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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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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十七歲的張思雨在這天像啞巴一樣躲在宿舍的被子裏哭了很久。

小時她就不是很討喜,奶奶很暴躁,張思雨到現在都記得那時她二年級,弟弟幼兒園。

弟弟想找對面家的小男孩出去玩,就要讓張思雨陪他一起去。張思雨很不耐煩,問他自己不會自己去嗎?

然後弟弟哭了。

哭著找奶奶。

然後奶奶一巴掌扇到張思雨臉上。

張思雨的眼淚一瞬就掉了。

爺爺奶奶小時候是有點重男輕女,但漸漸他們思想開放了。

不會想小時候那樣了。

但張思雨心裏卻一直留著這道疤。

可爺爺奶奶現在很愛她啊。

她也很愛他們。

他們是一家人。

永遠相愛。

即使欠著十幾萬,父母感情不和,爺爺六十多還在工地,奶奶一人顧著她和弟弟,她成績平平,弟弟卻越來越叛逆,他們依然相愛。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平平淡淡,是無數生活真實的拼接。

爺爺手上有個大鼓包,那兒多長上塊骨頭。是爺爺砸鋼筋砸偏了,手就成這樣了。

那次爺爺接她回家,默默伸出手,讓她好好努力,考大學,有出息,別像他這樣,沒出息。

曾經年輕的爺爺有多少的骨氣,現在就有多少的渣,幾十年歲月,他早就要熬不住了。

高二的張思雨學業忙碌,回家時間驟減,弟弟也上了初一。

弟弟變了很多,自從六年級他屢次和同學打架開始,弟弟陰郁,狂躁,一言不合就開罵。

和張思雨截然相反的性格。

父母愁卻管不到,爺爺奶奶不會管,張思雨想管卻發現無力回天。

但只要弟弟不惹事一切都好。

可變故來了。

弟弟和老師打仗了。

先是老師不分青紅皂白先罵弟弟,還當著全班的面拽著弟弟的頭發向後砸,頭皮滲出了血,弟弟發狠的想把老師拉開,卻無用。

弟弟發紅了眼,卻被老師狠狠的一巴掌扇哭了。

這個學校是村裏的私立學校,和張思雨小時是同一所,教出來的小孩比旁邊公辦的聽話。

老師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告訴媽媽,弟弟在學校有多麽的調皮,媽媽生氣的,想讓弟弟接電話,老師卻撒謊說弟弟在上課。

而弟弟就在旁邊聽著,聽著媽媽和老師對他的數落。

不甘縈繞在心頭,眼淚沖刷。

媽媽直到弟弟變了很多,她自己憤恨著自己,卻無力改變,弟弟老是和別人打架,在家只知道玩手機。

臟話連篇。

張思雨記得小時的弟弟會用胖胖的肉手留住好吃的零食,等每個星期五姐姐放學,留給姐姐。

四年級那年張思雨偷拍弟弟洗完澡就光溜溜跑出來吃西瓜的視頻。

弟弟和張思雨喜歡拼積木,媽媽的朋友圈背景是四年級的張思雨一手抱著灰色的玩具熊,另一手摟著弟弟腰坐在床上,而弟弟則是半跪在床上緊緊抱著張思雨脖子的照片。

張思雨眼上還帶著弟弟給她拼的積木眼睛。

他們咧著唇,笑。

似乎一切都變了,變了很多,張思雨想。

弟弟的鼻梁上多了一塊又小又淺的疤。

明明從前每次開朗的弟弟會在她回家的時候狠狠抱住她,喊姐。

現在弟弟只會沈默,說知道了。

怎麽就變了呢?

時間總是在沈默中讓無數人身死,我們在攀爬,認為腳下有生機。

究竟是什麽,是幼稚的年歲,還是沈重的負擔?

張思雨在外努力保持體面,她要有出息,可她卻一直在角落捏著手指,又在發顫。

她到底是什麽時候有的習慣,記不清了,很久以前,或是不久?

不想罷。

她明明很努力了,一家子都在努力,為什麽苦路走不到頭呢?

