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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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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上)

新年媽媽帶她去了外婆家。

張思雨從小就討厭去外婆家。

小時候張思雨在外婆家睡了個午覺,結果膀子就過敏了,一膀子全是泡。張思雨怕的不行,自此就很抗拒了。

還有一個原因,外公很喜歡弟弟,小舅也是。

張思雨不喜歡,因為她到外婆家感覺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到院子裏她感覺站在那裏都是尷尬的。他們都圍著弟弟轉。

進到屋裏,張思雨放不開。她看到弟弟和他們笑的很開心,還在逗弟弟。她就默默的坐在一旁,很煩,很不自在。

像是一個小偷,偷偷摸摸進了別人的家,他們看到你,卻不說話。

小偷不知所措,想問“為什麽不看我?”

她問出口。

他們答:“小偷來啦。”

小偷講不出話,她想退出這兒,她覺得很難受。

她想走,她不想當小偷,但她不是小偷,她自己都忘了。

那天晚上,已經快九點了,媽媽答應她晚上不在婆婆家過夜的。

在這兒待的越久她越痛苦。

像是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拆解。

不自在。

天全黑透了,媽媽還沒有要回家的樣子。張思雨很氣,她問媽媽:“媽,你走不走了!”

媽媽敷衍的應了一聲,“快了。”

表妹看到張思雨這樣,拉住張思雨,道:“俺表姐,能不能不走?”

看到表妹期待的眼睛,張思雨頓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表妹一歲不到的時候,小舅離婚了。

小舅又找了一個舅媽。

張思雨那時很小,也就四歲,但她知道人變了。

全家人都瞞著表妹,其實也不用瞞,表妹太小了,她才一歲左右。她一直當舅媽是她親媽,她不知道,她的親媽從她出生到現在從來沒來看過她。

表妹的親媽和小舅在剛生完表妹不久就去外地打工,但小舅沒錢,表妹的親媽感覺很苦,便離了婚。

舅媽對表妹不算好。張思雨知道,一年級的表妹會拖地,會洗碗,會買菜。這都是張思雨六年級才會的。

舅媽生了個女孩,表妹要照顧好她的妹妹。

張思雨很心疼表妹,媽媽也很心疼她。

表妹問過張思雨,她黃色的臉蛋,張著大眼,問:“表姐,為什麽媽媽對妹妹這麽好?”

張思雨心裏不舒服,張開口道:“妹妹年紀小,自然會多照顧妹妹一點。”

表妹點點頭,不說話。

張思雨想說你也很小。

她想說,那不是你的媽媽,自然不會那麽愛你。

但張思雨不能說。

媽媽每年回家都會把表妹接回家過兩天。舅媽都不太高興。

媽媽對表妹很好,好到張思雨嫉妒。

好到張思雨感覺自己就是表妹,媽媽是舅媽,表妹是小表妹。

小時的爭寵張思雨忘掉的差不多,只記得模糊的影子是媽媽和表妹的。

那次張思雨和表妹同時發燒,媽媽丟下張思雨帶表妹回來婆婆家,張思雨當時喊:“媽媽,我也難受。”

媽媽正在幫表妹穿衣服,晚上表妹要和媽媽睡,張思雨也想,畢竟媽媽每年才回家一次。

但媽媽說:“思雨,你都要大了,要懂事,表妹還小,要讓讓表妹,不就是一晚上嗎。”

張思雨不說話了。

這句話張思雨早聽了不知多少遍,她聽慣了,後來她把這句話說給表妹聽了。

媽媽幫表妹穿好衣服,聽到張思雨說難受,也沒幫張思雨試熱,只是帶著表妹下床,對張思雨說:“別給媽媽添亂行不行,你有什麽好難受的。”

說完便帶著表妹離開了。

張思雨看到她們離開的背影,心裏委屈,眼淚已在眼眶不停打轉,她心裏像是漏風了一般,很酸楚,為什麽,媽媽更喜歡表妹?

眼淚順著臉頰,慢慢下滑,張思雨在床上翻個身,蒙在被子裏,眼前不是漆黑,被子和黑融到一起卻又分明。

後來奶奶來了,小聲的罵罵咧咧的說媽媽。

然後罵張思雨,“哭什麽哭,別哭了,你媽也真的的,自己小孩都不顧,來奶奶帶你去醫院。”

奶奶說話聲音很大,很氣,但又一點點幫張思雨穿好衣服,給張思雨裹得嚴嚴實實,開上了三輪車。

天上透不出一絲亮光,月也看不見。

張思雨想回家,內心不斷的焦躁。

她不想呆在這,一點都不想。

她又催了媽媽一遍,媽媽還是含含糊糊。這時姥姥發話了。

“思雨,都多大了,能不能懂點事,怎麽和你媽媽說話的!”

旁邊還有媽媽和婆婆的附和。

聽到張思雨的話張思雨心裏的焦躁又被放大,很煩,但要忍住。

表妹出聲了,她讓張思雨陪她玩個游戲,表妹伸出大拇指,向下指了指,問:“表姐這是什麽意思,快回答!”

