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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不甩vs憑高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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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不甩vs憑高念遠

“是,殿下。”

貼身宮女湘竹旋即招來太監將那名暈倒的宮女架走,初棠等人匆匆折返,恰好路過儲秀宮。

些許嬉笑聲隔著道厚重朱漆高墻傳出。

儲秀宮乃安置秀女的宮殿,大抵是程立雪照舊沒下旨冊封,那和親的公主皇子二人便被內務府總管安排在此。

好奇心使然那般,初棠步履滯澀,頓足沈思片刻,還是走過去。

宮殿外無人守門,他跨過門坎石條,輕而易舉走進儲秀宮,入目盡是各式各樣的花。

院中男子手握小鏟子刨土,女子垂頭修剪花葉,交談甚歡,笑聲充盈滿庭。

院中二人不一會兒便發現不速之客。

金國皇子望清來人時笑容凝固,眼中略有敵意,倒是金國公主依舊溫和有禮與人打招呼:“不知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金國皇子蹙眉:“阿姊,分明是他私闖,有失禮數。”

初棠直言直語訕笑:“的確是我的問題。”

金國公主微笑搖頭:“不知殿下夜訪所謂何事?”

語畢,更是從一旁斟來茶水,給人遞過去:“只有些普通綠茶,但願殿下莫嫌。”

初棠接過茶水:“謝謝。”

他小小抿了口茶,便是將之放在一旁堆滿百合花和小荷包的木桌。

“我沒事,打攪了。”

他撓撓腮,匆匆帶著湘竹離開,路上感慨萬分:“他們姐弟感情真好。”

湘竹:“是呀,奴婢聽說公主極愛花,那皇子便三宮六院四處采花。”

哦。

初棠懵懵點頭,很快便回到乾清宮。

映入眼簾的寢殿,竟都鋪滿地毯,連帶凳子椅角案臺皆是套著滿毛茸茸的軟墊。

初棠大為無語。

“這是幹嘛?”

候在殿中的大太監神色略有倦怠,卻也立馬恭敬回話:“回殿下,此乃陛下命令,您是覺著樣式不好還是顏色不可?”

初棠:“……”

我覺著你們陛下有點浮誇!

程立雪那家夥是要幹啥子喲,左不過就是劃傷點手背而已,他又不是什麽陶瓷娃娃,磕不得碰不得的易碎品。

真是小題大做!

初棠也懶得對此多言,只問:“我讓人帶回來的那名暈倒的宮女呢?”

“在西殿的一個小廂房。”

初棠點點頭,連忙趕過去瞧人,還未踏進廂房幾乎被名端盤宮女撞個正著。

“殿下恕罪。”

小宮女神情恍惚,臉色暗沈跪下。

“我沒事,你起來吧。”

那邊的太醫恰好診完脈:“回殿下,這位姑娘是受驚過度,夢魘不斷,開些安神湯即可。”

“好。”

一名小太監跟著太醫離開。

初棠仔細端詳半天,也不見那名守夜宮女有蘇醒跡象,他轉身,無意間望了望四周的宮女太監,見個個都跟無精打采。

“你們沒睡好嗎?”

宮女怯怯湊近幾步低語:“最近宮裏都在傳陳妃娘娘回來了,昨夜還有小太監瞧見陳妃娘娘的鳳鸞車停在乾清宮外呢,然後便瘋了。”

初棠瑟縮一下:“……”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我的好姐姐,請你不要亂說話好麽!

初棠佯裝鎮定自我安慰道:“假的。”堂堂現代人,必須破除迷信,相信科學!

宮女煞有其事開口:“千真萬確,昨夜有守值太監看到啟祥宮亮起燭光,說裏面還傳出些怪聲來。”

初棠咬指抽氣:“不、不可能!”

初棠:“怪力亂神,妖魔橫行?八成是有人裝神弄鬼,迷惑視聽禍亂後宮罷了。”

“殿下,您要是不抖的話,奴婢就信了。”

“嗚……因為我也害怕嘛。”

瑟瑟發抖的人,忽地被來者拂了拂後腦勺。

滿屋子.宮人頓時下跪:“陛下。”

初棠一回頭果然看到程立雪的面容,他嗚一聲,身子不由自主撲過去,還是這狗男人比較有安全感。

*

程立雪摟著人回到寢殿。

榻邊。

程立雪彎身放下人,那人卻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埋在胸側的墨發瑟瑟聳動。

“害怕?”

