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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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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在甘泉宮過完了夏天,劉徹的病也差不多好全了,義妁將他的藥停了後,他又生龍活虎地召集群臣到甘泉山去狩獵,以此向群臣昭示他的病已經徹底痊愈了。

從幼蓁病逝到為劉徹侍疾的這些日子,我幾乎沒有理過未央宮的宮務,宮中一應事務都是田姬和李姬在打理,一個月前,七子沈姬誕下了一位公主,如今孩子都滿月了,連名字都還沒取,病愈後的劉徹根本沒空管這些事,便只能由我代勞了。

我在寢殿裏翻看著太常擬定出來的名單,最終落筆圈了一個“妘”字,交給采桑道:“公主也不錯,按照規矩,晉沈姬為八子……”

話未說完,劉徹便氣沖沖的進了殿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去病,進殿就直接跪了下來,什麽也不說,采桑見勢不妙,忙行禮退了出去,順手還將殿門給關上了。

看著二人一個怒火中燒,一個面色鐵青,我迎了上去,問道:“怎麽了這是?”

“怎麽了?”劉徹指著去病,咆哮道:“你問問他都幹了什麽好事?!”

去病倔強的把臉偏向一邊,並不答話。

“你說啊!”劉徹暴怒,上前猛地踹了他一腳道:“你剛剛不是挺硬氣的嗎,這會兒當著你姨母的面兒怎麽不說了?”

去病被他踹倒在地,咳了起來,我沒想到劉徹會動手打人,忙上前去護著去病,呵斥道:“你這是幹什麽?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去病咳了兩下緩過氣來,又繼續爬起來跪著,一句話也不說。

“好好說?他跟李敢好好說了嗎?”劉徹繼續點著去病的額頭罵道:“人家關內侯李敢,怎麽說也是朝廷的一員大將,他招呼都不打,一箭就把人射死了,你說他的膽子有多大?!”

我聽著心驚,忙回頭去看去病,問道:“你把李敢殺了?”

去病繼續沈默。

我也被他氣著了,拍打著他的肩膀道:“你說你,好好的,你幹嘛要殺人啊?!”

“他該死!”去病恨道。

“你還不知悔改是不是?”劉徹瞪著他道。

我怕劉徹又動手,忙擋在他跟前,說道:“你先消消氣,讓我跟他說幾句!”看著劉徹轉身在幾案邊坐下,我又回頭對去病道:“就算是李敢該死,也輪不到你來動手,你告訴姨母,到底是為什麽?”

他還是不說話。

“是為了你舅舅對不對?”我嘗試著去猜,若說李敢真的做了什麽讓去病憎恨的事,我知道的也就是李敢打衛青的事了。

去病沒有否認。

“這事兒不是一直都瞞著了嘛,你是怎麽知道的啊?”我又問道。

去病終於開了口:“李敢在軍營裏說舅舅的壞話,被一個路過士兵聽見了,那士兵過來跟我告狀我才知道的。”

“李敢說你舅舅什麽壞話了?”劉徹問道。

去病生氣道:“他說李廣那個老東西是舅舅害死的。”

“哦!你就為了這句話就把人給殺了?”劉徹說著,又不由自主地沖了上來:“你堂堂一個驃騎將軍,就這麽點小肚雞腸,以後還怎麽成得了大事?!”

我攔著劉徹道:“不止這一件,李敢之前還要為父報仇,打傷過衛青。”

劉徹詫異道:“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去年,李敢為李廣守孝的時候,把衛青打吐了血,在家裏躺了半個多月。”

劉徹這才反應過來,說道:“就衛青舊病覆發那次?”

我點點頭,又幫去病拍去了劉徹留在他身上的腳印。

須臾過後,劉徹突然一腳踹翻了殿內的鎏金銀竹節香爐,吼道:“李敢狂妄!那個李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要不是他迷路失期,貽誤戰機,朕早就活捉了伊稚邪,李敢還敢說替父報仇,他算個什麽東西?!連朕的大將軍他也敢打,活膩了吧他。”

我和去病都在地上跪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還有,這麽大的事,你們瞞著我幹嘛?”劉徹回過身來,又把怒火對準了我。

我解釋道:“衛青說,李廣的死他也有責任,李家折了一個李廣,不能再為這事兒把李敢也折進去了。”

“你們就是心地太好了!”劉徹嗔道:“你看看,你們是好心了,人家跟你們說了一個謝字了嗎,那李敢到現在還在背後抱怨衛青,說衛青壞話,你們的好心有什麽用?”

我低下頭去,沒有說話。我們的好心,不是要他感謝我們,只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李敢該死!”劉徹又道:“如此恩將仇報之人,他早就該跟他的父親一起去了,居然還讓他多活了一年!”

