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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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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散會以後,我又和李姬、沈姬一起去了蘭林殿看田姬,這陣子她的身子也不大好,已經病的起不來身了。

“妾這是老毛病了,還勞動中宮親自過來看,讓中宮受累了!”田姬說著,忙要掙紮起來給我行禮。

“免禮了,你好好躺著吧”,我按著她,在榻邊坐了下來,看她面色蒼白,又道:“怎麽樣?好些了嗎?”

“好多了”,話才出口,她又掩著嘴輕輕咳了起來。

“你呀,都病成這樣了,還嘴硬!”李姬找了兩個墊子過來墊在她身後,說道:“馬上就要入冬了,你這病要是再不好起來,到了冬天可有你受的。”

田姬苦笑道:“我這身子好不好也就這樣了,活不了幾天了。”

李姬嗔道:“當著皇後的面,可不許說胡話!”

“是啊,要過年了,可不許亂說話”,我掖了掖她的被角:“趕緊把身體養好了,咱們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個年。”

“皇後要是想好好過這個年,就別盼著我好了”,田姬有些破罐子破摔。

李姬推了她一下,又對著我道:“她這是病糊塗了,皇後勿怪!”

我收回手,撫平了袖口上的折痕,說道:“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後,你還是第一個敢威脅我的人。”

田姬一怔,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說錯話了,忙掀開被子跪在榻上:“妾失言,請皇後恕罪。”

我示意李姬扶她坐下,又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裏不舒服,可這事我也了解過了,是你們沒約束好自己殿裏的人,惹出了事端,怨不得別人。”

美人總是容易招人嫉妒的,特別是得寵的美人,即便什麽都不做,也能讓人恨得牙癢癢,比如小李姬。這兩年的專寵,讓她們兄妹成了永巷中人人嫉妒羨慕的對象,宮裏什麽傳言都有,且因她出身倡門,傳言大多也不好聽。小李姬有個小名叫“幺幺”,平日裏劉徹就喜歡親切地喚她的小名,本是個很普通的名字,可是被有心人過度解讀後便成了“妖妖”,私下裏傳開以後,什麽“妖精”“妖女”“妖孽”等等,都成了小李姬的代號。

我在老宅住的那陣,蘭林殿有兩個年長的嬪禦背地裏就小李姬的小名議論了幾句,大概說了些不大好聽的話,被小李姬知道了,小李姬告訴劉徹以後,劉徹毫不留情的將那兩人貶為家人子,作為蘭林殿主位的田姬也被牽連進去,被劉徹大加斥責,田姬本就在病中,斥責一番後,病情也越來越重了。

“妾自知失職,別說只是訓斥,就算是降妾的位分,或者是要賜妾死罪,妾都別無二話!”田姬的態度並沒有任何轉變。

我心知是劉徹對她的那番斥責傷了她的心,勸道:“我知道陛下的處罰是有些重了,可他這麽做,也是想要以儆效尤,遏制一下宮中的風氣,他不是針對你,你別往心裏去。”

“宮裏的風氣不好,還不是陛下帶進宮的人不幹凈!咱們這些人服侍陛下十幾年了,一向都盡心盡力,從未有過任何紕漏,這些年雖沒了恩寵,陛下對咱們也算敬重,可自打那個妖女來了以後,陛下眼裏哪還有咱們?”

李姬本想開口阻攔,被我攔了下來,田姬心裏有委屈,讓她發洩一下也好。

田姬說著便落下淚來:“這些日子,妾生著病,陛下可曾來瞧過一眼?日日都在那個妖女那兒也就算了,妾侍奉陛下十八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他憑什麽為了那個妖女那麽說我?”

“就憑他是陛下!”我心疼地拍著她的手道:“好了,這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可不許到外頭說,聽我的話,不要瞎想,先把病養好了,等開了春,我帶你們到上林苑去散散心。”

李姬和沈姬也分別寬慰了幾句,我們便出了蘭林殿,透了幾口新鮮空氣,心頭的陰霾才漸漸散去。

“皇後恕罪,田姬心氣兒高,這回是真受了委屈,心裏又藏不住事,所以……”李姬解釋道。

“怎麽辦呢?”我無奈嘆氣,又道:“女無美惡,入宮見妒,你們多勸著些吧,這事總要她自己想通了才好。”

