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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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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沒能救下義縱,終究是我虧欠了義妁,義縱棄市之後,義妁回去奔喪,回來後,便跟我提出了她想出宮雲游天下的想法。

義妁道:“自從臣見了淳於緹縈之後,才發現臣是真的淺薄,臣的醫術不比她差,可就缺在見識上,臣也想過了,宮裏雖好,但對於一個醫者來說,終究有些坐井觀天了,臣也想再出去看一看,彌補一下自己的不足。”

她說得既誠懇又有理有據,我沒有理由阻攔她,可心下實在舍不得她,說道:“這麽些年,多虧有你在,我們才能挺過那一個又一個的難關,我已經習慣有你在我身邊了,能不能不走?”

“臣謝中宮的賞識和信任”,她行了一禮,說道:“臣也想一直這麽陪著中宮,可聚散有時,臣畢竟年事已高,總有與中宮分開的一日,趁著現在還能動的,出去再見識見識,也算了卻臣的一樁心願。”

“在這個宮裏,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要走了,以後我要是病了,我還能相信誰呀?”我仍舊不同意。

“陛下身邊有些巫醫,醫術也是不錯的,還有太醫署的江慎和甘寧,他們的醫術也都不差的,特別是甘寧,這幾年我也教了她不少東西,她的進益也不小,都是中宮值得信賴之人。”

話都說到這裏,我心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了,心中大為不舍,也沒接話。

義妁接著道:“臣的義女倚華,這次出宮臣不便帶她,還想讓她留在中宮身邊,尋求中宮庇護。”

倚華是她前些年認養的孤兒,性格文靜,不太愛說話,一直都跟在義妁身邊幫她做些配藥熬藥之類的活,年紀不大,但極有天賦,這些年跟義妁也學了不少東西。

我終是無奈,點頭道:“你放心吧,有我在,我會護著她的!”

義妁走之前,花了數十日的時間,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全部都記錄在案,傳給了倚華。按制,她一旦離宮,那她之前所有的職務都應該撤銷,但我還是將她國醫的封號保留了下來,有了這個封號,以後不管去哪個地方、進哪家醫館,她都可以暢通無阻了。

從入宮時算起,至今已經有二十餘年,義妁幫了我很多,我也把她當做親人一樣,如今,身邊又有一個親人離開了,我是真的舍不得,送走義妁的那天,我的心情異常低落,一個人在殿內,看著義妁留下了那堆竹簡發呆,暗自落淚。

也許人到了一定年紀,總是要經歷一些離別的,義妁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元狩六年,春三月,去病和其弟霍光上書,一同奏請立其他三個皇子為王,劉徹準奏。夏四月,劉徹覆置齊國和燕國,廢江都國改置廣陵國,使禦史大夫張湯誥策太廟,立二皇子劉閎為齊王,三皇子劉旦為燕王,四皇子劉胥為廣陵王。

依照慣例,皇子封王必須就國,而三王就國是在秋天,還有三個多月,我便把宮裏的皇子和公主,以及他們的母親都帶去了上林苑,讓他們在有限的時間裏,能痛痛快快地聚一聚,珍惜這僅有的時光。

一到上林苑,孩子們一個個都成了出籠的神獸,完全沒了約束。我停了據兒每天下午的課業,讓他組織些游戲,帶著弟弟妹妹一起玩,這樣既能保證孩子們的安全,也能更好的培養他們兄弟姐妹的感情。

不過,想法雖然很美好,但現實總是讓人意外的,比如據兒,我以為他長大了,懂事了,可以帶著弟弟妹妹好好玩,可並沒有,他還是那個調皮搗蛋的據兒,到上林苑沒幾天,他就開始教閎兒和旦兒爬樹,致使閎兒從樹上掉下來。

看著閎兒被摔得頭破血流的樣子,我差點沒一巴掌扇在據兒臉上,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我拉著他,讓他親眼看著太醫給閎兒包紮,看看弟弟鮮血淋漓的樣子,聽聽弟弟撕心裂肺的哭聲,讓他永遠記住他犯的錯。

待太醫給閎兒的包紮完,據兒在我面前跪了下來,哭著跟我道歉:“阿母,我錯了,對不起!”