每幾個星期爺爺都會和張思雨打視頻,爺爺學會用手機高興的不行,即使早就老眼昏花,眼藥從隨身攜帶的舊眼鏡盒裏拿出折疊眼鏡,開心的笑。

眼裏有手機屏幕上的光。

而爺爺電話打來時,張思雨的眼裏溢滿了水光。

因為在視頻那一頭爺爺帶著黃色安全帽,三十好幾的他在工地上搬磚。

明明很累,明明很苦。

張思雨明明看到了爺爺嘴角的苦澀,卻把手機撇到一旁,怕爺爺看到她眼淚的淚。

爺爺換了好幾家工地,一開始都不要,怕出事,讓爺爺幹四五天然後讓爺爺回家。

任誰都知道,工地是什麽意思。

但爺爺卻還是一個個去。

看到爺爺眼裏幸福的神情,張思雨是多麽的難受。

爺爺很苦。

張思雨到了高二,用錢很多。

每一個月回家基本上都是要交錢。

張思雨伸出手,看著奶奶把一張又一張的錢數好,給她。

只有她知道她多想把手抽回去……

沒出息,張思雨這麽說自己。

厚厚的一沓錢握在手中,張思雨心裏沈重的要死。

什麽時候,她不用再這樣。

只能伸手要錢。

在學校,姑媽打電話告訴她明天來學校看她。

結果第二天下雨了,又是小雨。

張思雨擔心這姑媽,到校門口卻沒看到姑媽。

她失落的回來,接了姑媽的電話。

電話的那頭,姑媽流著淚,說“思雨,你表叔死了……”

讓張思雨反應過來的是炙熱滾燙的淚早已流下。

表叔才26啊,他去年才結的婚啊。

張思雨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想三爹一樣。

她不得不承認一個又一個親人的死亡。

表叔是下河淹死的。

表叔表嬸都在外面打工,那天下午表叔才買了很多表嬸愛吃的零食送給表嬸,晚上表叔就死了。

表叔是被朋友要求到水裏的,即使他們都會游泳,卻只要表叔在十一點左右的小河裏摸蝦。

直到二十多分鐘後,他們才發現不對勁。

他們有些慌張的打了報警電話,撈了三十多分鐘才撈到。

他們說是表叔自己要下去的,本地人信本地人,表叔就這麽死了。

他們偷偷瞞著表嬸,卻不想第二天表嬸就發現不對勁。表嬸哭著想要再見一面表叔,他們卻因心虛不敢便不讓表嬸見一眼。

第二天下午他們開車把表叔運回家,表嬸渾渾噩噩的坐上高鐵。

沿途她一人默默的。

表叔很愛笑,張思雨記得他當時娶表嬸時有多開心。

表嬸比他們先到家,看到他們坐在車上笑嘻嘻的互相打趣,表嬸無數的心裏防設全部崩盤。

最後他們拿出兩萬,表叔的命就沒了。

那可是一條命啊……

兩萬而已。

區區人命罷,張思雨忽的感慨,即使不甘心又怎樣。

那年張思雨步入高三,快步驟。

媽媽打電話和她聊天,媽媽的心情有些低落,沈悶,張思雨問她怎麽了。

媽媽沈默半響,聲音忽的沙啞了很多, “思雨,媽媽感覺很對不起你……”

“我要是有錢就好了……”

一瞬間,張思雨的淚又控制不住了。

張思雨學校有去別的學校進修的機會,只要有錢,打底四萬。

看到學費的一刻張思雨想都沒想就果斷放棄,太貴了,不值得。

她沒和家裏任何一個人說。

媽媽卻知道了,她飽涵苦楚與生活的悲涼,感到對不起自己的女兒……

張思雨咽下淚,笑著說,“沒什麽好的對不起了,不去就不去。”

其實張思雨心裏有些小悸動,卻在看到四萬的一刻狠狠掐斷,不留一絲。

今年冬雪來了,無數的雪飄來。

張思雨在心裏哈氣,聲音被凍的低啞,“下雪了呢……”

她記得小時候她以為天上的雪就是冰淇淋,只是沒加糖罷了。

於是二年級左右的她到家院裏挖了好多白凈的雪在杯子裏,放了幾大勺糖,給弟弟和她一人一杯“冰淇淋”。

弟弟吃幾口就不吃了,張思雨也不想吃了,畢竟味道一點也不像,但心裏卻還是想著一定是自己糖舔的不夠,又加了一勺。

然後苦哈哈的吃完了自己的,又把弟弟的給倒了。

然後就肚子疼了。

想到這,張思雨不自覺的把臉向圍巾下拱了兩下,笑了笑。

四散的雪啊,當張思雨回望,身後是寂寥荒蕪的天與張思雨的視線交融。

風在呼嘯雪的山巔,回過頭,張思雨的眼前是無數思緒的翻湧,澎湃著縈繞,山啊。

“我想,去看看,山。我啊,喜歡山,還有雪,我把雪吃了,山吃不下……”

張思雨呢喃著,放松了眉眼。

“好想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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