂。
葉汀見到來人楞在旁邊一時間想不出什麽好的借口，只是選擇先沈默觀察。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棕色頭發又瘦又高，眼神黯淡無光像一截直立行走的木頭，手裏還提著個不小的箱子，她身穿半舊的制服看上去不像實驗基地的工作人員。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態度又跟對待普通孩子沒什麽區別。
葉汀認為這種感覺很舒服，自然卸掉了一身的戒備。
“您好，我是葉汀。”他禮貌半鞠躬，很正式地自我介紹道。
藍嵐覺得面前這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身上居然真的有傳聞中描述的疏離感，舉手投足老幹部的做派，出奇的冷靜或者可以說是冷漠。
雖然其實葉汀當時真的只是已經氣血兩虧而已。
“你好，我叫藍嵐。”
葉汀神色淡淡地問：“你來這裏是有什麽要緊事情嗎？”
“我每周都會過來一次，治療門後那個可憐的孩子。”說這話的時候藍嵐眼神下垂，臉上寫著無盡的哀傷。
“我能進去看看嗎？”葉汀直接問道。
“恐怕不可以，那個孩子……說實話身份有點特殊……”藍嵐好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其實就算她不說葉汀也能猜到，一個孩子還是生病的孩子，沒有被遺棄或是放在城區周邊任他自生自滅，而是被安排在一號大樓倉庫裏的角落小房間裏，不僅用最高級的門鎖還有人定期過來照看。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肯定與魏同有關。
藍嵐嘆了口氣，認真地說：“如果是你的話可能他還有救，但你還是快離開吧，這裏的監控很嚴。”
“不用擔心，倉庫的監控我已經更換了，目前還算安全。”
藍嵐先是驚訝了片刻，幾秒沈默之後表情略微放松了一些，語氣溫柔如常：“那我還是要先進去一下，如果你能多呆一會兒，就等我出來繼續和你說，好嗎？”
葉汀眼裏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在藍嵐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只順著門縫看到了一點裏面的樣子，機器堆積如山，甚至把那個孩子的輪廓完全擋住。
剛剛他說完自己已經控制住外面的監控而藍嵐還是沒有讓他進去時，葉汀就知道這個房間裏面應該是有更為精密的儀器和監控設備，並且是與外面分離的。
本以為會是很短暫的停留，沒想到被這個意外拉長了時間。
窗外的陽光正逐漸消退，他在倉庫裏無聊地四處溜達，最後索性就直接坐在那個門旁邊的椅子上執著等候。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離開。可能是因為與藍嵐相處很舒服，也可能是在知道屋裏面有個需要治療的生命體而不是機器人之後，好奇藍嵐說自己能救人的原因。
門裏的機器間歇性響著，又過了一兩個小時，緊閉的門終於傳來動靜。
藍嵐面容疲憊地走了出來像是經歷一場惡戰，在看到葉汀如約等候的時候表情才緩和了些許。
她先嘆了一口氣，又慢慢坐在葉汀旁邊的位置：“今天這算是挺過來了。”
“很嚴重嗎？”葉汀直視道。
“嗯，重癥心衰，而且被人刻意幹擾，癥狀早就脫離了簡單的醫學範疇。”
“那……為什麽說我能救？”
“因為你是葉教授，你平時的研制的機器和義肢都很精密。”
“可這是個人，我不是醫生。”
“電子心臟，你可以做。”
兩個人對話速度很快，可能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裏並不是一個能慢節奏聊天的地方。
電子心臟，葉汀低頭想了想，雖然他確實有在制作義體，但目前階段僅限四肢。更何況心臟這種作為全身動力來源的重要器官，反覆實驗都不見得成功，他現在連這個門都進不去，再加上他日後能不能從中央實驗室出來都難說。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他從來都沒有救過任何人。
“行，我做。”
這話幾乎脫口而出，說出來容易，要做的話可以說與“徹底逃離皓白區”難度系數不相上下。葉汀深知這一點，但表明合作態度的時候神色堅定沈靜，讓人不由自主得信任。
-
從那之後，葉汀會計算藍嵐抵達的時間然後啟動第一次偷偷放在倉庫墻壁上的信號破壞蛋。
藍嵐完成治療之後，她會挪開擋住通道口的集裝箱然後把有關那個孩子的所有信息傳導到一根紅色的線上。另一邊，葉汀會在電腦上接收到全部資料，下載完畢之後線會變成黑色，藍嵐再取下插口，挪回集裝箱。
兩個人，甚至可以說是不熟的兩個人，完全無接觸，默默推進救人的行動。
在平日裏葉汀會選擇用手裏的頂級優質材料優先嘗試電子心臟的制作，他精通的電子工程學和生物物理學遠遠不夠，還需要藍嵐的醫學理論作為支撐。
