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太常擬的那幾個名字好沒意思!”他喚人取了筆墨進來,又道:“我想了三個,你看看哪個好!”走到幾案旁,思考了片刻,執筆在竹簡上揮灑一番後,拿給我看。

他的筆跡蒼勁,竹簡上幾行字寫的如行雲流水一般瀟灑飄逸,仔細打量上面的幾個字,想了許久,才道:“這個‘涵’字,我記得詩裏有‘亂之初生,僭始既涵’①之句,有包容涵養之意。那這個‘哲’字呢,可是取自‘哲夫成城’?”

他笑了笑,說道:“爾庶邦君,越爾禦事,爽邦由哲。②都是聰慧睿智的意思,不過出處不同罷了!”

我其實不大喜歡個‘哲’字,只因哲夫成城的下一句是哲婦傾城,充滿了對女子的諷刺。又看了竹簡上的第三個字,問道:“那這個‘據’呢,又作何解釋?”

“出自黃石公的《太公兵法》裏邊兒的,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解釋這個字,他的語氣明顯亢奮了。

我好奇道:“黃石公?可是讓文成侯以禮相待,三次進履的那個老者?”

“嗯嗯”,他又坐到我身邊,攬過我的肩膀:“昨兒個朕和衛青探討用兵之道,他提到這一句,當時朕就覺得衛青可以助朕平定外患,兒子可以助朕穩定朝綱,有了他們兩個,朕一定可以解決朝廷所有的內憂外患,開創一個盛世出來,以後咱們兒子也可以安安穩穩的當個太平皇帝!”

我半靠半躺的倚在他懷裏,說道:“陛下志存高遠,足智多謀,只要想做,就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我和孩子,還有衛青會一直跟隨陛下!”

他在我臉上落了長長的一吻,又將我擁得緊了些:“那這三個字,你選哪一個?”

我想都沒想,指了指最後的那個據字,這個包含了他的胸懷和抱負,充滿了父愛的字眼,用來做孩子的名字,最適合不過了。

劉徹也欣然同意,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請東方朔和枚臯作賦,他還覺得不夠,又命人修建了高禖神祠,並準備親自前往祭拜,感謝上蒼賜予他這麽一個珍貴的兒子。

這麽多年,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要一個兒子,讓我們這個家完整起來,這樣我在未央宮也能真正地站穩腳跟,如今老天終於讓我如願,我亦是無比感激,只盼著自己的身子能早日恢覆,也能去拜一拜。

自劉徹采納董仲舒的意見,建立名堂禮制以來,各項典禮的章程制度已經日趨完善,冊後典禮更是重中之重,有劉徹親自把關,根本用不著我來操心。我每日除了吃飯,睡覺,逗兒子,基本無其他事可做,月子坐得順利,身子恢覆得也快。

冊封禮前夕,我去了一趟椒房殿。重修後的椒房殿,以木蘭為椽,杏木作梁,四壁皆塗成椒紅色,椒香撲鼻,殿中飾以明珠簾,青玉案;以旃檀為床,鑲以珊瑚,紫玉;紅羅為帳,飾以翡翠,瑪瑙;錦衾繡枕,皆以金絲龍鳳織就;漆座屏風,玲瓏浮雕大小鳥獸五十餘種;其他陳設裝飾數百種,美則美矣,貴亦無匹。

目光所到之處,皆是自己這十年來的所經歷的風風雨雨,從我第一次見前皇後開始,椒房殿於我而言,便是一個不愉快的存在,昔日我在此處懇求皇後放了衛青和去病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十年了,當初那個卑微的歌姬如今也將成為椒房殿的新主,我心中沒有太多的波瀾起伏,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比不得家人的平安喜樂,希望從此以後舊事不再重演,後宮能夠和睦,如此方能不辜負劉徹對我的信任和托付。

元朔元年春,三月甲子,本是姹紫嫣紅,春光正好的時節。

這一日天還未亮,我便起身梳妝,端坐於雙鳳紋銅鏡前,任由宮人傅母在我頭上侍弄,嘴裏不停說著吉祥話。

“老奴在宮中侍奉多年,似中宮這般霧鬢雲鬟,福澤深厚的,老奴還是第一次見,這滿頭的青絲要是盤起來,連假髻都不用戴!”