張思雨覺得很沒意思,淡淡看了表妹一眼,道:“鄙視你。”

表妹卻笑著說不是,是你是傻逼。

聽到表妹的話,張思雨無所謂的笑了一下,說:“你才是傻逼。”

說完她們便笑了,張思雨剛裂開嘴,媽媽就先開口了:“思雨,你怎麽說的!罵你表妹幹嘛!”

聽到媽媽的話,張思雨腦子裏忽然斷了弦,小時媽媽對表妹的樣子在她的腦海裏出現,內心的焦躁化為氣憤。

張思雨頭腦很漲,媽媽剛說完張思雨便懟了回去:“什麽我罵她,明明是她先罵的我!你幹嘛什麽是都往我身上推!”

“你喊什麽,好好講話不行嗎,沒罵就沒罵唄。”媽媽不滿的開口。

姥姥也出口了,“你媽媽好生生和你講話,你怎麽說話的!”

張思雨忽然站了起來,表妹下意識拉了張思雨一下。

張思雨沒看表妹,眼就看著媽媽,又想流淚,卻又憋回去。開口吼到:“什麽好生生講話,你不問清楚又憑什麽說我!每次都是這樣!”

張思雨腦子裏猛的想起從前的時光,她的委屈。

四年級的張思雨因為早上忘倒垃圾桶,導致班級被扣分,在數學課時,班主任奪門而入,大聲喊到,“張思雨呢,過來。”

張思雨內心在發抖,走到門口,班主任把她臉上的眼鏡猛的拿下,直接扔在講臺上,講臺發出嘣地一聲,在全班人的註視下,班主任揪住她一邊臉蛋,不斷向前拽,另一只手不斷的扇向張思雨的另一半臉蛋,張思雨的身體不斷的被向前拉,耳邊有耳鳴,那邊臉早在第一個巴掌上去時便紅腫熱痛了。

不斷的巴掌向張思雨扇去。

一掌又一掌。

張思雨覺得她發不出一點聲音,自己想布偶,任人宰割。

眼淚不斷的向下滑,班主任猙獰著面孔,嘴裏不斷罵著。

張思雨一點也反抗不了,她感受到了全班的目光,數學老師就站在一旁,她們都在在。

大概十幾或二十幾巴掌過去才結束,張思雨眼裏全是淚水,她哭不出聲,她走過講臺,拿起眼鏡,走回了座位。

這是張思雨擡不起頭的根。

無數的視線,像根一般,深深地紮人張思雨的內心。

這個媽媽從不知道。

媽媽只知道她在學校很內向,媽媽不問原因,家裏沒一個人問。

張思雨也說不出口。

從小到大的家長會只有奶奶,奶奶聽不懂,不識字,每次到學校都很局促,她有時會說:“又開家長會,怎麽不讓你媽去開。”

可每說完這話奶奶便去洗澡,換衣服。

看到同學身旁的媽媽,張思雨都會默默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她也想要媽媽來。

可媽媽在外地。

張思雨知道爸爸沒出息,不上進,好不容易想奮鬥又被騙了。

張思雨知道媽媽很累,家裏大部分的錢是媽媽掙的。

每年新年媽媽都會回家,初六就去外地。

每年的這一天張思雨都哭,直到六年級之後,她哭不出來了。

她發現哭沒有,媽媽的路不會因為她而停,而媽媽因為她才會踏上去外地的路。

如果不是張思雨媽媽也許早就離婚了。

張思雨愛媽媽,媽媽也愛她。

張思雨想要陪伴,長久,媽媽永遠給不了,家裏的支出是永遠的束縛,媽媽只會給張思雨買東西。

媽媽認為好的,對的都會和張思雨說,想讓張思雨長成她想的樣子。

她不知道怎麽和孩子相處。

而張思雨完全沒有按媽媽想像的樣子來。

媽媽希望張思雨自信,開朗,張思雨內向,膽小。

媽媽想改變張思雨,張思雨只知道早已無力回天,改不了了。

張思雨只有刻在骨子裏的自尊和家在撐著張思雨。

張思雨胡思亂想時她總會想自己的人生好爛。迷迷糊糊的,看不到未來。

未來,張思雨很陌生,她總是看不到前方,她徘徊,生活就會狠狠地推她一把。

生活,好苦。

學校要錢,張思雨會回家想爺爺奶奶伸手時總是在抖。

問媽媽要時,她總是在電話的那頭沈默,不知道怎麽說。

生活,很難。

心酸。

這是張思雨的感受。

生活的一步步總是踏在人的背脊,從脊椎走向肩頭,生活拖著步子,越走越累,人也感覺到了,於是人假裝彎下腰在拾東西,或是在看地。

天會看到他們的脊背,地會和他們對視,這是人發現,他不屬於天地之間的任何一個,他活不了。

張思雨想彎下腰卻又停了,家裏出來她都彎腰了,她要撐住。

弟弟性格越來越惡劣,再也看不到小時候的陽光,脾氣也變的古怪。

老張家未來的重擔全擔在張思雨身上了。

張思雨累,頭腦很容易發熱,她也想發瘋,去控制著。

頭腦裏有很多根弦,弦拉著很多人。

而今夜她和媽媽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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