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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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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歸(二)

都說醫學生最苦,課業繁重,還有數不清的實驗和見習,可沈歲歲還是在學校邊的咖啡館找了個兼職,雖說每年都有獎學金,她還是想多賺點錢。

這天咖啡店人不多,她忙完了店裏的活,便趁著人少時坐在那兒啃書。

冷不防地有人敲了敲她面前的臺面。

她擡起頭,不由地楞了一下,居然是陸念安,今天的他穿了一身休閑的連帽衛衣,正站在高高的吧臺前低頭看她,咖啡廳的燈光很暖,襯得他的眼睛清澈明亮。

“陸老師,”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陸念安的視線落在她正在埋首苦讀的書上,“解剖學?”他看了幾眼擡頭問她。

“嗯,”她臉皺成一團,“我這門課不太好,要多看看。陸老師,你是來喝咖啡的?”

話音剛落,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一個個子高高紮著馬尾的漂亮女生走了進來,看著陸念安笑道:“你這麽快到了。”

原來陸老師是約了人,還有來咖啡店不喝咖啡難道是來吃晚飯的?自己問的都是什麽蠢問題。

她正暗自懊惱,那漂亮女生也笑著看到了她,“嗨,”她打招呼,然後目光灼灼地看向陸念安,“你們認識?”

沈歲歲連忙出聲,“我是B大的學生,陸老師教我們醫學英語。”

漂亮女生朝她友善地笑笑,很快點了杯咖啡和陸念安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上。

她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陸念安坐在那兒,面前是杯溫水,他安靜地聆聽著,時不時地拿起杯子輕抿一口,眉宇間是難得的從容舒展。而那個女生,她不由地多看了一眼,似乎有點眼熟,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可能是她盯得太認真了,陸念安突然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來,嚇得她連忙低下頭去,心砰砰砰直跳。

那邊陸曉玥喝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地看著前面的人。“還以為你參加完婚禮就會回去,沒想到真留下來了,霍夫大概要氣死了,怎麽會碰到你這麽不聽話的病人。”

陸念安眉眼淡然,“我不會呆很久,最多一年。”

“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最清楚,我也不勸你了,”陸曉玥說。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靜了一會兒。

陸曉玥目光一轉,看到沈歲歲偷偷往這邊張望的樣子,不由地又笑了,“那個女孩,”她指了指歲歲的方向,“我之前見過。”

陸念安的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

“你想知道我是在哪裏見到她的嗎?”陸曉玥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神一瞬間有些深遠。“大哥,你想聽聽嗎?”

越近晚上,咖啡店人越多,沈歲歲一直忙到了9點,她跟同事交接好,正準備下班,居然看見陸念安就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人。

“陸老師,”她有點吃驚,“你們不是已經離開了嗎,你在等人嗎?”她四顧看看,並沒看到剛才那個漂亮女生。

“我在等你,”他輕聲道,咖啡館的燈光昏黃,照亮他漆黑的眼眸,讓她一瞬間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很溫柔。

“你不是覺得解剖學很難嗎?我帶你去個地方,”他看到她懵懵的表情,補充道。

沈歲歲後知後覺地想到,他不是要給自己補課吧。

夜風微涼,月影幢幢,周圍都是剛下課或者從圖書館出來的同學。兩人步行在靜謐的校園裏,月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狹長。

陸念安輕輕咳了幾聲。她轉頭看他,他的臉隱在夜色中看不真切。“陸老師,你好像經常咳嗽,是感冒了嗎?”

他靜了一瞬,片刻之後才淡淡說道:“回國後水土不服,是有點感冒。”

“哦,”她不再追問,聽出他並不想多說什麽。

他帶著她去了教學大樓,他們平時上解剖課的那間教室。

醫學院都流傳著各種離奇的故事,夜黑風高加上又是解剖教室,沈歲歲的思緒一瞬間飄到各種可怕的想法上,不由地輕輕打了個顫,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她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陸老師,我們還是回去吧,晚上解剖教室不開放的。”

“別怕,”陸念安順手推開門,打開燈,剎那間燈光大亮。“我跟你們吳老師打過招呼了,他幫我們留了門。”

沈歲歲站在門口,還回不過神來,耳邊繼續飄來他的聲音:“解剖學只靠看書是沒用的,必須要實際操作一下。”

說著他遞給她一套裝備,自己也戴上了口罩和護目鏡。

“你是什麽時候準備這些的?”她有些目瞪口呆。

陸念安沒回答,只是找到按鈕,操作臺動了起來,一具大體老師被請了出來。

他朝著桌臺深深地鞠了一躬。

“來吧,你先操作給我看下,”他並不回答,只是轉頭看著她。

室內燈光明亮,可隔著護目鏡,看不清彼此的眼神。

她站了片刻,才擡起腳步緩緩地向他走去。“陸老師,你對每個學生都是那麽關心嗎?”

