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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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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少年不識愁滋味……

張思雨最近總是在嘴裏呢喃這句。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張思雨識得愁,深入骨髓。

她的脊梁骨裏是磨滅不了的奴性思想。

她在深夜思考,為什麽,她的脊梁骨很彎。

老張家的脊梁骨都很彎。

他們活在自由平等的世界裏,明明他們努力在世界裏掙紮,他們本有傲骨,現在卻沒了……

直到看到《祝福》,張思雨心裏隱隱約約明白,她覺得她似乎站在魯迅先生的視角在看祥林嫂,看她癡癡地講著自己的孩子,積功德。

張思雨覺得她似乎又是祥林嫂,癡癡地在心裏呢喃我要有出息。

家裏還在等她,她要家裏過得好。

她在幼稚的童年裏承受了爺爺一輩的苦,又看到了現在家裏的苦,她被迫成長著。

屬於她的青春全被糊成一團,爛的不行。

她只有一個執念,便是有出息,讓一家過好。

宿舍的晚上,姑媽發信息同她說,打個電話給爺爺,他想你了。

其實前不久爺爺才回家,他找人送張思雨去車站。

張思雨打通電話,裏面傳來爺爺的聲音,“思雨,你還有零花錢嗎?爺爺發點給你。”

張思雨瞬間拒絕,她愛錢,卻討厭問家裏面要錢。

他們聊了一小會便掛電話。

張思雨不知怎的突然按到了錄音,這段對話便存了下來。

張思雨不知道,這份錄音會是她以後的每個夜晚的安眠曲。

快高考了,張思雨對自己只有公辦二本的把握,這對她來說足夠了。

高考的緊張沒怎麽刺激張思雨,她渴望上學,卻更愛歸家。

然她怎麽也沒想到,在如此明媚的天,她終於收到了十幾年來她出息的證明—錄取通知書,卻迎來了一個讓她崩到的事。

她怎麽也沒想到,她不是沒有料想過,卻不是在這樣的天。

這太戲劇化了,張思雨同自己說。

可打不通的電話而又一遍一遍的提醒著。

眼淚順著臉頰一滴,一滴,一滴,下去。

張思雨張大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無數的話被壓在嘴裏。

最想看到錄取通知書的人沒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看到錄取通知書,但他死在了那一天。

命,都是命。

這是張思雨通常安慰自己的話,此時她無比憤恨,她不恨這世道,她不恨別人,她只恨……

她恨什麽?

她自己也不清楚。

奶奶很憔悴,全家都很憔悴。

弟弟暑假補課,下午奶奶接他放學。

奶奶發語音說,把飯出一下,思雨,菜還在鍋裏,等我回家我去盛。

等了很久,張思雨也沒聽到大門的響聲,飯好了好一會了。

這時,大門響了……

直到晚上,張思雨才回到家。

她把手翻出來,指紋解鎖沒有用了,她的手上又是血有是淚。

爸媽明天就能到家了。

家……

看著空曠的家,張思雨又哭了,她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低低的嘶啞和不甘的苦想從咽喉裏逃出。

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她在夜裏反覆哭了無數次,看著那語音又開始恍惚。

奶奶和弟弟還在樓下睡覺呢,她半夜玩手機會吵到他們的。

她腦子發蒙,臉頰滾燙。

摸索著,她下了樓,她忽的打開燈,本給出聲的奶奶卻不在這兒,弟弟也不在。

人呢……

張思雨癡癡地想……

想著想著,眼淚又掉了。

人呢……

第二天一早,張思雨到電話問媽媽到哪了,卻打不通了,無端的恐慌一步步攀入張思雨的心尖,她在心裏哀求。

和爸爸的電話上也是未接通……

等到把一家人聚齊,已經很多天過去了。

一個又一個方盒擺在那。

空寂的家裏,張思雨一個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長。

現在八月末,張思雨穿上自己去的秋衣,媽媽的毛衣,爺爺的軍綠色馬甲,和奶奶的花襖。

她又穿上了爸爸褲子,弟弟的鞋子。

笨拙的身影,看著自己的樣子,張思雨想。

她笑了笑,拿出了幾張寫字紙,在本子上寫下:

“劉雨婷出生那天下著小雨,一整夜未停……”

她沈默的寫字,有時笑笑,有時哭哭。

最後劉雨婷吊死在村前橋旁河邊的柳樹上。

直到張思雨停筆,已經四點多了。

她的故事不長,卻苦盡了一生。

她蹣跚的走向村口橋邊河旁的柳樹下,她又拿起筆,在那一沓寫滿她的故事卻不是她的名字的紙上寫下兩行字。

她覺得她寫得小說了,雖然她在裏面發瘋,但至少是真的,她的確瘋了,忘了小說都是虛構的。

她把這一沓紙分散放在身上的個個口袋。

然後她吊死在村前橋邊河旁的柳樹上,她嘴裏還呢喃著句話。

我有出息了。

我沒出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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