“錯哪兒了?”我壓著怒火道。

“我不該帶弟弟爬樹,不該帶著他們去幹這麽危險的事了!”據兒說著,還抹了一把淚。

我沒有接受他的道歉,讓人關了他三天的禁閉,此後好幾日,我都沒理他,沒跟他說一句話,也不讓他看閎兒,我必須得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幸好閎兒這次只是受了皮外傷,如果閎兒從更高一點兒的地方掉下來,那他可能真的永遠見不到弟弟了。

據兒意識到自己錯了,也知道我是真的生氣了,我雖不理他,但他每日還是會來給我請安,同時也會問候閎兒,認真履行著他當兄長的責任,帶著其他的弟弟妹妹玩一些蹴鞠,投壺,覆射之類的游戲,冷了他半個月,直到閎兒的傷勢大好了,才漸漸有所好轉。

“阿母,我們今天在花園裏玩捉迷藏,我能帶弟弟去嗎?”據兒看著我,目光帶著懇求。

我哄著懷裏的閎兒道:“哥哥要帶你去玩捉迷藏,你想不想去呀?”

“想!”閎兒點頭,在屋裏悶了半個月,他早就坐不住了。

我看他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便同意了據兒的請求,又和他們一起去了花園,正好李姬,蓋姬和沈姬都在,孩子們去玩兒捉迷藏,我們則在亭子裏說說話。

“皇後,齊王的傷勢應該已經無大礙了吧?”沈姬問道。

我點頭道:“沒事了,已經好了。”

“好了就好”,沈姬松了口氣,又道:“那天真的是嚇死我了,以前沒生孩子不知道,現在生了孩子,真見不得孩子有些磕磕碰碰的。”

蓋姬笑道:“小孩子有些磕磕碰碰是在所難免的,你也不用太緊張了,純煕還小,等她再大些,會走路了,你就知道了。”

純煕是沈姬的女兒夷安公主,幾個母親在一起,話題總也離不開孩子,蓋姬和沈姬都是女兒,有很多話聊,反倒是李姬,母子分別在即,素來淡定的李姬,臉上也帶著悠悠愁緒,只在一旁聽著,也不怎麽搭話。

我示意李姬跟我去外面的草地上走走,說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他們去封地,我也一樣,特別是閎兒摔了這麽一下以後,我就更舍不得了,可是有什麽辦法呢,人人都說,身在皇家,有一輩子都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這裏頭的難處,也只有咱們自己才能懂了。”

李姬點頭,說道:“妾明白,別人養兒育女都是為家裏,咱們生孩子,養孩子,首先為的是國,其次才是為家。”

“是啊”,我輕嘆道:“一樣都是母親,一樣的養兒育女,可咱們就得時時刻刻把責任放在第一位,先國而後家,只有國泰民安,才能保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平安,你說對不對?!”

李姬默默落淚,不管平日裏她多麽堅強,多麽冷靜,可面對孩子的時候,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

我塞了一條帕子到她手上,又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好在是這些孩子慢慢的也都大了,不管走到哪兒,身後都有一大群乳母保傅跟著,生活上會照顧好的,還有那些個太傅和丞相,也都是陛下精挑細選的,都是些盡職盡責的人,咱們……”

“不好了,不好了,齊王落水了!”

忽然聽見宮人在喊,我心下一驚,四下一看,孩子們都不見了,也顧不得李姬了,立刻扶著宮人往荷塘跑去,心中祈禱著,千萬別出事才好。還未到荷塘,便瞧見黃門抱著閎兒朝我走過來,我松了口氣,幸好他們反應快。

黃門走近後,將閎兒放下來,全身濕透的閎兒顯然是嚇壞了,喚了一句“母後”後,一下撲倒我懷裏哭了起來。

幸好只是受了驚,沒傷著,我有些慶幸,忙抱緊他安慰起來。

“阿福,好端端的,齊王怎麽會落水呢?”蓋姬問道。

阿福全身也是濕漉漉的,行了禮道:“方才,齊王隨太子殿下躲到假山後面,不小心失足跌入了荷塘。”

“母後,是有人推我下去的!”閎兒哭著道。

左右聞言皆是一驚,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先是從樹上掉下來,現在又落水,沒有這麽巧的事兒,我也覺得不對勁,看了後面的據兒一眼,他只是低頭站著,一句話不說。

我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問道:“你知不知道是誰推你的?”