也正好，藍嵐那邊有實驗用動物，反正葉汀制作的大部分東西都會運輸到一號大樓的倉庫，當年的掃描還不夠嚴謹只要他在某個盒子上做個標記，藍嵐就可以找到。再加上她這個行動本身的特殊性，能做到把東西帶走而不被檢查出來，等回到普藍城之後再反覆進行實驗。
兩個人你來我往，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出現過失誤。
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只不過實驗本身進展得……
十分不順利。
葉汀這邊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強制性項目需要去完成，藍嵐那邊身為普藍城醫生每天也有持續不斷的手術需要進行。
疲憊的兩個人抽空了自己的睡眠時間，制造出來的電子心臟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大小癥狀出現。這還只是動物體實驗，不到萬無一失的時候是絕不能開始給人做手術。
葉汀已經因為每次都盜用昂貴的材料引起來一些懷疑，但好在他債多了不愁，也不用去刻意塑造忠良的形象。
只要每個項目都按時完成，只要他本人還在這個中央實驗室裏，魏同不會過於在意他其他方面的事情，亦或是在魏同眼裏這些都是小孩子小打小鬧。
-
葉汀又連續熬了幾個晚上，他絕對想不到多年之後這件事會被一個人用來當作他身高沒長起來的主要原因。
屋子裏只有電腦充起光源的職責，他往屏幕上的程序裏多加了一道驅動系統，然後按照之前的操作轉移了出去。
可是後面的兩三天裏一直沒有後續消息傳來。
記不清具體隔了多少天。在某天傍晚昏昏沈沈間，葉汀趴在桌子上被一聲不明顯的提示音叫醒，他直起酸痛的上身點開信息頁然後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鏡，微楞過後才靜靜抿了抿唇。
終於收到藍嵐的回信。
【指標一切正常】
訊息很短但所幸不壞。
-
在那之後，事情就像已經告一段落般再也沒有消息傳來。
又過了好幾個月，依舊是毫無音訊。
-
季節過了一輪的某個夜晚，葉汀沒有忍住又順著之前的方法潛入了倉庫。
但是這次他發現那個角落的門完全四敞大開，裏面擺滿了和外面一樣的貨物甚至更加齊整，沒有之前的門鎖更沒有之前門裏的病人。
他站在原地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失望神色。
後來時間過了更久，久到葉汀已經不對這件事情抱有任何想法。
一切如常，更為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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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會油然而生另一條信息——抓住葉汀，賞金不封頂。
到時候就會有人與機器兵一同出手的天羅地網，這是魏同想出來的辦法。所以葉汀無聊想出去散散心也沒有機會，只好坐在電腦面前通過楞神來達到自我放松和減壓的效果。
久坐不動壓迫神經，他左右活動頸椎的時候擡頭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一個偌大天窗，有時需要通過飛行器運輸的大型機械都會順著天窗送到實驗室裏。
但重點不在天窗本身，而是天窗分為外層和內層。
也就是說，如果順著夾層爬出去按理應該可以到達旁邊的一號高層，就是魏同所在的最高辦公樓。但當然到不了頂層，最多能到的也就是與引橋持平的中間樓層。
這需要冒個險。
就算順利過去也會處在一種“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的境地。
而且根據目前推測，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在一個亂七八糟的倉庫裏呼吸一會兒有毒有害氣體。
葉汀又盯著那個天窗看了看。
之前輸送東西的時候都是內外兩層同時打開，噪音比較大肯定會驚動外面的看守，那樣的話肯定沒戲。但是如果只開內裏一層的話，由於最外層的隔音效果具有阻斷性，外面的人應該不會察覺。
想到這裏，葉汀低頭輕哂了一下，剛剛自己還在想就算出去了也沒有用，心中敲打退堂鼓，但是現在卻連方法策略都想好了。
心思一動就收不住，他端正地坐了起來，開始剝離內外雙層天窗的程序。操作流程剛才葉汀已經在心裏模擬操作了一遍，不難。
這些代碼這麽多年的運行方式都如出一轍，實驗基地並沒有花費資金和人力對它進行過多保護措施，所以他前後還不到半個小時就將其更改完畢，簡直輕而易舉。他還順便將數臺監控的時間捕捉畫面移花接木，短時間看不出破綻。
