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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生不知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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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生不知處(二)

安衍帶沈歲歲去的這家面店藏在醫院旁邊的小巷弄裏。

開了很多年,口味一直沒變,料也多,來吃的人絡繹不絕。

店裏不大,桌子挨著桌子。

他們排了一會兒隊,終於等到兩個位置坐下。

面還要等一會。

安衍抽了幾張紙巾,細心地把桌子擦了一遍。

沈歲歲莞爾一笑。

安衍知道她在笑什麽,“醫生的小習慣,”他隨口解釋。

“沒想到安衍哥哥也喜歡來這種蒼蠅小館吃飯?”她以前以為外科醫生都會有嚴重的潔癖,後來和安衍接觸久了才發現,他其實不太修邊幅,因為太忙了,忙到沒時間去在乎生活上的一些瑣事,不挑食,不認床,不關註時尚,甚至沒有娛樂。

“這家偶爾會來,還挺有特色的,所以想帶你來吃吃看。”

“這麽多人,應該會很好吃,”她嗅著空氣中濃郁的香味,眉眼彎彎。

小小的店裏喧鬧嘈雜,人頭攢動,雖然開著空調,沈歲歲的額上,鼻尖很快細細地冒出了一層汗。

她的臉紅撲撲的,嘴唇也紅,更襯托出一雙眼大而烏黑,是那種典型江南水鄉走出來的姑娘。

軟而嫩。

她托著腮聽著周圍的一切,習慣用聲音代替眼睛去捕捉這個世界。

來這裏吃面的大多數是病人家屬和年輕的小醫生護士。

她聽見有家屬在互相交流著病情,抱怨掛號難,看病難,等了幾個小時結果幾分鐘就把他打發了。

她又聽見旁邊一桌的兩個小護士在抱怨幾床的病人難伺候,說長期熬夜又冒了幾顆痘,說工資太少又要交房租了。

還有來打包面條的小醫生,一邊催著老板,一邊打電話劈裏啪啦跟家人說臨時加班要晚回去。

人世萬象,到是在這家小小的面店可窺一斑。

“安衍哥哥,你為什麽會當醫生,不覺得辛苦嗎?”她有感而發地問。

安衍淡淡一笑,看面前這個臉蛋紅紅的小姑娘,她稚嫩的臉龐還有著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明媚。

他反問她:“有想過以後從事什麽職業嗎?”

她靜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搖頭,“還沒想過。”

他眼神平靜,又問,“覺得讀書辛苦嗎?”

她搖搖頭,一臉認真,“不辛苦。”

好好讀書,考到一個好的大學,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她就能經濟獨立,還能幫父母減輕負擔,所以她學習總是格外努力,也從來不覺得辛苦。

安衍聞言微微一笑,“一份工作如果只是在想能賺多少錢,能爬多高,能休息幾天,劃不劃算,那這世上就沒有不辛苦的工作。但一旦你有了目標,更加關註工作本身的意義,你就不會再覺得辛苦,反而甘之如飴。”

他的食指輕點著桌面,周圍喧鬧不斷,可他的嗓音那麽清晰,“我覺得沒有一份工作比醫生更有意義。你會發現,你治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病人,還有他背後的每一個人;你挽救的不僅僅是他的生命,還是他身後瀕臨破碎的家庭。所以如果只為了錢,絕對不要去做醫生,因為醫生真賺不了什麽錢,但如果你想實現更多的人生價值,醫生會是很不錯的選擇。”

沈歲歲一瞬間有些恍惚,眼前依然是模糊不清安衍的容顏,她卻仿佛透過這模糊的光影輪廓,看見他一雙分外執著和認真的眸子。

那裏面有堅毅,有不屈,也有信念。

老板此時一聲吆喝,面條上來了。

被這一打斷,沈歲歲原本想說的話被堵在了喉嚨口。

她默默地吃面,十幾歲的人生,第一次意識到,在世俗之外,原來真的有人選擇一份職業,僅僅真得只是為了“意義”兩個字。

那天之後,B市開始接連下起暴雨,仿佛在報覆之前的酷熱。

幕天席地的大雨似乎要把整個城市都吞沒。

因為接連的大雨,城市內澇系統開始癱瘓,積水逐漸加深,甚至有的地方開始停電。

安珩下了手術臺才發現整個天都是黑壓壓的,城市蒼茫一片,暴雨伴著狂風不止,像是這個世界在宣洩著蓬勃的怒氣。

他看了一眼手機,很安靜,沒有短信和未接來電。開上車,駛過積水的路面,看見暴雨中人們艱難地行走,狂風吹折了傘面,掀起電瓶車上雨披的一角,車子大排長龍,催促的喇叭聲不斷,雙跳燈閃爍不停。

這一直是一個太過急躁的城市。

他等了好幾個紅綠燈,隨著車流緩緩往家駛去。

車子開進小區大門,他看到幾幢樓都沒有亮燈,黑乎乎的一片。

停電了。

這是他媽媽留給他的房子,小區不新,勝在離醫院近,但是老小區電線水管經常檢修,只是他在家時間少,一直以來對停電停水沒有多大感受。

他停好車,電梯不能用,一口氣爬了七層樓。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屋外是狂風大雨,屋內卻很安靜,沒有光,黑黝黝的一片,屋內屋外兩個世界,他仿佛一腳踏入了風暴中心。

“歲歲?”他借著手機電筒的光去看她。

小姑娘一個人蜷縮在沙發的一角,曲著腿,兩手抱膝,聽到聲音,茫然地擡頭往他的方向看來。

那雙黝黑的眸子被霧氣浸濕,如水般波光盈盈。

“安衍哥哥,你不是晚班嗎?”她驚訝地問,他應該要淩晨才能回來。

“有臺手術臨時取消,就先回來了,有急事再回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她,一顆懸著的心突然就妥帖了。

