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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生不知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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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生不知處(三)

安珩想到那天說好陪小姑娘看電影的,結果自己卻先睡著了,他便想著帶她出去走走,她來B市這麽長時間,幾乎天天呆在家裏,就算出門也是小區和醫院。

他本來想帶她去故宮的,結果看到故宮人山人海,臨時改去了景山公園。

這公園人少,山不高,風景也不錯。

道路兩旁草木茂盛,樹木遮天蔽日,有風習習吹來,在這盛夏時節能感受到難得的舒爽怡人。

歲歲輕輕地拽著安衍的衣袖沿著一階一階的臺階往上走。

因為看不清臺階,她走得比較慢。

一對老年夫婦健步如飛地經過他們身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小夥子啊,你怎麽也不幫下你女朋友?”

沈歲歲微微喘著氣,停下腳步。

她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很丟臉,所以她一開始才拒絕出門的。

“安衍哥哥,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她小聲提議。

安衍站在上一級臺階上,陽光從枝葉間落下,他整個人被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裏。

她仰頭的一剎那,以為自己見到了光本身。

“那怎麽行,說好帶你出來玩的。”

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一整個包裹住她的。

跟上次匆忙的牽手不一樣,此刻,有陽光,有樹蔭,有微風,有熱汗滑落。

時間是緩慢流淌的。

仿佛一副美好得不真實的油畫。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跳起來,一下一下。她被他牽著走,其實臺階不多,很快就走到平的山路上,可他還是沒有放開她的手。

直到走到一個涼亭,他才松開手,讓她坐著休息一會兒,自己則去一旁的小店買東西。

沈歲歲打開雙肩包,想去掏水,沒想到因為一直不敢動整條胳膊都麻了,水瓶沒拿穩,掉在地上滾遠了。

她側耳聽了一下,判斷了一下方向,才蹲下身,手在地上劃著圈努力尋找。

在冷飲店買了老酸奶匆匆趕回來的安衍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陽光斜斜地落進涼亭裏,小姑娘整個人都浴在陽光裏,她微微擡頭,眼睛睜得很大,嘴唇抿得很緊,雙手在地上摸索著。

臉上的表情有一絲茫然,一絲無助,還有一絲倔強。

水瓶就掉在不遠的地方,可她方向不對,總也摸不到。

這一幕仿佛在那一剎那永恒地烙印進他心裏。

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在踏遍屍山血海穿越槍聲炮火後,在無數個失去希望而難眠的夜晚,他都會想起,曾經有這麽一個小姑娘。

活得柔軟而倔強。

他把水瓶撿起來,塞進她手裏,“在這裏。”

“謝謝,”沈歲歲垂著眸子。

眼睛生病後,生活中有許許多多的不便,她不習慣於求助,卻早已習慣道謝。

安衍看了看她,沒說什麽,只是幫她把瓶蓋打開,“先喝水吧。”

沈歲歲渴壞了,抱起水瓶就喝。

安衍就這樣坐著安安靜靜地看她,等她喝完水,才說,“把手給我。”

沈歲歲不明所以,伸出手去。

他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她的,然後拿出濕紙巾,很認真很仔細地幫她把手掌,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幹凈。

紙巾濕濕涼涼的,而他的手指幹燥溫暖,指尖磨礪過她的掌心,讓她的心也隨之一顫。他手上的肌膚並不細膩光滑,那是長年消毒,洗手所導致的粗糙,屬於醫生特有的粗糙。

安衍幫她擦完手,拿出酸奶插上吸管,遞給她。“喝喝看吧,B市有名的老酸奶。”

沈歲歲乖乖地嘗了一口,冰冰涼涼,酸酸甜甜,很是消暑。

她強裝鎮定,可是心跳得太快,太響,她生怕他也聽見了。

手上仿佛還殘留著他的觸感和體溫,灼燒滾燙著。

她只能埋頭猛喝酸奶,然後因為喝得太快,嗆到了,又開始猛地咳嗽。

她咳出了淚花,雙頰緋紅,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氤氳著水汽,在陽光的襯托下仿佛一朵既清純又美艷的花,嬌艷欲滴。

安珩看著她,眼底慢慢綴上笑意,“慢點喝,”他輕拍著她的背溫柔安撫道。

休息了一陣,他們繼續往上走,很快就到了最高處,那裏可以俯瞰整個故宮還能遠眺白塔。

沈歲歲看不見,安衍就描述給她聽,她覺得人間至美之景也比不過身畔之人的只言片語。

已經先他們一步到達觀景臺的老年夫婦看了他們一會兒,笑嘻嘻說道:“小姑娘,你男朋友對你可真好啊。”

她慌張地想要解釋,可還沒開口,就聽見安衍笑著說,“叔叔阿姨,你們體力真好,有經常在鍛煉吧。”

他沒有解釋。

她感覺自己的一顆心都飄遠了,他們在聊些什麽完全聽不進去了。

直到阿姨很熱心地跟他們說:“小夥子我幫你們兩照張相吧。”

安衍很自然地把手機遞給阿姨,然後拉著她照相。

他們浴在茂盛的陽光下,背靠著晴朗得沒有一絲雲的藍天,身下是故宮盛大宏偉的景致。

“別緊張,看前面就行,”他微微低頭,靠在她耳邊小聲說。

沈歲歲努力地揚起笑容,目視前方。

阿姨把手機還給他,安衍笑著道謝,然後仔細看了一看手機。

沈歲歲費力地也想看,可是這麽小的屏幕,無論如何也是看不清楚的。

安珩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放心吧,把你照得很好看。”

