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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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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次日,和親的隊伍在未央宮前殿舉行告別儀式,劉細君在眾人矚目下朝我和劉徹走來,步履穩健,昂首挺胸,體態窈窕而端莊,目光堅定而自信,溫柔恬淡的笑容似乎是在告訴我們,她已經做好了勇往直前的準備。

“兒臣今當遠離,拜別父皇母後”,細君撚衽行了稽首大禮:“願父皇母後身康體健,福壽萬年。”

劉徹親自上前將她扶起:“千裏之行,任重道遠,今日踏出這未央宮門,以後大漢和烏孫兩邦聯盟就靠你了,你心裏可有後悔?”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①”

細君道:“兒臣雖為一個弱女子,但若能為兩國邦交盡一份心力,助父皇開疆拓土,蕩平四夷,那也算不枉此生了。”

“好啊,不愧是咱們劉家兒女,有咱們劉家人的擔當和血性!”劉徹又命人取了酒來,一人一杯,說道:“這杯酒,父皇敬你,你放心去,朕會撫恤你的族親,也會找人供奉你的親生父母,以後朕還會經常派人去看你的。”

細君眼眶泛淚,舉著酒杯說道:“兒臣謝父皇!”說完一飲而盡。

見劉徹飲完酒,我命人取來了一把琵琶,說道:“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②這把琵琶我送給你,就讓它代替我們陪著你,你留在身邊做個念想!”

“多謝母後!”細君行禮後接過,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握著她的手,說道:“願言思子,不瑕有害!③”

她將琵琶交給侍女,再次向我們行禮叩拜,而後才抱著琵琶依依不舍地登車離去。

這一別,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她,雖然我和她相處不過百日,卻是真心地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來對待,和親的路都不容易走,她值得我們欽佩和驕傲。

送走細君後,又迎來了一樁喜事,劉徹下詔給曹宗和霍嫻賜婚,而後便帶著小李姬去往河東尋幸。得了空,我又讓李姬和沈姬帶著幾個年長些的嬪禦去上林苑散心,我則留在未央宮主持宮務,田姬雖然不在了,但其他人的日子還是得好好過。

曹霍兩家的聯姻,是衛長公主和九兒兩人私下早就約定好的,衛長公主這次從封地回來,也是想把這個約定兌現,兩個孩子都不小了,也到了該成婚的年紀。

看著衛長公主和九兒在椒房殿內為孩子們的婚事討論的熱火朝天的,旁邊還有華英和諸邑兩個人插科打諢的當軍師,我笑對平陽公主道:“你看看,再用不了兩年,咱們就要抱重孫子咯!”

平陽公主嘆道:“唉,再過兩年,估計我就要走不動道兒了,到時候就得讓人擡著來見你了。”

我擺手道:“還早著呢,我瞧你這身子骨硬朗的,我倒下了你都不會倒下。”

平陽公主笑道:“你別看現在還湊合,到了這把年紀,病來如山倒,快著呢。”

“呸呸呸,別胡說!”我嗔道:“到時候你要真走不動道,就在我這椒房殿住下,跟我做個伴兒,別折騰來折騰去的,麻煩!”

“那敢情好,咱們兩個就當個老來伴!”平陽公主說完就大笑起來。

“好好好,到時候咱倆就長相廝守,天長地久了,哈哈哈……”我亦笑得合不攏嘴。

衛長公主聽見我們說笑,把頭往九兒肩上一靠,說道:“要不咱倆這後半輩子也一起長相廝守得了。”

“好啊”,九兒摸著她的臉道:“正好你可以過來幫我暖被窩。”

衛長公主聞言噗嗤一笑,一下笑岔了氣,猛地咳嗽起來。

“你看看你”,我幫她添了一杯水過去,說道:“都這麽大個人了,還這麽大大咧咧,心浮氣躁的,就不能慢著點兒啊?!”