“唯,妾會好好勸她的!”李姬頷首。

我點點頭,上了攆輿,又回頭對她們二人道:“吃一塹長一智,約束好自己身邊的人,這樣的事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田姬和我們不同,這些年她沒有孩子,所以心思都放在劉徹身上,什麽衣服鞋子平日裏沒少給劉徹做,劉徹也明白她的這份心意,所以早些年,即便她沒孩子,劉徹對她也頗為眷顧,哪怕後來恩寵不再,劉徹對她也是敬重的,沒讓她受過什麽委屈。她不是善妒之人,只是書讀得多,所以自尊心也強了些,現在劉徹為了小李姬來斥責她,她心裏過不去,怨恨小李姬我也能理解,只希望她能早些想通,現在的劉徹已經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劉徹了。

我雖然理解田姬,可平心而論,小李姬雖有盛寵,卻從未有過什麽恃寵生嬌的舉動,這兩年她循規蹈矩,從不生事,反倒還被人潑了一身亂七八糟的臟水,換了是我,聽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估計也非得找劉徹討說法不可。

不過十來日的工夫,和親的人選便已經確定好了,已故江都易王劉非的孫女劉細君,年華正茂,容貌姣好,是此次和親的最佳人選。

劉細君的父親是江都王劉建荒淫無道,元狩二年,企圖謀反,事情被察後而畏罪自殺,其家眷亦被棄市,劉細君因年幼而幸免於難,這些年一直歸永巷養視。雖是罪臣之後,卻溫婉嫻靜,氣度不凡,聞言要派她去烏孫和親,她亦欣然接受。

“正式和親的日子要等到明年開春,這些日子你就在我這兒住著,想幹什麽你就去幹,別拘謹,回頭我讓太子抽空再帶你出宮去轉轉!”我說道。

“多謝皇後”,劉細君道:“不過妾聽聞皇後擅長音律,可以教教妾嗎?”

“好啊,我也很久沒收徒弟了”,我調侃道:“你想學什麽?”

她抿了抿嘴,說道:“皇後會什麽,妾就學什麽。”

我笑了笑,帶她到了椒房殿的琴室,琴室裏面放的都是我這些年搜羅來的樂器,笑道:“看看,你想學哪一種?”

琴室裏的樂器大大小小的加起來有兩三百件,敲拉吹彈的樣樣都有,她看了震驚不已,問道:“這裏的樂器皇後都會嗎?”

我點點頭,對於像我這樣極喜歡音律的人來說,每種樂器我都會一些,但最精的還是琴和瑟,然而這兩種樂器卻是最難學的,短期內根本不可能學會。

她伸手摸了琴、瑟、笛、蕭等等這些常見的樂器,又去敲了一下鼓和磬,最後對一把毫不起眼的琵琶頗感興趣,說道:“妾想學這個!”

相對於琴和瑟,學琵琶倒是容易一些,只是曲調都太過哀怨了些,不如笛簫來得輕松暢快,我本想讓她學些笛簫之類的,但見她那把琵琶興趣極高的樣子,也不好拂了她的意,說道:“行,我教你。”

她興奮不已,忙行禮道:“謝皇後!”

從琴室出來,我又問她道:“為什麽喜歡琵琶?”

她道:“小時候,妾在永巷聽人彈過,當時就很喜歡,一直就很想學,可一直沒有機會。”

在永巷養視的宗室,雖然衣食無憂,可罪臣之後比不得普通宗親,沒有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的自由。

“沒事,現在學也不晚!”我說道:“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可以跟我說,有什麽願望我也可以幫你達成。”

她的目光在懷裏的琵琶上游移了片刻,又笑著搖了搖頭。

她是個懂事的孩子,可越是懂事就越讓人心疼,我沒辦法改變她的命運,只能盡力去幫助她實現她未了的心願。

元封六年的新年,衛長公主回來了,細君還沒有和親,田姬也撐過了新年,未央宮算是過了一個熱鬧喜慶的團圓年,新年過完,劉徹又去了回中尋幸。

田姬撐過了新年,卻沒有熬過這個冬天,劉徹對她的冷漠和她對小李姬的怨恨,讓她喪失了對生命的渴望,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裏與世長辭了。送走田姬以後,元封六年的春天,烏孫送來一千匹寶馬作為聘禮,劉徹正式下詔,冊封細君為公主,令其遠嫁烏孫,永結秦晉之好。

