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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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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歸(三)

每周一節的醫學英語,每周一次的解剖學私教。

和陸念安保持著一周兩次的見面。

陶悅問過她幾次,為什麽每周三都回來得特別晚,她都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

有一天陸曉玥來找她,說她最新的項目還缺個人,問她願不願意來跟她。

在現在這個重科研的年代,一份高質量的SCI論文可比期末分數有用多了,沈歲歲知道機會難得,欣然答應。所以,每周五下午她又多了個行程,去陸曉玥的實驗室做項目。

這一天,她離開實驗室的時候,陸曉玥請她幫忙,說自己臨時有事,讓她幫忙把一份資料送去給陸念安。

她給了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他的地址。

小區就在醫學院對面,不遠。

她到的時候,門是關著的,她敲了敲門,並沒有人回答。

“陸老師,”她又朝門裏喊。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回答。

她蹲下身子把資料放在門口,正要拿出手機和陸曉玥說一聲時,突然聽到屋子裏傳來響亮的哐當聲,似乎是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陸老師?”她朝門內又喊了幾嗓子,還是沒有人回應。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還是伸出手轉了轉門把手。

門沒鎖,很容易就打開了。

她脫了鞋小心翼翼地進屋,“陸老師?”

客廳裏靜悄悄的,她踏過滿室的靜謐,猜測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右邊房間的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是臥室。

此刻房間裏窗簾是被拉著的,她在一室的昏聵之中看到陸念安正躺在床上,床頭櫃上的東西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陸老師?”她急急上前,發現陸念安閉著眼,雙眉緊緊皺著,他的臉色慘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她心一跳,連忙去探他的體溫。

觸手的熱度讓她嚇了一跳,她又輕輕喚了他幾聲,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目光卻依舊迷離,似乎完全沒有認出她,只是突然用力地拽住她的胳膊,痛苦地大叫起來。

他似乎被夢魘住,陷在可怕的過往裏。

“陸老師!”她顧不上胳膊傳來的劇痛,反射性地抱住他,想讓他安靜下來。

陸念安痛苦的掙紮著,嘴裏發出低低的吼聲,她用盡全部的力氣壓在他身上,不停地安撫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得身下的人漸漸地安靜下來。

她緩緩松開手,因為使力久了,此刻一放松,一陣酸軟從四肢百骸傳上來。

她輕輕動了動胳膊,轉頭去看床上的人,他已經睡著了,只是臉色依然慘白著,濃黑的睫毛偶爾顫抖一下。

她悄悄起身,去浴室裏尋了一塊毛巾,又接了盆熱水,為他擦去臉上的汗,然後把毛巾輕敷在他額頭上。

等忙完,她才小心地收拾起地面的一片狼藉。

杯子摔碎了,手機和書也掉在地上。

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才重新坐回床邊。

床上的人即使沈睡著,也依然眉頭緊鎖,痛苦萬分。

你是夢到了什麽?

陸念安。

她無聲地念著他的名字,很慢很慢地伸出手。

那一剎那,像時光倒流,夢境回溯。

她閉上眼,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臉頰,沿著他臉的輪廓,從上到下,一點一點的下來。

漸漸的,她覺得眼眶發酸發脹,有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陸念安醒來的時候,看見坐在一旁的沈歲歲,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少年不知歲月長的青春時代。

昏暗的光影之中,小姑娘的側顏和記憶中一樣美好。

“你醒了?怎麽樣,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沈歲歲察覺了他的轉醒,關切地詢問。

隨著她輕柔的一句問話,所有的知覺和記憶一起慢慢地回來了。

記憶裏是烽火漫天,是血色煉獄,是生離死別,是撕心裂肺。

他閉了閉眼,任痛楚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和心一樣荒涼寂靜。

“你怎麽在這?”他的嗓音因為高燒,還很沙啞。

她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杯子,細心地插上吸管,遞了過去:“這是我剛涼的水,現在應該溫度剛好,你喝點吧。”

陸念安的視線先是落在她手裏的杯子上,然後是落在她身上。

那雙眼睛清澈美麗,帶著微微的紅,像是哭過的樣子。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就是一痛,半響,他才搖搖頭,“謝謝,你先回去吧,我沒事了。”

她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冷漠和話裏明顯的逐客意味,有些無措地呆著。

他還是沒有看她:“我想再睡一會兒,麻煩出去後把門帶上。”

她低著頭,手裏還拿著那杯她特意涼過的溫水。

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屋子裏的光線更黯淡了,被子上有一小塊光影,隨著窗簾的拂動輕輕搖晃著。

她怔怔地看著那一小塊晃動的光影橫亙在兩人之間。

良久之後,她終於起身,語氣平靜:“陸老師,那我先走了。”

他依舊沒有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歲歲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那道隱在暗色中的影,寂寂禹禹,形單影只。

“陸老師,再見,”她最後說道,帶上門悄然離去。

屋內的陸念安久久沒有動。

沈歲歲下了樓,又在樓下發了會呆,才慢吞吞地往學校走,一邊給陸曉玥發微信,讓她給陸念安帶點藥過來。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她遠遠地看見鄭讚梅,她的身邊還有一個衣著破舊的中年婦人,兩人似乎起了爭執,婦人正拉著鄭讚梅的衣服不讓她走。

鄭讚梅也看見沈歲歲了,她一下子慌張起來,狠狠地推了一把婦人,匆匆忙忙跑遠了。

那婦人被推到地上,也不急著爬起來,只是操著口音濃重的普通話一邊哭一邊嚷著:“白眼狼,這麽多年吃我的用我的,養大了就想跑!”