她這一咳幾乎快把五臟六腑都刻出來了,九兒幫她順了半天氣,好不容易緩過來,面上卻是一點血色也無。

我覺得不對勁,問道:“你的臉色怎麽這麽白呀?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

衛長公主搖頭道:“我沒事,就是剛才咳狠了些,有點喘不上氣,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我不大放心,讓人去把倚華叫來,又道:“我看你最近總是在咳,還是讓倚華看看吧,萬一要是生病了,得早些醫治才好。”

“真沒事,我就是前陣子受了點兒風,所以才咳了幾次,現在已經好了,你放心吧!”衛長公主說完,又拉著九兒去說婚禮的事。

“你受了風寒怎麽沒跟我說呀?!”我堅持道:“還是讓倚華看看吧,不然你這大大咧咧的,我怎麽放心得了。”

“阿母,我都這麽大個人了,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你能不能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別管我們了”,衛長公主有些不耐煩。

見她這態度,我也有些不悅:“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

“令儀”,平陽公主打斷我道:“你阿母也是為了你好,可不許這麽說話。”

諸邑也勸道:“大姐,也沒多大的事,就讓倚華給你看看吧。”

九兒也在一旁拉扯她的衣袖。

“我沒病,就不看!”令儀扔了手上的竹簡,氣沖沖地出了門去。

“嘿~”我生氣道:“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個臭脾氣,跟她父親一個樣。”

“好啦”,平陽公主過來拉我:“你就少說兩句吧,她們也都是要抱孫子的人了,有自己的主意,隨她們去。”

“算我多管閑事,行了吧”,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喝了水道:“不喜歡我管我還懶得管呢,哼!”

平陽公主笑著搖了搖頭,又換了話題,和我一起暢想起了以後四世同堂,其樂融融的畫面。

很多事情,多堅持一下,往往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可我當時並沒有堅持,所以面臨的,又是另外一番境地。

元封六年五月,辦完了曹宗和霍嫻的婚禮後,衛長公主和九兒到郊外騎馬,意外從馬上墜落,從而引出了一系列的並發癥,而這些病癥當中最要命的病癥便是咯血,連太醫都束手無策,這一病,便再也沒能起來。

“阿母,下輩子我還想做你的女兒,可是,別再讓我遇見阿翁了……”

不論下輩子如何,這輩子她終究還是原諒了那個把她寵上了天,卻又害慘了她的父親,叫了他一聲阿翁,只可惜這一聲阿翁,劉徹再也聽不到了。

“公主這幾年在封地,身體一直都不好,前兩年開始出現咯血的情況,時好時壞,醫工也沒有合適的法子醫治,去年大將軍病重那會,她的病也覆發了,差點挺不過來,大將軍薨世以後,公主說皇後一定很難過,她想回來看看皇後,所以才堅持過來的,病好以後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來了,怕皇後擔心,所以才一直瞞著。”

衛長公主的乳母跟我說著她的病況,我聽了心如刀絞,為什麽我的女兒命都這麽苦?明明她們都只是一群善良可愛的孩子啊,為什麽上天就不能對她們多一點點眷顧呢?為什麽就不能讓我代替她們去生病,代替她們去死呢?

伏在衛長公主的遺體旁,我哭道虛脫了也不肯離開一步,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她的可愛,她的任性,她闖的禍和她帶給我們的快樂。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我忙問道:“我記得她跟我說過她喜歡匈奴的一個馬奴,這事兒是真的嗎?”

九兒點頭道:“他叫金日磾,原來是匈奴休屠王部的王子,後隨渾邪王歸漢,現在在黃門署禦馬監養馬,令儀的那匹天馬之前就是他在養,令儀經常去找他騎馬,不過那時他已經成家了……”

一口氣悶在胸口出不來,疼得我全身抽搐,好像快要死去一樣,我拼盡最後的力氣去抓她的手,如果有下輩子,你一定要告訴阿母,無論如何,阿母也要成全你們……

衛長公主走得突然,劉徹沒能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帶著遺憾他坐到了我的病榻前。

“她走的時候,是不是還在恨我?”劉徹問道。

我捧著藥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以前總覺得藥苦,可現在才發現其實心比藥更苦。沈默了許久,我才說道:“陛下還記得她小時候你餵她吃飯,哄她睡覺,陪著她嬉戲玩鬧的樣子嗎?”

劉徹點了點頭,默然無語。

“她剛會說話的時候,最喜歡叫的便是‘阿翁’了,因為她說她最喜歡的人就是阿翁!”我繼續說道。

劉徹慢慢地低下頭去,暗自抹了一把淚,說道:“我……”

“妾還記得”,我打斷他:“陛下那個時候說要讓她做大漢最幸福的公主,想要什麽就有什麽,陛下還記得嗎?”

