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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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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

爺爺非常想老張家能有出息,她希望張思雨考上好的高中,再考上大學,然後蹲下有空調的辦公室裏工作。

爺爺希望老張家能出人頭地,不被別人笑。

活了這麽多年,這一直都是爺爺的執念。

出息。

張思雨聽了十幾年,爺爺說他們家很慘的。

自張追的爸爸死後,十二歲的張追就擔起了家裏的重擔。

媽媽是女人,爸爸說過,男人不能讓女人受苦。

於是張追輟學,跑到地裏幹活,被別人笑,受人欺。

十二歲的張追受過超出一般的壓力,但他只是萬千人的普通人。他只能受著,自己埋頭苦幹。

他在地裏幹活,別人就不割過的草向他的地裏扔。

他們說:“小孩就要多歷練歷練,畢竟剛死了爹,被一會娘也沒了!”說著,他自己都笑了,張追定定看著雜草,憋著氣。

張追知道自己沒法和他反駁,他沒有實力。他自小就聰明,他懂很多道理,可是他的智慧被永遠限制在了村後的地裏。像深陷耕地的赤腳,拔不出,出來也全是泥。

那些人的取笑張追反抗不了,那男的看他那樣又笑,呲牙一笑,“死小孩。”

張追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弟弟們依偎在一起,身上只有衣服,張追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弟弟們身上,媽媽也剛回來。

媽媽找工作,別人不要,說“小地主,成分這麽差,誰要你啊。”

他們不是地主,他們也從沒有欺負人。媽媽心裏想,他們老張家老老實實做人。

他們都依偎在一起,一家人睡在一起,還好,夏天的夜晚不冷,溫度正好。

但到了冬天,隨著風裹挾著雪的的意,一瞬一瞬的落到那瀕臨結點的湖面。

舟停泊,柳枝枯。

爸爸死了半年了。

好久。

張追迎著凜冽,哈出得氣顯不出在針刺的鼻尖。

他身上沒有厚衣服,唯一一件厚一點的還有點小,扣不上紐扣,那是他媽媽從別人家要來的。一手攥著衣服兩邊,張追縮著脖子,想快點回家。

他的腳發紫,很重很漲,但卻不那麽冷了,因為腳被凍得沒知覺了。

這樣也好,張追想。

他可以更快趕回家了。

回到家,木門吱呀呀地想,張追從路邊麥田裏撿了一把稭稈,把門打開,留一點縫,把稭稈放在縫裏,再把門猛的一關,稭稈就結實的在門縫裏了。

這下門牢固了。

張追把身上的外套脫給五弟,讓五弟穿上。

五弟最小了,張追想,可惜馬上就不是我的五弟了。

看著五弟瘦弱的樣子,一股熱流湧上,但張追憋住了。

五弟還小,以後就會忘記他們家了。

家裏負擔太重了,五個孩子,最大的十三,只有娘護著這個家。正巧,有人說可以給他一個兒子養。

張追和媽媽想都沒想,就把五弟送給他們了。五弟最小了,把他送走,他就可以過好一點的日子,等大了,也許就記不得事了。

張追去外面的井裏壓了點水,用自己的衣角濕一下水,幫五弟擦了下臉。

五弟的小臉發紫,看著哥哥,說:“哥,我們和娘要去哪?我把外套給你吧,哥。”五弟伸手就要脫,“你看著好冷啊,哥。”

張追一把把他衣服拉好,揉了下他頭,咧起發白的唇,笑道:“屁孩,哥一點也不冷,你穿你的去。”

說完,他向堂屋裏的媽媽喊了聲“娘,走了。”

媽媽給剩下三個孩子弄了點稀飯,讓他們在家好好待著。

稀飯很薄,一天的飯。

三個人徒步出了門,木門又響了。媽媽把鐵柱插好,大鐵鎖“彭”的一聲也關嚴實了。

一轉臉,便踏上路途。

三個人,滿天雪,一顛一顛,一擺一擺,一步一步,踏上雪,留下印,視線忽的被一遮,眨眨眼,化成水,又向前進了。

送到別人家時,張追騙五弟說這人是遠房親戚,讓他在他家過幾天。

五弟沒懷疑,他永遠相信媽媽和哥哥。

可今天過後,他便發現不對勁了。

他吵著,鬧著要回家。

他偷偷跑回家,卻被哥哥趕回來。

他跑的鞋都沒了,哥哥卻不要他了。

哥哥讓他回去,還對他發火。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哥哥這麽生氣。哥哥脾氣不太好,卻不怎麽發火,但這次哥哥很生氣。