和親的頭天夜裏,我給她送嫁衣,她正在寢殿裏練習新學的曲子,邊彈琵琶邊唱:“日居月諸,胡疊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①

哀婉的琵琶曲調配上她淒涼的歌聲,讓身旁的人聽了都忍不住要落淚,她身旁的兩個孩子也是蔫耷耷的,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

我悄悄進屋,打斷了她的曲調,說道:“嫁衣改好了,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她忙放下琵琶過來給我行禮,說道:“妾是罪臣之女,怎敢勞煩皇後替妾做嫁衣,妾愧不敢當。”

我上前去扶她,看著她眉眼間濃得抹不開的愁緒,心疼不已:“你記住,以後你不是什麽罪臣之女,你是大漢的公主,也是我的女兒,母親給女兒做嫁衣,理所應當,快,去試試吧!”

她眼中含淚,點了點頭,跟著宮人去了裏間換衣裳。

“阿母~”陽石過來抱著我道:“細君姐姐明天就要走了嗎?”

“對呀”,我坐下來將她抱進懷裏:“細君姐姐明天就要出嫁了。”

“那她以後還會回來嗎?”陽石又問道。

我想了想,說道:“也許吧,不過要等到你父親徹底把匈奴消滅了才行。”

陽石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指著她新的玩伴道:“那阿繚也要去嗎?”

陽石的新玩伴馮繚,是細君年前和據兒出宮時碰到的,原是一個雜戲團的小學徒,在街上表演踩繩時,意外跌落,為據兒所救,戲團的團主不僅不關心她的安危,還因她搞砸了表演,對她鞭笞打罵,又被據兒攔下,細問後才知她父母雙亡是個孤女,被族人賣到雜戲團的,細君同為孤女,立時對她生了惻隱之心,據兒便花錢將她買下,讓細君帶在身邊。

“對呀,她要去和你細君姐姐做伴!”我笑道。

她撅著嘴,不開心道:“可是我想要她陪我玩。”

我揉了揉她的臉,哄道:“有那麽多人陪你玩呢,不許和姐姐搶。”

她低下了頭去,沒再說話。

我沒有再理她,又去看馮繚,和宮人們站在一起,她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想起剛帶回來的時候,她完全是一副男孩子的模樣,這段時間被細君教的,倒越來越有幾分淑女的樣子了。

不多時細君便從更衣間出來,女子穿上嫁衣的時候總是最美的,細君也一樣,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臉上才漸漸有幾分喜色。

我起身上下打量她,問道:“怎麽樣?合不合身?”

“嗯嗯”,她點頭,忽然將我抱住,而後便哭了出來。

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說道:“哭吧,哭了這一次,以後記得要多笑,你笑起來的樣子才最好看。”

沒有人打擾她,殿內安靜地只有她的哭聲,慢慢地由小到大,又漸漸地由大變小,直到停止,最後松開我道:“多謝母後!”

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卻已經是她最大的發洩了,我心疼她,又拉她在妝案前坐下給她梳頭,說道:“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別怕,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背後有整個大漢,父皇和母後都會護著你的。”

“女兒明白”,她笑道,想了想,轉過身來道:“女兒有一事想拜托母後。”

我放下梳子在她身旁坐下:“你說吧!”

“是阿繚”,細君說道:“我想把她托付給母後。”

“你不讓她去陪你嗎?”我詫異道。

細君搖頭:“我救她,只是不想看她被人欺淩,並沒想過要她陪我去那麽遠的地方。”

“姐姐!”馮繚跑了過來,在她面前跪下:“你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

細君說道:“真正救你的人是太子,你不用跟著我。”

馮繚又轉過身來給我磕頭:“皇後,讓我和姐姐一起去吧,她到那邊也需要人照顧,就讓我照顧她吧。”

“你先起來”,我吩咐道,又看著細君道:“阿繚說的對,就讓她過去陪著你,照顧你不好嗎?”

“我有人照顧”,細君道:“我救她,就是不想讓她和我一樣無依無靠的,有母後在,她以後的日子也好過了,沒道理還讓她像我一樣背井離鄉,遠離故土。”

“行,那就讓她跟著我吧”,我握著她的手,又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待她的。”

細君點頭,臉上又有了幾分從容。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人會想嫁那麽遠,她這樣選擇,或多或少都藏著幾分無奈,所以沒必要再讓一個孩子和她背負同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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