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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白日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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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白日晚(一)

過了幾天,沈歲歲接到齊昭的電話,她的手術要提前了。

第二日,她去齊昭的診室做檢查,接下來,她只要等檢查報告出來,手術排期就行。

還是林娜來接她,只是這次林娜不覆之前的活潑,也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了,反而一直唉聲嘆氣的。

“怎麽了?”她關心地問。

林娜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地問,“歲歲,最近,安醫生心情還好嗎?”

安衍哥哥?沈歲歲迷惑不解地說,“他最近回來得都比較晚,我沒註意到。。。”

林娜看她一臉懵懂無知的樣子,剎時憋不住了,“安醫生沒跟你講過嗎?最近有個患者家屬來鬧事,還要投訴他,這個患者家屬特別難纏。”

“很難處理嗎?”她努力回想這幾天的蛛絲馬跡,可實在想不出來安衍有哪裏不尋常的地方,除了回來得似乎更晚了。

“就是從下級醫院轉來的腦損傷病人,多虧安醫生做手術救了他一命,這個患者術後並發癥要用很貴的藥,家屬拿不出錢就汙蔑安醫生手術失敗,讓醫院賠償,”林娜氣憤地解釋。

“那。。。怎麽辦?”她不太了解醫院的規定,不知道這種情況安衍會遭遇什麽。

“還能怎麽辦,就是醫院協調和解唄,協調和解不成,可能就要打官司,”林娜重重地嘆了口氣,“安醫生就是良心太好了,當時聽顧醫生的建議,不接這個患者就好了。”

沈歲歲跟著林娜進了電梯。林娜不再說話,她也沒心思去想別的,滿腦子都是林娜剛才說的。

一顆心像在水裏煮火裏燒七上八下的。

電梯默默上行,很快叮的一聲到了。

一開門就是一陣沸沸揚揚的吵鬧聲傳來。

林娜伸長脖子往走廊上看了一下,“哎呀,”她大叫一聲。

沈歲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匆匆地帶到辦公室門口。

“歲歲,你先自己進去等一會,那些家屬好像又來鬧事了,我過去看一下,”說完再顧不上她,急匆匆跑掉了。

沈歲歲站在門口,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很安靜,遠方依稀飄來很兇的男人聲音,還有隱隱約約的勸阻聲。

人聲,叫罵聲像浪潮一樣層層疊疊湧了過來。

她沒有猶豫,扶著墻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那裏有很多人圍著。

她心裏很焦急,不知道安衍怎麽樣了。她想起自己在小區裏被一堆人圍攻的樣子,至少這種時候,她想跟他站在一起。

她艱難地摸索走著,膝蓋狠狠地撞到椅子上,她倒吸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有人在走廊上來去匆匆,不小心撞到她,說了句對不起,又跑遠了。

她緊緊盯著前面一大堆人群的地方,然後努力讓自己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

她走到人群外,室內的吵鬧聲愈發清晰,幾個男的正在不住叫罵:“黑心醫院!謀財害命!還我哥的命來!”

一旁有醫生小心勸阻,“患者家屬,不要激動,有話好好說,患者的病歷,當時的手術情況都是有記錄的,術後並發癥是正常情況,當時手術前都是跟你們溝通過的啊。”

那男的聲音愈發響亮,“做不做手術都是你們說了算,你們不就是欺負俺們不懂!我哥做完手術就這樣了,昏迷不醒,還每天幾千幾千的花錢,你們就是吭俺們老實人的錢!”說著他一個踏步上前就要打人,那醫生嚇得就是一個哆嗦。

安衍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那個小醫生前面。

“術前溝通都做了,手術同意書上你們也是簽了字的,所有的手術用藥都是合理合規,如果還有意見,你們可以要求查看所有的記錄,再不行你們可以投訴。”

他語氣淡淡,神色間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那幾個大漢看到安衍,額上青筋崩出,揮著手吼道:“你就是當時手術的醫生吧!是你把我哥搞成這個樣子吧!你這個惡毒黑心醫生,我要你給我哥賠命!”