“家裏停電了,怎麽不跟我說一聲?”他走到沙發邊,近距離看她,語氣溫和。

“我想你應該在忙,停電也不是什麽大事。。。”她仰頭,黑暗中她連他的輪廓都看不見,但是熟悉的淡淡消毒水味道,隨著他的走近,竄入了鼻中。

“這麽黑,不害怕嗎?”安衍想起第一次晚上帶小姑娘出門吃飯時不安的樣子,又看到她眼角還泛著一點紅。

明明很害怕。

沈歲歲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點,不過一會兒也就習慣了。”

安珩揉了揉她的腦袋。

永遠愛逞強的小姑娘。

他想了下,走到電視機下的櫃子裏翻了半天,找出幾根好久沒用的蠟燭。

他又找出打火機,把蠟燭點亮了,放在桌子上,櫃子上,窗臺上。

屋子裏一下子就亮了,溫暖的燭光搖曳,紅彤彤的,照亮了這一方小小天地。

沈歲歲漆黑的瞳孔中也有幾簇小小的火苗在閃爍,燭光映襯得她的一張臉愈發得小,憑添幾分嬌俏。

“這樣不害怕了吧?”他在她身旁的沙發坐下。

隨著他的動作,沙發猛地陷下去了一些。

他坐得離她很近,近到她不僅能聞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陣淡淡的薄荷味道,是他的洗發水和沐浴液的味道。

他都在主臥的浴室洗澡,有一天,他不在家,她偷偷打開了他的沐浴液洗發水聞了聞。

是同一個牌子,香味都一樣。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有什麽想看的?”停電也看不了電視,安衍想給小姑娘找點娛樂,幹脆拿出筆記本電腦,鼠標點在一列下載好的電影裏。

這些都還是他當年學生時代下載下來練習英文聽力和口語用的。

“我忘了這些都是英文的,要不再換點別的”,他突然想到小姑娘的視力根本看不見字幕,有些懊惱地就要合上電腦。

“我想看電影,”沈歲歲出聲,阻止了他合電腦的動作。

“沒關系的,就當練習英文,”她有絲靦腆,但語氣認真。

“那你想看哪本?”他一個一個地報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太安靜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日更低上幾分,醇厚如美酒。

最後,她挑了泰坦尼克號,很有名的電影,她聽同學們課間談起過,但是還沒有看過。

蕩氣回腸的愛情,縱是生死亦無法磨滅。

安衍看得很認真,他怕有些地方她看不懂,還不時地解說一番。

電腦屏幕光影變幻,她的一顆心仿佛也沈入海底,隨著光影明滅浮浮沈沈起來。

一室闔寂,外面的風雨聲仿佛都淡了。

男女主對話,英文的臺詞,如流水般從她耳邊逝去。

她漸漸地只能聽見安衍的呼吸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電影在講些什麽,她完全不知道了。

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低沈,直至最後消失。

他睡著了。

一連幾天的手術,他其實已經很疲憊了,還要強撐著陪她看電影。

沈歲歲坐著不敢動,想著讓他能多睡一會兒。

電影放到高潮處,席琳迪翁深情富有穿透力的聲音響起,沈歲歲聽她唱“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她的臉燒了起來,他的一吸一呼仿佛是羽毛輕輕地撩撥在她臉上,他的體溫仿佛也透了過來,讓她的肌膚一寸一寸燙了起來。

風雨被隔絕在外,在這一片小小的靜謐天地,隱秘而細微的少女心事如草木般緩慢抽枝發芽。

暴雨過後,熱浪卷土重來,馬路被烤得發亮,知了都被曬得不再叫了,連吹來的風都是灼人的。

任曉燕坐在辦公室裏狼吞虎咽地嗦著一碗已經放涼的米線。“忙死了忙死了,今天怎麽一下子來了這麽多病人,我看王主任都快忙得腳不沾地了。”

“那是,”一旁埋頭在做值班安排的周揚頭也不擡地回答,“今天安醫生不在,王主任可不是得忙死了。”

“安醫生不在?怎麽了?生病了嗎?”任曉燕瞪大了眼睛,這樣一說她是從早上開始就沒見到安醫生。

“請年假了。”

“請年假?!”任曉燕咂舌,“太難得了,工作機器也有休年假的時候。”

周揚輕飄飄地看她一眼,又輕飄飄地說,“安醫生前幾天問我,B市有哪些好玩好吃的,他說要帶沈歲歲出去轉轉,所以他應該是請假出去玩了。”

任曉燕的嘴巴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良久,她才喃喃地說,“安醫生對沈歲歲還真好啊。”

“是啊,小姑娘一個人來這兒看病,家人也不在身邊,怪可憐的。”

“你們在說誰可憐?”顧尋一進門就聽見周揚的話,“對了,阿衍今天沒來嗎?有事找他。”

任曉燕本來就對顧尋沒好感,聽到她,不閑不淡的回了一句:“安醫生他請年休了。”

顧尋好看的眉微皺,“請年假?怎麽沒聽他說起過。”

“啊,”周楊撓了撓頭,“安醫生應該是請假帶沈歲歲出去玩了,我們剛就在說這個小姑娘還挺可憐的。”

顧尋沒有說話,像是在思索什麽,半響才轉身離去,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是啊,這小姑娘是挺可憐的。”

等到顧尋出了辦公室,任曉燕才朝著她的背影忿忿道,“阿珩阿珩的叫也不害臊,好像安醫生真是她男朋友一樣。”

周楊摸了摸鼻子,乖乖地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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