張追還不容易找到一個人家能養活五弟,能讓他活下去。但五弟卻跑回來了,他不生氣的,他還想哭。

可他不能哭,一點心軟也不能表露。

他想讓五弟活。

但五弟跑回來了,他要趕他走。

走,去別人家。走,去有飯吃的地方。跑,去到有衣服穿的地方。跑,跑到有生路的地方。跑,跑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只有別回來,別回來受凍,別回來挨餓,別回來受罵,別回來等死了。

五弟又跑回去了,他討厭哥哥。

哥哥不要他了。

他想回家,可哥哥不給他回。

後來,五弟家去了南京,之後便一直在南京了。

再後來,張思雨出生了,爺爺邀請五爹,五爹沒來。

再後來,二姑結婚了,他五爹的女兒,五爹邀請爺爺,爺爺沒去。

爺爺有骨氣,自尊。既然五爹拒接了他,那他們的關系就永遠停在了大雪紛飛三人蹣跚的記憶。

他們不再是一家人了。

畢竟五爹早就不姓張了。

可張思雨知道,爺爺一直惦著五爹,希望他好。

那年的雪很大,紛擾著,牽動著,沈寂著,落下,張追踩上去,牽著五弟的手模糊不清,和雪一樣,飄散。

張思雨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二姑很厲害,是研究生。爺爺也想她能像二姑一樣有出息。

出息,張思雨聽了十幾年,她的一生執著於這個詞,爸爸沒出息,爺爺想讓她有出息。

爺爺看了老張家三代,他知道,爸爸其實初中時成績很好的。

爸爸初中時寫的作文獲過市的獎狀。爺爺很高興,他想,老張家要有出息了。結果,爸爸被別人帶出去逃學。

爺爺很生氣,但也怨不了誰,爸爸定力不夠罷了。

但張思雨的小爺成績也很好。

小爺是二爹的孩子。可惜二爹二娘死的早。

還在上海時,小爺出生了。可是二娘沒幾天便死了。

二娘也是買來的,但二娘很漂亮。

當時賣家不打算放人的,是奶奶交完錢就拉著二娘蹬著自行車跑了。

一個人要一千多,二娘要了兩千多。

還好老張家這麽多年有點積蓄。但很快,積蓄就沒了。

二娘死後一年,二爹失蹤了。

沒有原因,莫名其妙,二爹喝完酒,外出,人就沒了。

老張家花了五千多,在上海花錢找人。但找不到。

當時爺爺說,死也要有屍體,找,總會找到的。

後來,老張家沒錢了,找不到了。

小爺就劃到張追戶口下了。

再談起這件事,爺爺只會說,也許別人拐走了吧。

爺爺對小爺很好,當兒子養的。

小爺也很爭氣,成績也很好。

可惜,小爺也走了別的路。

他沈迷於游戲,再也沒有出來過。

直到今年四月的時候張思雨才看到自己的小爺。

小時候,小爺會騎著自行車,她坐在後面,土路雖然坑坑窪窪,但他們笑的很開心。

她喊著“小爺!”小爺剛好顛過一個土坑,他問“怎麽了?”

車一顛,張思雨急忙抱住小爺的腰,說“我們以後每天下午你都騎自行車帶我出來玩好不好?”

小爺笑著應下,夕陽餘暉應照下,他們的臉顯得格外模糊,鍍上色,踩一腳,遮住揮之不回的記憶。

回想以前,張思雨想不起來多少了,但總有模模糊糊的碎片,一閃一閃的在張思雨腦子裏。

模糊不堪,只有零零散散,撲朔迷離的眼。

後來小爺就離家出走了,爺爺拉他回家,他不。

他跑走了。

張思雨問爺爺為什麽,爺爺說,小爺覺得我們家不愛他了。

可是我們明明是一家。張思雨想說,爺爺卻先說了。

爺爺膀子上有道劃痕,是在車站拉小爺時被劃到的。很長,不深,卻印在了爺爺心裏。

小爺知道自己不是爺爺兒子,他覺得自己走了彎路,對不起爺爺。但小爺又感覺和他們不是一家人,因為自己爸媽早死了。自己又在別人家活了這麽久。

回到家,張思雨看到一件被撕壞的襯衫,那是爺爺的。

張思雨喊爺爺,問:“小爺拽回來了嗎?”