“叫保安上來,”安衍面無懼色,只是沒什麽語氣地轉頭跟身後的幾個醫生說。

小醫生連忙一溜煙地鉆出人群叫保安去了。

那幾個大漢看安衍沒把他們放在眼裏,惱羞成怒,其中一個人順手把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上。

另一個大漢拿起一把椅子,高高地舉起,往地上狠狠地砸去,“保安來了俺們也不會走,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要麽賠錢要麽賠命!”

只聽哐當一聲,伴隨著椅子落地的聲音,還有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一個身影軟軟地倒在地上,鮮紅的血緩緩地滲了出來。

圍觀的人都在椅子砸下的那一刻躲了開去,大漢自己也沒料到他這一砸竟真得砸到了一個人,當場楞在原地。

有醫生和護士沖了上來。

安衍的目光在觸及到地上之人時,只一瞬間就白了臉,“歲歲!”

然後他轉頭看向肇事的兇手,第一次因為憤怒紅了眼,他毫不猶豫地大踏步上前,一只手緊緊拽住大漢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高高地舉起。。。。。。

沈歲歲只是想擠進去找到安衍而已,四周鬧哄哄亂糟糟的,好不容易撥開層層疊疊圍著的人,剛想搜尋他的身影,就覺得腦袋一陣劇痛,然後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仿佛經過了最漫長的時光和黑暗,沈歲歲悠悠地醒來,睜眼的一瞬間,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她用手一模,眼睛上圍了一圈紗布,額頭上也包了塊紗布。

隱隱有痛意傳來。

她的心猛地一顫,一絲恐慌和無助湧上心頭。

“歲歲?”有人輕聲喚她名字,帶著熟悉的溫柔和安慰。

是安衍。

他握住了她的手。

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1床醒了,”護士進來看了一眼,“我去叫齊主任。”

安衍朝護士點點頭,眼睛裏布滿血絲,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自責。

沈歲歲小小的一個躺在病床上,裹著紗布,被慘白的燈光照著,更顯的虛弱蒼白。

“安衍哥哥?”她叫著他的名字,“我是怎麽了?”聲音裏還帶著掩不住的驚惶。

“歲歲,沒事了,你被凳子砸傷昏了過去。”

“那我的眼睛怎麽了?”

安衍更加用力地握緊她的手,希望能給予她一些力量,“因為受到外力撞擊眼底有些出血,齊主任已經給你看過了,沒什麽大事,等傷口恢覆就行。”

“哦,”她聽完,長長呼出一口氣,“沒事兒就好,我還以為我再也不能看見了。”

安衍頓了一下,微笑道,“沒事的,放心好了,有齊主任在,他是我們這兒最棒的醫生。”

“嗯,”她乖巧地點點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慌慌張張地開口,“安衍哥哥,你沒事吧?那些人沒傷到你吧。”

安衍勉強扯扯嘴角,“我沒事,不用擔心,你好好養傷,其他不要多想。”

“嗯。。。那就好,”她也覺得有點累了,點點頭,昏昏沈沈地又睡了過去。

他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到護士臺,細心地囑咐管床護士。

安衍回去之後立馬被叫進了主任辦公室,大主任一向來偏愛這個天賦過人的年輕醫生,可此刻一向來笑瞇瞇的眼也閃著勃然的怒意。

“安衍,你說你在搞什麽?你有沒有腦子!你居然敢打病人家屬,你是當醫生當糊塗了嗎!”

安衍緊緊抿著唇,脊背挺拔筆直得如一塊鋼板。

大主任看著他這幅樣子,就知道這小子壓根就不認錯,氣得牙癢癢。

“不管這些家屬是不是故意來鬧事的,你動手了就是你不對,你先去跟他們道個歉,剩下的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

安衍看著大主任,依舊沈默。他不是不知道大主任的好意,只是沈歲歲倒地的那一幕像一根針一樣狠狠地紮進他的心裏。

他不可能妥協,也不會委曲求全。

他從不認為他做錯了任何事。

理應坦坦蕩蕩。

良久,他才從沈默中緩緩擡頭,他的眼又黑又沈,“我不會道歉,他們才應該對沈歲歲道歉。”

大主任一拍桌子,氣得臉抖,“我說你這小子怎麽就這麽倔,就算他們道了歉他們也拿不出錢來賠,趁這個機會你去道個歉,醫院把那丫頭的醫療費承擔下來,這件事就結束了。你也要為你自己的前途想想,攤上這件事,你副主任還升不升了!”