看著傅母為我梳頭,我忽然想起年幼的時候,阿母替我梳頭的情形,也許是即將榮耀加身的緣故,憶起過去,我不禁有些傷感。

阿母總說秀發是女子美麗的象征,經常省吃儉用去買蘭膏①來滋養頭發,可是我小的時候並不喜歡,總覺得頭發太長太多打理起來很麻煩,特別是洗頭的時候,經常因為洗完頭後抹不抹蘭膏的問題與她爭吵,當然了,每次都是我輸。拗不過她我就哭鼻子,像個木偶一樣任她擺弄,她並不理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往我頭上擦著蘭膏,抹完之後還會幫我梳順,嘴裏時不時會哼唱一些小曲:“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那時候我不知道阿母就算不吃飯也要攢錢去買蘭膏的意義在哪兒,只覺得母親是愛美,直到後來我做了母親才明白,她苦了一輩子,只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好一些罷,這大概就是母親的天性。如今的我,即將成為天下之母,身上的責任和重擔也要比以往大上許多,我不敢說我能做的多好,唯願能像阿母那樣,盡心而已。

傅母將如瀑青絲挽成高髻,頭戴華勝步搖,為鳳凰爵,以金銀為首,玳瑁做尾,翡翠為毛羽,簪珥釵鈿,以黃金為題,玉石為輔,貫白珠為桂枝相繆,一爵九等,副笄六珈。

東兒為我穿上彩繪錦雉的皇後朝服,紺色上衣和皂色下裳,深領口,寬廣袖,金鉤鞏帶,珠玉霞帔。配以與皇帝等同的長二丈九尺九寸黃赤紺縹四彩黃赤綬,衣長曳地,行不露足。

立在長壽纏枝紋銅鏡前,我細細打量鏡中珠翠環繞的自己,朝服的莊重與華麗無與倫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重,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我深吸了一口氣,挺胸擡頭,擡起雙臂試著走了幾步,步履穩健,體態端莊,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待我梳洗畢,在禮官朝臣的擁簇下,乘鸞輅前往未央前殿,一路上,鼓樂齊鳴,不絕於耳。

吉時已至,黃門鼓吹三遍,天子臨軒,百官陪位。我從鸞輅上緩步下來,從女官指引,面朝天子,向北而立,禦史大夫張歐使持節奉璽綬,向東立於天子左側,宗正劉受,大長秋阿滿,向西立於天子右側。

禮樂聲畢,宗正宣讀策文:“元朔元年三月甲子,制造:朕聞天地不變,不成施化;陰陽不變,物不暢茂。《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詩》雲‘九變覆貫,知言之選’。朕嘉唐、虞而樂殷、周,據舊以鑒新,現衛夫人貌和德嘉,生皇子據,有司奏宜奉宗廟,為天下母。制曰‘可’,其赦天下,與民更始。諸逋貸及詞訟在孝景後三年以前,皆勿聽治。”

立後時大赦天下,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我行跪拜之禮謝恩:“臣妾衛子夫叩謝吾皇陛下隆恩!”

中常侍元伯讚禮:“皇帝詔曰‘可’!”

行禮畢,歸位,向北而立。禦史大夫張歐進璽綬,大長秋跪受,轉授女官,女官跪受,我從女官手上接過璽綬,跪伏再拜:“臣妾賀陛下長樂無極,千秋萬歲!”

劉徹身著玄色上衣和熏色下裳,印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的天子朝服,頭戴十二白玉珠旒冕,莊正持重,威風赫赫,朗聲道:“皇後平身。”

“謝陛下!”我再度謝恩,將璽綬轉呈女官,起身時,劉徹已然走到我跟前,微笑著朝我伸出手來,我迎著他的目光,微笑著覆手於上。

雙手交疊的那一刻,我再一次感受到他傳遞給我的溫暖與力量,我忽然覺得有他在側,這沈甸甸的朝服和禮冠穿在身上似乎也沒有那麽重了。

黃門鼓吹三遍,劉徹與我攜手,緩步走向高臺,並肩而立,鳴鼓畢,接受群臣朝拜。

十年的光陰,我終於站到了與他並肩的位置,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妻,沒有受寵若驚,只有無限的感激,感謝劉徹,亦感謝自己。過去的十年,是他的寵愛和庇護,成就了今時今日的我,以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的榮辱責任我將與他共擔,助他實現他的遠大理想和抱負,用我的一生回報於他。

禮畢,皇後既立,再乘鸞輅轉入中宮椒房,接受後宮嬪禦和內外命婦的朝賀,眾人在椒房殿前行禮道賀,朝見新立的皇後,怎麽說怎麽做皆有章程和女官指導,也不必認人,只是走個過場,禮節性地說幾句話便可。