那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於我們兩個人都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仍舊記得衛長公主剛出生時,他喜極而泣的模樣,如今再回想起來卻是一種諷刺。他給了她無限的寵愛,讓她成了大漢最尊貴的公主,卻又毫不留情地毀了她的一聲,讓她走在我們前面,成了我們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傷痛。

“是我對不住她!”劉徹終究沒有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仔細看他,我忽然發現他的鬢邊多了許多白頭發,他一心追求長生不老,可終究還是抵不住歲月的消磨,心底又有些許地同情他。

哭了一會兒,劉徹又擦了淚道:“你好好歇著吧”,隨即起身出了門去。

我擦了眼角的淚,沒有說話,也沒有告訴劉徹,衛長公主臨終前已經原諒了他,我就是要他心懷愧疚,永遠都別忘了他曾經有多對不住這個孩子!

劉徹讓衛長公主與曹襄合葬,一起陪葬茂陵,並絞殺了數十匹寶馬作為衛長公主的陪葬,其中就包括劉徹最喜歡,整個大漢僅此一匹天馬。此後,他還因此提拔了替衛長公主養馬的金日磾,確實也為衛長公主傷感了一陣。但沒過多久,劉徹的傷感很快就被另外一件喜事給取代。

元封六年秋八月,小李姬被探出有身,晉為美人,其兄李延年因此被提升為協律都尉,配兩千石印綬。

沒有了衛長公主,劉徹還會有其他的孩子,他是皇帝,可以很快從傷痛中抽離出來,可我不行,接二連三的喪子之痛,讓我的意志也變得消沈起來,人也病了一場。

小李姬懷孕的消息,立刻就在後宮傳開了,而她很快又向劉徹舉薦了她的好姐妹麗娟,年僅十四歲,玉膚柔軟,吹氣勝蘭,美貌絕倫與小李姬倒是不相上下,此舉無疑又招來後宮眾人的一陣聲討。

不過是很常見的固寵手段而已,自己可以做,但別人就做不得,後宮女人的嫉妒心便是如此。我生病期間,早就免了各嬪禦的朝請,但得知此事後,思來想去,我還是將所有的嬪禦都召到了一起,進行了一番敲打。

“今日召諸位來,原是想大家在一起聚一聚,我病了的這些日子,大家服侍陛下盡心盡力,宮務上也幫襯了我不少,都辛苦了”,說話間,我的目光轉向小李姬:“特別是李美人,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李美人服侍陛下勤謹,如今又身懷龍裔,確實是可喜可賀。”

“恭恭喜李美人”,大家齊聲祝禱。

小李姬態度謙和:“多謝皇後和諸位姐妹。”

我頷笑道:“陛下的子嗣不多,李美人這一胎陛下和我都極為重視,一應人手用度永巷令皆已配置妥當,若還有什麽缺漏的,你就差人過來告訴我,你初為人母,凡事都要當心。”

“唯!”小李姬將坐姿改為跪姿,行禮道:“皇後生了病還為妾費心安排,妾和腹中胎兒都感激不盡,共同祝願皇後的鳳體早日康覆。”

“好啊,那我也沾沾你的福氣”,我笑了笑,又示意她起身,說道:“你懷著身子不方便,以後像這樣的跪拜禮就免了吧。”

小李姬頷首:“妾謝皇後體恤!”

我又回頭掃了其他人一眼,說道:“大家都是識大體顧大局的人,不用我說也知道李美人這一胎對咱們有多重要,平日裏大家喜歡熱鬧,鬥個嘴說個笑話就當是給大家逗趣,我既往不咎,可以後說話做事就得仔細些了,要是讓我發現哪個不長眼的胡言亂語的沖撞了,又或是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可就別怪我和陛下不給大家留體面了。”

眾人稱是後又客套了幾句,我便放大家回去了,若是以前,我倒不用費這個心思,偏是這幾年後宮進的這些人良莠不齊,加上小李姬多年來盛寵不衰,容易招人妒忌,沒有孩子的時候看不慣她的人就不少,有了孩子以後,就越發招人恨了,為防止她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我不得不提醜話說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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