閎兒抽搐道:“他從背後推的,我沒看見。”

“將所有隨侍的人全部扣押,聽候發落!”我吩咐道,又抱著閎兒,起身離開。

回到寢殿,幫閎兒沐浴更衣,讓太醫診治過,確定沒事後,我揪著的心總舒緩下來,又哄了好一會兒,閎兒的情緒才漸漸平覆睡了過去。

出了寢殿,據兒已經在殿外候著了,見我過來,什麽話也不說就直接跪下了。

我沒有喚他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跪在驕陽下,低著頭,背挺得直直的,想起了他小時候的模樣,他雖然調皮搗蛋,卻也單純可愛,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單純可愛的模樣裏又多了幾分堅韌和倔強,倒是有幾分像我。

我慢慢走近他,問道:“為何而跪?”

“我沒照顧好弟弟,讓他掉進水裏!”據兒道。

我扶起他,摸了摸他的頭,又道:“弟弟說是別人推他的,你可看見了?”

“沒看見”,他始終低著頭:“弟弟一直躲在我的身後,我光顧著玩游戲了,沒留意到是誰把弟弟推下水的。”

“那除了你們,旁邊還有沒有其他人?”我又問。

“沒有,捉迷藏怕被他們發現,所以我把人都甩了!”據兒一臉委屈,擡頭看著我道:“阿母,不是我!”

我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笑道:“兒啊,你遇到麻煩了。”

“阿母,咱們一定要把害弟弟的人找出來!”據兒說道。

我點點頭,說道:“你長大了,要學會保護弟弟妹妹了,這件事,阿母交給你來查,阿母協助你,好不好?”

據兒連連點頭,又道:“阿母,那我先去審一審你扣下的那些人。”

我松開手,放他去了,又著人去跟著他,護他周全。

連著兩日,我完全沒有插手此事,全權交給據兒去查,據兒不來問我,我也不過問他的進度,只全心全意地陪著閎兒,珍惜這所剩不多的母子時光。

直至入夜,哄閎兒入睡以後,采桑才說道:“長楊宮這兩天都在傳說是太子故意推齊王下水,要殺齊王。”

我默默地卸下頭上的釵環,問道:“理由呢?”

“說是皇後偏寵齊王,太子心生嫉妒,所以才生了謀害之心。”

我笑了笑,轉過頭對采桑道:“這事你怎麽看?”

“奴婢覺得事有蹊蹺”,采桑沈思了片刻,繼續道:“齊王落水一事,尚未有定論,宮裏頭便傳出這種流言,顯然是別有居心。”

“確實是別有用心”,我回頭繼續去取耳墜,說道:“推閎兒下水只是個引子,構陷太子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采桑一邊幫我卸下差環一邊問道:“可是誰會這麽幹呢?”

“這樣做對誰有利,自然就是誰幹的了!”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嘴角生出一抹笑意。

“利用齊王構陷太子,其中得利的自然是燕王和廣陵王了,那麽最有可能這麽幹的就是李姬了,可她平日裏為人謙恭低調,奴婢看著也不是那種喜歡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人啊,為什麽會這麽幹呢?”

“因為她舍不得母子分離,不想讓她的兩個孩子去封地!”我應道。

采桑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陛下令皇子就國,本就是為了鞏固太子的地位,李姬利用齊王,給太子安上個殘害兄弟的罪名,讓陛下以為太子無德,並不是合格的儲君,以此作為幾位皇子留京的依據。”

她這一說,倒是把我的思路給理順了,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采桑思忖了半天,端來一盆水給我凈手,問道:“可是咱們沒證據指證她啊?”

我把手放在水裏泡了半天,問道:“太子那邊查得怎麽樣了?”

“太子盤問過所有的侍者,都說不知道是誰推的齊王,下午太子又去荷塘邊查探了一番,還不知道怎麽樣。”

“不急,讓他慢慢查吧,自己身上的臟水,得讓他自己去洗幹凈”,我擦了手,又問:“陛下應該要過來了吧?”

“明兒個是朔旦,大朝後應該就會過來了。”

我點點頭,又去沐浴,全身泡在溫水裏,人也放松下來,很快就理清了接下來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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