聽他這話,我心中悄悄松了口氣。

“你笑什麽笑?”劉徹又道。

我微微一楞,又擡頭去看劉徹,卻見他正看著去病,我再回頭看了去病一眼,果然,他在盡力控制自己發笑。

“朕是說他該死,但是沒說他能死在你手上!”劉徹翻著白眼,又指著他道:“今天朕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放你一馬,下次朕要再發現你拿箭頭對著自己人,你就去大牢裏蹲著去吧。”

我拉著去病趕緊給劉徹磕頭:“謝陛下!”

“滾滾滾!”劉徹餘怒未消:“朕不想看見你,趕緊滾!”

去病也不說話,起身就出了殿去。

“嘿~”劉徹看著他的背影,對我道:“你看看他,真的越來越不像話了。”

“好了!”我起身去扶他:“歇會兒吧,消消氣。”

“真的是沒有一個能讓朕省心的!”劉徹坐下道。

我幫他添茶,問道:“去病殺了李敢,咱們怎麽跟外頭的人交代?”

“朕已經跟他們說了,李敢是觸鹿死的,還要怎麽交代?誰敢跟朕要交代?!”

他翻白眼兒的樣子實在不好看,但是看在他這麽維護去病的份兒上,我還是願意哄哄他的,遂道:“妾替去病謝過陛下,那孩子不太懂事,咱們先晾他兩天,等氣消了,我再讓他來給陛下磕頭認錯。”

“別”劉徹連連擺手:“他要是肯認錯的話早就認了,他不肯認錯,你就是讓他跪破膝蓋都沒用,你還是別讓他來了,朕還想再多活幾年。”

“行,聽你的,不讓他來”,我舉起水杯,笑道:“那妾以茶代酒,祝陛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陛下別生氣了,好不好?”

劉徹無奈,舉杯和我碰了一下,說道:“拿你沒辦法!”

喝完水,我又道:“出來這好幾個月,未央宮裏也不知道怎麽樣了,田姬派人來說,沈姬生了個女兒,孩子都滿月了,咱們連面兒都沒露,這不合適,妾想著過兩日也回去看看她們母女,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劉徹伸了一個懶腰,繼續貫徹他能躺著就不坐著的原則,說道:“你先回吧,朕還想在這再住幾日。”

我知道他是放不下他的那些神仙,那個上郡的胡巫說讓劉徹來此處和巫神會面,可是一個多月過去了,劉徹連個鬼影都沒見到,他自然不肯就此罷休了。

三日後,我便啟程回了未央宮,而劉徹則是到年關才回的,據說,他後來見到了那個所謂的巫神,來無影去無蹤的,每次來的時候都會起風,說話的聲音和人一樣,還能附在巫者身上寫字,劉徹稱之為“畫法”。我沒見過,也判斷不出來真假,但劉徹高興就好,只要他別再胡亂吃那些丹藥,他愛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管不了,也懶得管。

過完新年,劉徹又馬不停蹄開始忙碌著,前些年在財政幣制上的一些改革,這兩年也陸續出現了問題,劉徹之前頒布的緡錢令,向商賈的財產進行征稅,遭到大批富豪商賈的抵制,將其私產藏匿不報,企圖逃避向朝廷繳納賦稅等;而在錢幣上,不管劉徹怎麽調整鑄錢的政策,偷鑄盜鑄的行為仍然屢見不鮮,吏民中被牽扯進偷鑄盜鑄坐法而死者,數以萬計。劉徹想方設法的要去彌補這些漏洞。

元狩六年的冬天,是一個無比溫暖的冬天,一直到冬至,連一場像模像樣的雪都沒下過,更不用說結冰了。

我立在窗前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樣暖和的冬日實在少見,不禁又要為來年的收成默默祈禱了。

正在我感慨之際,義妁卻突然進了殿來,在我面前跪下道:“中宮,臣求求中宮救救臣的弟弟。”

義妁有一個弟弟名叫義縱,因為義妁的緣故,被劉徹拔擢,深得劉徹信任,現在是朝廷的右內史,掌治京師。

一向穩重的義妁甚少有這樣驚惶失措的時候,我忙上前扶她起身,問道:“起來說話,發生什麽事了?”

義妁哭著道:“臣弟義縱行事魯莽,不懂規矩,私自逮捕了使者楊可的部署,惹怒陛下,現已下獄,判了棄市。”

為打擊富豪商賈對其資產藏匿不報的行為,劉徹剛頒布了一道告緡令,鼓勵相互檢舉告發商賈藏匿不報的行為。而楊可則是主持開展告緡令的使者。

“義縱雖然魯莽,可他這麽做,也是為了防止楊可此舉擾亂民心,並未釀成大錯,其忠君之心,日月可鑒,求皇後看在臣盡心侍奉的份兒上,救救他吧!”義妁說著,又要下跪。

“國醫快快請起”,我忙扶著她道:“朝政之事我向來不過問,我也不知能不能幫的上忙,但國醫有此請求,右內史所為之事又情有可原,我願盡力一試,能不能成還全看陛下。”