那婦人罵罵咧咧,周圍的人漸漸聚集過來,眼看人越來越多,學校保安趕過來,扶起婦人把她帶走了。

沈歲歲回到宿舍的時候,鄭讚梅拎著包正要出門,她註意到她的一雙眼又紅又腫。

“你沒事吧?”她想起剛才撞見的一切,關切地詢問她。

沒想到鄭讚梅朝她大吼一聲:“要你管!”匆匆跑走了。

正躺在床上看書的陶悅不滿地翻了一個大白眼,“好心當作驢肝肺,歲歲,你別理她,她心裏就只有學生會和老師那些能幫她加分留校的人,我們這種人,她哪會放在眼裏。”

她只是笑笑,坐到書桌前開始溫書。可是看著看著,思緒卻越飄越遠,直到陶悅重重地拍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我說沈歲歲,叫了你好幾聲了,你這段時間很不對勁哦。”

“沒事,”她笑笑,又把註意力放回書本上。

陶悅瞅了她一會兒,突然湊近她笑嘻嘻地問:“你有心事?”

“沒有,”她不理她,語氣平靜。

“肯定有,快說,是不是有什麽八卦消息,分享一下,”陶悅哪會放過她,一邊齁他癢,一邊逼問。“是和哪個男人有關?”

沈歲歲被她弄得笑得不停,一個勁地搖頭,“陶大小姐,真沒有,饒過我吧,我每天不是學校就是圖書館實驗室,哪有時間搞八卦啊。”

陶悅突然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老實說,是不是陸老師?”

沈歲歲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遲疑。

陶悅哈哈大笑,“果然是他,你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她靜了一瞬,才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陸老師長得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什麽朋友?初戀?有照片麽,我看看,”陶悅忙不疊地開口。

她想了下,拿出手機,從相冊裏找到一張像素不太高的一寸照,遞給她。

陶悅一邊瞧照片一邊說道:“五官輪廓是有點像,可是。。。不是一個人吧,我都沒辦法想象陸老師笑成這樣。。。你怎麽不直接問陸老師?而且是你的朋友,應該會認識你吧。”

沈歲歲低頭看向手機,眼神落在那張模糊的一寸照上,照片裏的年輕男人咧著嘴笑,眉目無邪。

她的眼神一瞬間有些遙遠:“其實,問不問或許也不重要了。”

那天之後,她和陸念安再沒有私下見過,解剖學的補習就和莫名其妙的開始一樣,就那麽莫名其妙的結束了。

這天醫學英語下課,沈歲歲特意把陶悅支開,磨磨蹭蹭地徘徊在走廊上。

等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安靜下來,陸念安從教室裏出來。

她站在走廊上,看著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這天的陽光那麽明亮,落在他身上,襯得他一張臉白若透明,眉眼更加黝黑。

她的心跳得厲害,看著他的一雙眼流光四射。

她想出聲叫他,可喉嚨緊得厲害,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念安也看到她了,卻沒有停步,只是從她身邊走過。

兩人擦肩而過。

她整個人都似是被打了一拳,怔在原地。

很快,她反應過來,轉身小跑幾步追上他,“陸老師!”

陸念安停下,回頭看她。

“你身體好些了嗎?”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輕聲問。

他垂眸看她,那雙看著他的眸子裏有著盛大的華彩。

他知道她在期待什麽,卻只是淡淡回答:“那天發燒了,不是什麽大問題,現在都好了。”

她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臉色細看其實並不好,沒有血色,透著些虛弱的白,眼眶下有兩抹濃重的陰影。

“有事嗎?”陸念安看她不說話,輕輕問。

她笑了笑,說:“陸老師,解剖學我還有些地方不懂,能繼續請教你嗎?”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緒,“其實你基礎不錯,之前的幾節課,那些比較薄弱的地方也都補足了,我想是不需要我再單獨給你補課了,如果還有不懂可以去請教你們吳老師。”

說完,他沈默下來,看著她。

這沈默就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把兩人之間割裂成疏離的兩端。

空氣安靜下來,沈歲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

兩人就這樣站著各自靜了幾秒,最後她才輕聲說了句,“好的,謝謝陸老師之前給我上課。”

陸念安淡淡回答:“客氣了。”

她又道了聲謝,才轉身離開。

她走出幾步,看到陸曉玥正站在不遠的窗邊,朝她微笑示意。

她勉強笑著打了聲招呼,小跑著匆匆離開。

陸曉玥看沈歲歲走遠了,才走向陸念安,“今天給你約了個全面體檢,下午的,爸說了必須去,不然立馬壓你回美國。”

陸念安不說話,神色冷淡。

陸曉玥看了他幾眼,重重嘆了口氣:“我都跟你道過歉了,別生氣了,那天我讓歲歲去找你沒想那麽多,根本不知道她會撞見你發病。”

陸念安還是不說話。

陸曉玥無法,只得保證道:“好了,我發誓我以後不再做這些自認聰明的事了,”她瞅了一眼他的臉色,才又開口道:“那小姑娘心裏一直都有你,你覺得她會對你一點懷疑都沒有?你難道真得指望能隱瞞一輩子?”

陸念安笑了下,語氣蒼涼:“有些事,也許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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