午時天子在未央前殿賜宴,君臣同樂,普天同慶,席間奏以禮樂,玉盤珍饈,鐘鳴鼎食,恭賀立後之喜。這樣的熱鬧一直持續到未時才結束,這一日的典禮算是告一段落,高興之餘,卻也疲憊不堪。

數年來的養尊處優,我也變得嬌氣了不少,乘軟輿到椒房殿前,劉徹過來扶我,我實在不想走了,竟當眾人的面朝他撒起嬌來,不肯下輿:“不行了我太累了,不想動了,讓我歇會兒。”

劉徹看著笑了起來,心疼道:“要不我背你吧,你別走了。”

“才封得皇後呢,這讓她們瞧著,哪兒還有個皇後樣呀?”我嘴上雖是這樣說的,卻笑著朝他伸出了雙手。

有侍者過來替他解下十二旒冕冠,又將朝服在他的膝蓋處打了一個結,避免踩腳,這才在我面前蹲下,說道:“什麽皇後樣不皇後樣的,那是做給外人看的,在我面前,你累了就說,別硬撐著!”

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讓他背著,他堅實的後背,讓我感覺安逸,臉貼在他的腦後,說道:“那你也一樣,以後要是累了,遇到難處了,心情不好了,你都告訴我,別憋在心裏,別瞞著我,也讓我替你分擔一些。”

從前的我是一株絲蘿,需要他來為我遮風擋雨,如今,我已從一株絲蘿成長為參天大樹,也可以同他一起抵禦這世間的風風雨雨了。

他聞言一笑,說了一句“走咯”,一鼓作氣,一路小跑著上了臺階,將我背到了寢殿。

頂著這沈重的衣裳首飾折騰了大半天,回到寢殿我一刻也等不了,忙喚人過來一面幫劉徹換下冕服,一面幫我梳洗,卸了釵環,換下翟服,頓時感覺全身都輕松了不少。

沐浴更衣出來,日頭已經西去,見劉徹不在殿中,獨自坐在妝案前整理頭發,心中不禁嘆息,這皇後真不是那麽容易當的,突然肩上落下一雙大手,我有些詫異,含笑道:“我還以為你走了!”說著忙要起身行禮。

劉徹按住我道:“剛剛去看了孩子們,搬了新家,可高興了都,所以陪他們玩了一會兒。”

今日忙了一天,我都顧不上他們,經劉徹一提,我才想起來,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道:“我都忙忘了,怎麽不把他們一起帶過來?”

“她們也想過來,可是我看你太累了,怕她們吵著你,所以沒叫過來”,他將我的頭發輕輕攏起,拿起一把玉花鳥紋篦子,在我頭上篦了起來。

由著他在我頭上弄,我又道:“據兒今日乖不乖呀?”

“不算乖,乳母說他今天沒見著你哭了好久,現在已經睡了!”說罷,他順手拿起案上針線盒裏的一把剪刀,剪掉我鬢邊的一綹頭發。

我微驚,轉過頭來看他道:“你做什麽?”

他淡淡一笑,取下自己束發的冠子,散了發髻,挑出一綹出來,也用剪刀剪下,將兩綹頭發合在一起道:“取一條彩纓來。”

我有些怔住了,提醒道:“陳氏才是陛下的結發妻。”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④,他自己又從妝案上雙層九子彩繪漆奩中取出一條束發彩纓,遞於我道:“在朕心裏,真心實意想要與之結發的,唯你而已!”

我沒有再猶豫,接過彩纓,與他一起將兩綹頭發綰在了一起,並系上了一個漂亮的同心結,裝進了水玉嵌金鴛鴦紋香囊中,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又喚宮人取了兩杯酒來,遞了一杯給他:“既已結發,怎能少得了合巹酒,就以這杯酒相代,如何?”

“好”,劉徹含笑答應:“宜言飲酒,與子偕老⑤,喝完這杯酒,我們便永遠是夫妻了!”

“君子偕老,福祿萬年!”說完,我和他一同舉杯,一飲而盡。

不必再為過去糾結,只要在彼此心裏,我和他都是唯一,便無憾矣。

次日,劉徹和我前往長樂宮給皇太後請安,一同聆聽皇太後的教導,皇太後於長樂宮親設家宴,宴請的是後宮嬪禦和身在長安的皇家親眷,共同為新立的皇後道喜。

第三日,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帝後一同前往太廟祭祀,告慰先祖,再次接受群臣百姓恭賀,至此,隆重盛大的封後典禮便在這一片群聲鼎沸的祝賀聲中落下帷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