“我不會去道歉,沈歲歲的醫療費我會出,不需要科室為我承擔,所有的後果我會負責,”他依然只是平靜地看著大主任,“沒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說完,不等大主任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大主任看著安衍的背影,終於只是在心裏嘆了口氣。

年輕人誰沒有傲氣風骨,只是這社會哪是那麽簡單的,有些事,遲早要跌過跟頭才會明白。

沈歲歲再醒來時,周圍很安靜。

她適應了一會兒眼前的黑暗,才小聲地問,“有人嗎?”

沒有人回應。

醫院暫時給她安置在臨時病房裏。

此刻空蕩蕩的安靜讓心裏的恐懼無限放大。

她起身,下床,腳在地上劃拉了半天才找到鞋子。

她伸手擋在胸前,摸索著去找門。

這樣徹底的黑暗對她來說很陌生。

像是無邊無際黑暗海洋裏的一艘船,飄飄蕩蕩,沒有方向。

劃了好幾下,只有空氣從指尖略過,怎麽樣也找不到門。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打開了,管床的小護士驚訝地看著她,“哎,你怎麽起來了?有什麽事可以打鈴。”

沈歲歲站在病房中央,微微側頭,“麻煩你能帶我去找下齊主任嗎?”

“齊主任現在在忙,等會尋房時會過來的,”管床護士答道,就要扶沈歲歲上床。

“麻煩你現在帶我去找下他好嗎?”她又重覆了一遍請求,語氣堅決。

管床護士驚訝了一瞬,可能是感受到小姑娘的堅持,小心地勸阻著:“齊主任不一定在辦公室,我知道你擔心自己的病情,你是安醫生的親戚吧,不如我幫你聯系一下他吧。”

她搖了搖頭,“不用麻煩安衍哥哥,我只是找齊主任問幾個問題,麻煩了。”

管床護士看出她的堅決,也不再多說,扶著她去了齊昭的辦公室。“這是齊醫生的辦公室,裏面好像有人,我們先在外面等一會吧。”

門是關上的,裏面有人在說話。

“謝謝,你有事先去忙吧,我在這裏等一會兒就行,不會有事的,”她小聲對護士說。

小護士有點不放心,可是確實是也不能離開太久,只得又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你站在這兒別亂走啊,不行的話你就敲門好嗎?”

“好,”她乖乖點頭。

小護士走了。

沈歲歲聽到她漸遠的腳步聲,然後周圍逐漸又靜了下來。

隔著一道門板,屋裏說話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不斷有一些字句飄入耳中。

她幾乎一下子就辨認出那是安衍的聲音。

“沒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

“那是不是只能等下次了?”安衍問。

“必須等她眼底康覆了才行,沒有辦法,捐獻的器官等不了,只能先給排在後面的病人,”齊昭答。

安衍繼續追問,“那下次要等到什麽時候?”

“唉,”齊昭嘆氣,“阿衍,你也是醫生,你應該知道每年捐獻的器官就那麽點,可排隊等的人卻有那麽多。本來好不容易輪到了,還以為這丫頭很快就能做手術,沒想到卻出現了這樣的事。阿衍,你別多想,一切都是意外。”

安衍沒有說話。漫長的沈默過後,齊昭問:“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歲歲說?”

沈歲歲沒有聽到後面的回答。

她很害怕,害怕到不敢再聽。

她只覺得整個人如同浸泡在冰冷的水裏,刺骨的寒冷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裏。

她緊緊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只是手術延遲而已,又不是永遠看不見。

她拼命跟自己說著,整個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扶著墻想往回走,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撞上了什麽,整個人瞬間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竟然好半天爬不起來。

地面冰冷徹骨,觸目所及皆是黑暗,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此生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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