回到家的時候,顧尋正在樓下等他們。

安衍讓沈歲歲先回家。

他身形修長,就這樣隨意站著,被夕陽剪裁成一副精致立體的畫,顧尋只覺得手心沁滿了汗。

她一向對自己很有自信,可此刻居然緊張得連聲音都微微顫抖,“阿衍,”她喚他。

安衍神色平淡,看著她。

“我聽周楊他們說你請假了,擔心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就過來。。。看看你。”

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因為安衍的那雙眸子太過平靜,分明看透了一切。

“顧醫生,我很好,工作上的事就不用特意跑過來了。”

他嗓音淡淡,輪廓被夕陽渡上一層金邊,整個面容逆著光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墨如點漆。

她喉嚨一下子被哽住,精心準備了很久的臺詞,被他簡簡單單一句話就堵回去了。

而他始終平靜,從眼神,表情,到語氣,都再尋常不過。

她從小到大都頂著天之驕女的光環活著,而安衍那麽優秀,她一直覺得只有她這樣的才配得上他。

認識他那麽久,從未見他主動請過假,何況還是為了一個關系不近寄養在家的小姑娘。

幾乎是靠直覺來判斷,她必須要來見他,至少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可現在,他疏涼的語氣分明在告訴她,他一直都只把她當成同事、朋友。

他站得離她那麽近,卻又那麽遠。

她勉強笑了笑,還想維持住自己最後的尊嚴,剛想說什麽,兩人的手機同時震動了。

工作群裏傳來消息。

車禍病人,馬上要從下級醫院轉來。

然後電話就過來了,讓安衍和顧尋都回去做準備。

安衍一邊往車的方向走,一邊問顧尋要不要坐他的車一起回去。

顧尋點點頭,跟著坐上了車。

安衍左手開車,右手匆匆打了個電話給沈歲歲,說自己要馬上回醫院,讓她不用等他,照顧好自己。

電話很簡短。

掛斷後,他瞥見顧尋的眼神還一直落在他身上。

“怎麽了?”他問。

顧尋笑了一下,“沒什麽,”她用手撩了一下耳邊的頭發,才把目光移開落向窗外。

只是覺得剛才那一瞬的他,

溫柔而陌生罷了。

這個車禍病人腦顱損傷嚴重,下級醫院不敢碰,馬上轉了過來。大主任出差去參加研討會了,王主任有臺大手術,整個神外現在能碰這樣病人的只有安衍。

顧尋一看到轉來的病人資料,立馬做出判斷,“阿衍,這個病人不能接,手術只有一半的幾率,就算手術成功了,按他現在的情況肯定會有很嚴重的並發癥,還要面臨高昂的治療費用,”而病人只是一個貨車司機根本不可能負擔得起。

在場的人都沈默了。

顧尋分析得很對,可如果不接這個病人,那他根本活不下來。

可接了,如果死在他們醫院,一旦家屬鬧起來,很有可能會演變成一場醫療糾紛。

這樣的事情,他們見太多了。

安衍仔細看著病人資料,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開口:“通知手術室準備。”

“阿衍!”顧尋皺眉,“我知道你技術好,可你從國外回來,不知道國內現在整個醫療環境是怎麽樣的,聽我一句,這個病人不能接。”

安衍看了一眼顧尋,那雙眸子漆黑而冷靜。

“你現在是評主任的關鍵時期,不能出意外。。。”她還想再勸。

安衍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面,他淡淡打斷她,“我是個醫生,只考慮治病救人。”

“要不跟王主任匯報一下?”有小醫生提議道。

安衍眼風淡淡地掃過他,“你們去匯報吧,這個病人我一定會救。”

顧尋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如果你做了決定,那我做你的搭檔。”

安衍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後點頭,“好。”

顧尋的技術不錯,如果她願意幫忙,對病人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一直到淩晨時分,安衍和顧尋才從手術室出來,幸運的是手術很成功,病人保住了一條命,轉進了ICU進行24小時監護。

顧尋遞了一杯熱咖啡給安衍,“剛才他們跟我說,王主任知道你接了這個病人氣壞了。”

安衍輕倚著墻,接過咖啡輕抿了一口,“謝謝,”他輕勾嘴角,“這不意料之中的事麽。”

王主任這個人,古板,謹慎,小心,每一步都不肯多踏。

“你還笑得出來,”顧尋也笑了,學著他的樣子,背靠著墻,看著空空蕩蕩的走廊。“手術雖然成功了,可後面的並發癥可以隨時要他的命,如果到時萬一。。。。家屬真得來鬧事,你有想過怎麽辦嗎?”

他挑眉問她,“那你呢?明知道麻煩,怎麽還上手術臺?”

顧尋也挑眉,學他的語氣:“這不是有你安大醫生在嗎?我只是一個一助,怕什麽?”

安衍這次沒答話,只是仰頭看著對面空無一物的白墻。

顧尋看著他穿著白大褂的側影,棱角分明的臉,在潔白的光影下,美好得宛如一副畫。

不由地癡了。

“你好像很喜歡呆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能告訴我你在看什麽嗎?”她輕聲問。

安珩扭頭,看她,又扭頭去看空蕩蕩的走廊,眼裏有一瞬的光,如驚鴻一掠而過。

這個時候的醫院,不同於白天的喧鬧,最是寂靜。

沒有病人,也沒有醫生。

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影,纖塵不染。

這條走廊一頭是手術室,另一頭連著病房。

每天無數的病人被送進來再被送出去。

良久之後,他才淺淡一笑,“只是每次站在這裏就能靜下來,然後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麽會學醫。”

有時候,生和死之間的距離很短,不過一條走廊的距離。

“謝謝,”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朝她道謝。

很認真,也很鄭重。

那一瞬間,顧尋覺得好像自己懂了,又好像沒有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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