嗡嗡————
內層天窗緩緩打開但沒有一絲亮光找到空子透進來，這結果雖然令人郁悶，但也側面說明了程序更改成功。
葉汀隨手拿了幾件輕量級小東西，拽著懸在頭頂外表像水母的機器觸須爬上中間的巨型傘蓋，然後順著天窗進入了隔層。
實際情況比想象中的更困難一些。
隔層裏滿滿都是塵土的氣味，帶著無數小洞口的內壁輸出來的都是顏色不同粗細不同被膠皮套包裹著的信息流導線，擡眼看去就像一個被樹藤纏繞著的隧道。
還好，他當時還是個小孩，身體不僅瘦小行動還很靈活，可以有效避開大部分障礙。
他順著狹小的空間緩慢往前挪動，雖然深知不可能，但還是在世界上保密性最好且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內心世界想道——如果能直接爬出皓白區該有多好。
這裏空氣渾濁，溫度越來越低。不知道具體爬了多久，他猜測應該是已經爬到了引橋下面的隔層裏，因為能感覺到地面上有人行走的動靜，微小的震感在狹窄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他是個感情缺缺的人，一般情況下不會感覺到緊張害怕，況且葉汀心裏明白就算自己被發現也不會有什麽嚴重後果，頂多是被再下一道加強看管令。
但他同時是個定了目標就要完成的重度強迫癥患者，盡管目的地是個毫無期待可講的對面大樓倉庫。
他也想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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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黑暗環境裏越往前爬線路就越覆雜，幾乎要把去路全全堵死。所幸這裏的每根線葉汀都非常熟悉，只看顏色質地粗細就可以分辨出它們的功用以及該如何梳理擺放。
他先把亂成一團的線用隨身攜帶的絕緣紙包裹並且固定在管道的上方，自己再從下面匍匐穿過。
就這樣不斷重覆操作行進了好半天。
“冷”對他來說是致命的，讓本就不夠用的力氣更加所剩無幾。
黑暗模糊輪廓，等到前面是一條死路的時候，他用力撐開眼皮嘴角上揚：自己現在已經過橋了。
葉汀拿出監聽設備，確定墻體外面沒有人之後又把擾亂磁場的儀器貼在墻壁上，迅速設置參數導致外面未知空間的監控卡頓。
所有操作結束過後，又靜靜等待了一會兒確定沒有異常才撬開墻磚鉆出去，用的是每天都會給他送過來的高能堅硬材料，魏同終日打雁終被雁啄了眼。
擡眼看去，果然，這裏是倉庫。
一般來講從實驗室出來的產物都會存放在這裏，比如現在正對著的就是上午他剛剛組裝完的機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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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西斜，道道光線照入時都會被窗外圍欄四分五裂，削尖後刺破浮起的塵土。
很不對勁，葉汀心想，這個時間段偌大的倉庫竟然無人巡邏管理甚至連個智能機器人都沒看見。
他邊疑惑邊沿墻走，眼神瞟過看到角落裏有個廢舊的機械手臂，看起來像是某個喜新厭舊的人嫌棄這個義肢老化而把它隨意丟棄在了這裏。現在世界上安裝義肢義體不算小眾，只是這東西講究適配，每個數值都要調節到百分百精確才能佩戴。
葉汀想到自己每天晚上都有段固定時間被安排來給一眾義肢做升級，對他來講流程很費功夫但也不算難。
這是魏同承諾給所有實驗基地內部人員的優待，但既然最終這活兒落到了葉汀手裏就能直接說明：能做到的人肯定不多。
所以將其像垃圾一樣丟到角落簡直暴殄天物。
帶著好奇心，他湊近看了看，機器外殼沒有大磨損但銜接處的材料確實是已經被淘汰的老款，但如果切割分拆零件依舊價值不菲還可以組成其他用處的輔機，總之普通人光得到就會如獲至寶絕不會這麽隨意對待。實驗基地內部員工最應該明白這些，擁有終生免費更換義肢的權利之後，久而久之反倒是不懂得珍惜。
葉汀嘆了口氣，這都是他間接慣的。
短暫感慨後沒有過多停留，繼續往前走。倉庫的另一個角落裏有個不大不小的門，地上四周也十分幹凈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掃，和剛從土堆裏滾出來的葉汀簡直不像在同個世界。
上下左右細細打量一番，最後他的眼神定在一處——對於這麽樸素的門來說，那個頂配設置的高檔門鎖顯得十分古怪。
他慢慢向那個方向挪動步伐，離得越近越能感覺到不對勁。
這門鎖設置得相當覆雜，只有單一條件能觸發開關，當時的葉汀也破解不了。但是這樣就像是一個紙盒子上面貼了個“千萬不要打開”的字條，奠定了絕對會被打開的結局。