陸念安正在準備各種器具,沒有擡頭:“今天你看到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她說她有個朋友曾拖她好好照顧你。”

他的聲音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和語氣。

可沈歲歲突然就想起來了,那個女生,曾在哪裏見過她。

那個夏天,那個孤身北上等在安衍家門口的那一天,她遇見過那個女生,只不過那個時候她還是短發。

她說的那個朋友是安衍嗎?她想不出除此之外,兩人之間還有其他什麽交集。

此時,陸念安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正靜靜地等著她。她深吸一口氣,深鞠一躬,不再糾結,從他手裏接過工具,開始認真地研究起大體老師。

陸念安很細心,也很專業,把她不對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指出來。

有一個地方,她始終找不對位置,他站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一點一點帶著她。

兩人靠得很近,他的呼吸輕輕地響在耳邊,體溫的熱度清晰地從身後,從手上傳了過來。

莫名地,她亂了心神。

不敢動,不能動,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她的手在輕輕地抖動著。

不過她很快醒悟過來,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握著她的那只手,非常細微地抖動。如果不是此刻極致的安靜,她不可能發現。

她剛想仔細去辨別,陸念安卻一瞬間收回了手,只是低聲道:“就在這裏,你來吧。”

他偏過頭,並不看她。

沈歲歲只能把所有的疑問都咽回心底,再度把註意力放到眼前的這具大體老師上。

這是難得的學習機會,她不可能錯過。

時間悄然流逝,她完全沈浸其中,等到醒悟過來,居然已經十一點多了。

陸念安鎖上解剖室的門,帶著她走出教學大樓,他的聲音在夜風裏很清晰:“我讀書那會兒,經常大晚上一個人去解剖教室研究屍體,”他似乎是想起了學生時代的事,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光亮。

“不害怕嗎?一個人,”她好奇地問。

“那個時候年少輕狂,不懂害怕是什麽,只覺得新奇有趣,後來我們住在一起的幾個人都被我帶動了,大晚上的去研究屍體,再後來被老師發現了,挨了一頓罵,不過念在我們好學竟也沒處罰。”他的眼神有點悠遠,似是陷入回憶之中。

沈歲歲遙想著當年他學生時代的模樣,不禁也笑了。

很難想象他這樣的也會有年少輕狂,橫沖直撞的樣子。

不過,誰的青春不美好呢。

兩人一路往女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她怕他不順路,忙阻攔:“陸老師,我已經占用你很多休息時間了,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送女生是男士應該做的,更何況,我還是你的老師,”他神情溫和,語氣卻很堅決。

沈歲歲見他繼續往前走了,只能默默地跟上去。

夜風送來他低低的咳嗽聲。

“陸老師,你既然學了醫,後來為什麽沒有從醫呢?”她想起那幾乎以為是錯覺的顫抖,終於還是問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疑問。

他似乎稍微放慢了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和路燈照在他漆黑的眼眸上,沈郁而安靜。

這雙眼睛,仿佛歷經過生死。

他最後只是說:“人生有很多選擇,沒有規定學了醫就必須從醫,不是嗎?”

她無言以對,覺得可能問到他的禁忌了。

她不得不轉換話題:“陸老師,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很漂亮,是你的女朋友嗎?”

陸念安微微揚起嘴角:“不是,她是我妹妹,陸曉玥,我這次回來就是參加她的婚禮。”

原來她就是陸曉玥,沈歲歲聽說過,一名非常優秀的心外科醫生,還帶著他們學校的一些研究生,原來是那麽年輕漂亮的姑娘。

她的視線慢慢地凝到他的臉上,心裏禁不住想,如果他當醫生,應該也會非常優秀吧。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後,他停下腳步,旁邊就是女生的宿舍樓。

他看著她,語氣和眼神都很溫和。“很晚了,快上去吧。”

她靜在那兒,擡頭凝望他,夜風揚起她的發絲。

他沒有回避她的眼神,只是說道:“快去吧,早點休息。”

萬千思緒似乎都被夜色掩蓋了,千言萬語似乎也被風吹散了。

最終,她笑著朝他揮手再見,轉身進了宿舍樓。

陸念安沒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起曉玥跟她說,你想知道我是在哪裏見過她的嗎?

她說:第一次是那年夏天,我在你家門口見到她,她好像坐在門口睡著了,一見到我,驚慌失措地跑走了。

第二次,是你出事後的那一年,她坐在你家門口不停哭著,很傷心。我心裏也很難受,就沒有上前打擾她,只是遠遠地看著,想到你家的粉色拖鞋和卡通貼紙,心裏在想是不是就是這個小姑娘。

後來,等你精神狀態稍微好點了,你讓我幫你找一個人,我一看到那個名字,就想到了她。

原來,她叫沈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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