“謝中宮”義妁抓著我的手道:“只要中宮能幫忙說句話,不管能不能成,臣都感激不盡。”

她能理解便好,劉徹一向乾剛獨斷,我未必能幫得了她,但無論如何我都要盡力一試,她服侍了我二十多年,我理應為她做些什麽。

帶了些吃食,冒雨直奔宣室殿去,恰逢劉徹剛接見完朝臣得空,讓齊心通稟後,很快便得了召見。

“你怎麽來了?”劉徹捧著一卷書簡問道。

“妾做了些吃食給陛下送來!”我端了吃的過去,見他幾案上亂糟糟的,忙用眼神示意。

他也沒猶豫,將案上的書卷往旁邊一推,騰出了一小塊空地來,笑道:“你每次送吃的都能送得很及時。”

我笑了笑,在一旁坐下,看著他吃。

一碗銀耳羹就著幾塊湯餅,他吃得津津有味,又暗自打量了我一眼,說道:“有事找我?”

我點頭道:“你先吃吧,吃完再說。”

劉徹咬了一口湯餅道:“還是邊吃邊說吧,我召了張湯議事,一會兒就該來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是替義妁來的,聽說她弟弟犯了死罪,她來找我,想讓我幫她弟弟求個情。”

他沒有詫異,只是低下頭去喝了口銀耳湯,並未說話。

我稍有停頓,又解釋道:“我知道我不應該幹預政事,但是義妁從服侍母後開始到現在,快三十年了,一直都忠心耿耿,盡心盡力,能不能看在她的份兒上,給她弟弟留條活路?”

吃了半天,他終於有了反應,說道:“別的事朕都能答應你,但這事兒不行!”

“為什麽不行啊?”我不解道:“他不就是抓了兩個人麽,也沒釀成什麽大錯,一定非得賜死嗎?”

“朕跟你說說為什麽!”他一邊吃,一邊從那堆竹簡中翻出一卷出來遞給我。

我大致看了一眼,是楊可彈劾義縱的奏章。

劉徹說道:“這上面說的很清楚,楊可是朕派去的特使,義縱招呼都不打隨隨便便就給綁了,目無君主,是為不忠,此乃其罪一;其二,朕好不容易想出辦法來懲治那些奸商,楊可什麽事兒都還沒幹呢,他就帶頭阻攔朕的決策,朕要是不處置了他,以後人人都效仿,你讓朕的威嚴何在?讓楊可以後還怎麽做事?”

我合上竹簡道:“義縱縱然有錯,可他此舉也是為了防止楊可魯莽行事,擾亂民眾,也是一心為民,何來不忠之說呀?”

“他為的都是那些刁民!”劉徹面色微慍:“那些奸商把錢揣自己腰包裏不拿出來,還敢跟朕玩兒心眼,朕就是要實施告緡令,怎麽著?他們還敢造反不成?用得著他義縱在哪兒假仁假義,充好漢嗎?”

“可他總歸是一片好心呀!”我有些無奈,又軟語道:“好,這事算是他錯了,可陛下能不能看在他和義妁以前的功勞上,開開恩,留他一條生路?”

“在朕這裏,一向功是功、過是過,他們以前立功的時候,朕沒虧待過他們,現在犯了錯,該怎麽罰就得怎麽罰,不然,誰都來以功抵過,這大漢律例不是白定了!”

我知道他是不肯放人了,想了半天,最後又道:“那這樣行不行,現在不是可以以錢恕死麽,那就讓他用錢恕吧。”

劉徹不悅道:“怎麽著,你還想用朕的錢替他恕死不成?”

“我就是希望你能放義縱一條生路,怎麽就那麽難呢?”我也有些急了,語氣並不算好。

“是你在為難朕!”劉徹怒道。

看他氣勢洶洶的模樣,我心下明白多說無益,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心緒,起身朝他跪下,磕了一個頭:“妾愚昧,不該幹預朝政,讓陛下為難了,請陛下降罪。”

“子夫”,劉徹扶我起身道:“朕知道,義妁服侍你多年,她跟你開了這個口,你不得不來求朕,若是其他什麽,朕還能睜只眼閉只眼,可這告緡令朕是非要推行不可的,義縱正好撞在這刀口上了,若不殺一儆百,以儆效尤,楊可哪兒朕沒辦法交代,那告緡令想要推行下去就更難了!”

“妾明白了,回去妾會告訴義妁,法不容情,義縱觸犯律例,理應伏誅!”說罷,我行了一禮,端起案上的餐具退了出去。

雖說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可還是會為劉徹的冷酷而感到心寒,或許我應該一口回絕了義妁才對,本來就不應該來找他。我明明知道,身為帝王的他會有自己的決斷,不會讓私人感情淩駕於王權之上,卻偏偏還要抱一絲希望,不撞南墻不肯回頭,劉徹沒有錯,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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