他泰然自若用監聽器聽了聽門裏面的聲音，只有一些儀器滴滴地響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靜。
會不會是什麽機密儀器呢。這個想法一經冒出就立刻被他自我否定，畢竟最機密的器材都放在了他所在的中央實驗室裏。
正在陷入沈思的時候，突然，一只手從後面拽住了他的肩膀。
葉汀下意識地甩胳膊掙脫。
“是葉教授嗎？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對方雖然被嚇了一跳，聲音依舊很溫柔並且充滿擔憂。
葉汀見到來人楞在旁邊一時間想不出什麽好的借口，只是選擇先沈默觀察。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棕色頭發又瘦又高，眼神黯淡無光像一截直立行走的木頭，手裏還提著個不小的箱子，她身穿半舊的制服看上去不像實驗基地的工作人員。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態度又跟對待普通孩子沒什麽區別。
葉汀認為這種感覺很舒服，自然卸掉了一身的戒備。
“您好，我是葉汀。”他禮貌半鞠躬，很正式地自我介紹道。
藍嵐覺得面前這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身上居然真的有傳聞中描述的疏離感，舉手投足老幹部的做派，出奇的冷靜或者可以說是冷漠。
雖然其實葉汀當時真的只是已經氣血兩虧而已。
“你好，我叫藍嵐。”
葉汀神色淡淡地問：“你來這裏是有什麽要緊事情嗎？”
“我每周都會過來一次，治療門後那個可憐的孩子。”說這話的時候藍嵐眼神下垂，臉上寫著無盡的哀傷。
“我能進去看看嗎？”葉汀直接問道。
“恐怕不可以，那個孩子……說實話身份有點特殊……”藍嵐好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其實就算她不說葉汀也能猜到，一個孩子還是生病的孩子，沒有被遺棄或是放在城區周邊任他自生自滅，而是被安排在一號大樓倉庫裏的角落小房間裏，不僅用最高級的門鎖還有人定期過來照看。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肯定與魏同有關。
藍嵐嘆了口氣，認真地說：“如果是你的話可能他還有救，但你還是快離開吧，這裏的監控很嚴。”
“不用擔心，倉庫的監控我已經更換了，目前還算安全。”
藍嵐先是驚訝了片刻，幾秒沈默之後表情略微放松了一些，語氣溫柔如常：“那我還是要先進去一下，如果你能多呆一會兒，就等我出來繼續和你說，好嗎？”
葉汀眼裏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在藍嵐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只順著門縫看到了一點裏面的樣子，機器堆積如山，甚至把那個孩子的輪廓完全擋住。
剛剛他說完自己已經控制住外面的監控而藍嵐還是沒有讓他進去時，葉汀就知道這個房間裏面應該是有更為精密的儀器和監控設備，並且是與外面分離的。
本以為會是很短暫的停留，沒想到被這個意外拉長了時間。
窗外的陽光正逐漸消退，他在倉庫裏無聊地四處溜達，最後索性就直接坐在那個門旁邊的椅子上執著等候。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離開。可能是因為與藍嵐相處很舒服，也可能是在知道屋裏面有個需要治療的生命體而不是機器人之後，好奇藍嵐說自己能救人的原因。
門裏的機器間歇性響著，又過了一兩個小時，緊閉的門終於傳來動靜。
藍嵐面容疲憊地走了出來像是經歷一場惡戰，在看到葉汀如約等候的時候表情才緩和了些許。
她先嘆了一口氣，又慢慢坐在葉汀旁邊的位置：“今天這算是挺過來了。”
“很嚴重嗎？”葉汀直視道。
“嗯，重癥心衰，而且被人刻意幹擾，癥狀早就脫離了簡單的醫學範疇。”
“那……為什麽說我能救？”
“因為你是葉教授，你平時的研制的機器和義肢都很精密。”
“可這是個人，我不是醫生。”
“電子心臟，你可以做。”
兩個人對話速度很快，可能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裏並不是一個能慢節奏聊天的地方。
電子心臟，葉汀低頭想了想，雖然他確實有在制作義體，但目前階段僅限四肢。更何況心臟這種作為全身動力來源的重要器官，反覆實驗都不見得成功，他現在連這個門都進不去，再加上他日後能不能從中央實驗室出來都難說。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他從來都沒有救過任何人。
“行，我做。”