“回來了,和你大姑講話著呢。”

張思雨的大姑就是爺爺的女兒。

張思雨“嗯”了一聲,便敲門進了屋。

那是她將近十年來再一次看到小爺。

和記憶不同,小爺一起是愛笑的,活潑的。現在的小爺很悶,一句不吭。

小爺變了很多。張思雨想。

她叫了聲“小爺,大姑,我放學了。”

小爺看了眼她,便轉頭了。

大姑應了一聲,說:“回家啦,先去吃飯吧,我和你小爺馬上就去。”

張思雨點點頭,便去找弟弟了。

星期五放學的時候,弟弟和爺爺出了個小車禍。

爺爺回家的路上就和他說胸腔痛了,可是舍不得拍片子的錢,一直沒去醫院。

張思雨知道,爺爺是為了她省錢。上了初三,補課費,資料費越來越多,老張家很疲憊了。

那天回家的下午,爺爺和弟弟被一輛貨車倒車時撞到,撞完人就跑了。

爺爺和弟弟倒在路邊的雜草地裏,沒一個人報警。

直到弟弟醒了,他看到身旁倒地的爺爺,嚇得哭了出來。

他慌張的拿起手機撥給奶奶,奶奶經常接不到電話,這次奶奶也沒接到。他又打給大姑,好幾遍,大姑一般很快就會接,然而大姑這次在開會,沒接到。

村長,弟弟腦子裏最後一個救命稻草。

村長接了,大姑也急急忙忙打來了,他們獲救了。

張思雨問弟弟為什麽不直接報警,弟弟說沒想到。

後來爺爺疼的不行,去醫院拍片子才知道肋巴骨斷了兩根。

在家裏,弟弟受一家人指派來和小爺搞好關系,讓小爺多和他們親近。

弟弟從小就鬧騰,一家人都知道,小爺和弟弟也還行。

結果下個星期回家,小爺又沒了。

小爺跑了。

六月很快,很熱。

樹木高大卻遮不住指縫的陽光,風移影動,下大雨了,在中考的路上淅淅瀝瀝。

張思雨考完了卻沒什麽感覺,成績出來了,她知道,她太平凡了,只是個普通高中罷了。

她的夢想落空了。

她自己給自己打雞血,沒事,考個好大學吧。

七月,小爺出事了。

小爺找工作,找不到,流落街頭,很餓。

餓到他受不了了。

於是他在晚上進了一家飯店,他想,我就給自己炒個飯,我只想吃一點東西,我不偷東西的,我就做個飯。

可他還是被抓了。

以小偷的罪名,那家人出來上廁所看到小爺,便報了警。

小爺被拘留了一個月。

爺爺和奶奶在房間裏說了半天事,爺爺很疲憊,奶奶也很疲憊。

小爺當時好幾天沒吃飯了,爺爺說,他不是故意的。

沒用的,張思雨想說。她學了政治,知道法律。

奶奶說小爺以後怎麽辦啊。

老張家借錢給小爺房子都蓋好了,奶奶很希望小爺又自己的家。

後來張思雨就再也沒聽過小爺的消息了。

一次,張思雨刷視頻,看到一則新聞,說小偷潛入別人家,竟在做飯。

這是搞笑新聞。

張思雨笑不出來,很不是滋味,她打開鍵盤,卻又收回。

為什麽現在人在笑的時候不想一想,人為什麽會做那些愚蠢的事。他們也是人,他們也知愚蠢,但他們還要做,為什麽,沒想過。網上的梗全是這麽來的。

為什麽?

張思雨問自己,她也不知道。

八月報道了。

很快,半年,張思雨日覆一日的往返,時間又跑了。

今年國慶,張思雨當了個伴娘,她第一次當。

奶奶說她小,也沒幹什麽。

是張思雨表叔結婚的,北邊的。

今年雪有點少,張思雨喜歡雪。

今年沒法放煙花,再過一年就可以了。

仔細想來,三爹已經死了兩年了。

好快,張思雨想。

想看大雪,張思雨想。但張思雨又怕冷的要死。

弟弟在學校和人打架了,弟弟的脾氣越來越差了。

別人笑弟弟頭大,張思雨一家頭都大。

弟弟生氣,和人打了一架。

後來弟弟又和別人打架,鼻梁又個小疤。很淺。

弟弟脾氣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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