這話幾乎脫口而出，說出來容易，要做的話可以說與“徹底逃離皓白區”難度系數不相上下。葉汀深知這一點，但表明合作態度的時候神色堅定沈靜，讓人不由自主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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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葉汀會計算藍嵐抵達的時間然後啟動第一次偷偷放在倉庫墻壁上的信號破壞蛋。
藍嵐完成治療之後，她會挪開擋住通道口的集裝箱然後把有關那個孩子的所有信息傳導到一根紅色的線上。另一邊，葉汀會在電腦上接收到全部資料，下載完畢之後線會變成黑色，藍嵐再取下插口，挪回集裝箱。
兩個人，甚至可以說是不熟的兩個人，完全無接觸，默默推進救人的行動。
在平日裏葉汀會選擇用手裏的頂級優質材料優先嘗試電子心臟的制作，他精通的電子工程學和生物物理學遠遠不夠，還需要藍嵐的醫學理論作為支撐。
也正好，藍嵐那邊有實驗用動物，反正葉汀制作的大部分東西都會運輸到一號大樓的倉庫，當年的掃描還不夠嚴謹只要他在某個盒子上做個標記，藍嵐就可以找到。再加上她這個行動本身的特殊性，能做到把東西帶走而不被檢查出來，等回到普藍城之後再反覆進行實驗。
兩個人你來我往，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出現過失誤。
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只不過實驗本身進展得……
十分不順利。
葉汀這邊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強制性項目需要去完成，藍嵐那邊身為普藍城醫生每天也有持續不斷的手術需要進行。
疲憊的兩個人抽空了自己的睡眠時間，制造出來的電子心臟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大小癥狀出現。這還只是動物體實驗，不到萬無一失的時候是絕不能開始給人做手術。
葉汀已經因為每次都盜用昂貴的材料引起來一些懷疑，但好在他債多了不愁，也不用去刻意塑造忠良的形象。
只要每個項目都按時完成，只要他本人還在這個中央實驗室裏，魏同不會過於在意他其他方面的事情，亦或是在魏同眼裏這些都是小孩子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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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汀又連續熬了幾個晚上，他絕對想不到多年之後這件事會被一個人用來當作他身高沒長起來的主要原因。
屋子裏只有電腦充起光源的職責，他往屏幕上的程序裏多加了一道驅動系統，然後按照之前的操作轉移了出去。
可是後面的兩三天裏一直沒有後續消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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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收到藍嵐的回信。
【指標一切正常】
訊息很短但所幸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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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事情就像已經告一段落般再也沒有消息傳來。
又過了好幾個月，依舊是毫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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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過了一輪的某個夜晚，葉汀沒有忍住又順著之前的方法潛入了倉庫。
但是這次他發現那個角落的門完全四敞大開，裏面擺滿了和外面一樣的貨物甚至更加齊整，沒有之前的門鎖更沒有之前門裏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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