頭頂落下話音,初棠從那微振的胸腔昂起頭來,一雙明亮的眼,怯怯盯著人,也不說話。

“我倒有個法子。”

話音剛落,便瞧見程立雪單膝跪上床,正好卡在他兩腿之間俯落身子,初棠也順勢倒進雲錦褥面。

“……”

這是個什麽法子?

怎麽怪怪的咧。

正狐疑沈思的人倏地被捏住腳.踝。

初棠擡眸,只瞧見程立雪的墨發壓來他耳邊,有幾縷還疊落他頸窩,癢癢的。

鼻尖也盡是散不去的藥草清香。

那股獨屬於程立雪的氣息,將他緊緊包裹在這方榻間,嚴絲合縫,無處可逃。

初棠警惕眨眨眸,也情不自禁咽咽唾沫。

有點兒不對路的樣子,不會要發生些亂七八糟兒童不宜的事情吧?

呸呸呸!阿午你不害臊!

“你……這是幹嘛?”

“講故事。”

溫涼氣息噴落耳垂,叫人沒來由一顫。

初棠五指微蜷抓了抓衾被。

講……講故事?

而後,他還真的聽到那清越的嗓音,緩緩鉆進耳膜,卻一下一下地挑動他的神經。

救命!

誰家男朋友這樣子講睡前故事哦?

程立雪你變態啊!

這人每說一句,那冰涼指尖便輕掃一下他腳.踝,偶爾勾動足鏈,落出幾道清脆的靈靈聲。

如此這般伏在耳邊,勾引似的,已叫他禁不住,更遑論這家夥還在他敏.感的腳.踝逗弄。

簡直被刺.激得渾身發顫。

“嗚。”

初棠淚眼婆娑,有氣無力推桑人,兩腿情不自禁收攏,奈何這人的膝蓋紋絲不動抵在其中。

他咬牙溢出點泣音。

大抵是感受他身子的異樣,那人終於有絲松動,退到他膝彎處,若有所思打量一息功夫,方才垂頭吻了吻他的膝蓋。

“張開點。”

初棠沈默,卻也似被蠱惑。

眼瞼洩出點潮意的人,懵懵怔怔間,那曲腿踩在榻上的腳便是一點一點挪開。

片刻後。

他渾身發燙,脫力得酥.軟的手掌,無意識搭落程立雪涼涼的墨發,隨之時緩時急浮動。

雙眼迷離盯著帳頂,呼吸急促而紊亂,隨後又愈發窒息,神思混亂陷進片旖.旎……

還真的忘記了那些個鬼神之說,滿腦子空白一片,最後又被股舒爽快意填滿。

直至兩眼一沈,徹底不省人事。

初棠昏睡前,思緒紛擾得只殘存一個念頭——十斤的程立雪,九斤變態,還有一斤更變態!

翌日早。

初棠迷迷糊糊蘇醒,後知後覺正有雙手,隔著布料輕輕摁揉在他大腿。

眼睛覷開條小縫,瞇著眼瞟去,原是程立雪在幫他按摩,而且衣服換了,連床鋪也換了。

昨夜的畫面又倏然重現……

“混!蛋!”

“我瞧著昨夜的殿下,哭得很享受。”

初棠一個枕頭扔過去,惱羞成怒似的,朝人橫去一眼:“閉!嘴!”

白日倒是端方清冷得人模人樣,夜裏纏.綿榻間時卻跟饑渴大狼狗似的。

而且!

有人這樣解渴的嗎!

死變態!

怕是只有程立雪這種變態方想得出這種解渴方式!

……

初棠捂著臉退出回憶。

他悄然無聲抽了腿翻身下床,腳尖剛碰到毛茸茸的地毯,手腕卻忽地被人捏住,那人輕輕一拽就將他扯回去。

叫他猛地跌坐下一雙腿。

頭頂落下點沁涼嗓音:“去哪?”

初棠掙紮推搡幾下,還是沒能逃離這個強有力的懷抱,宛若驚弓之鳥,他似後怕含糊道:“還來?我會死的!雖然確實很……”

後面的爽字被人搪塞帶過。

“但!真的頂不住了!”

他昂著頭,目光灼灼得煞有其事,一臉真誠頭頭是道:“適可而止知道吧?咱們打個商量,明天再來?錯開時間,讓身體歇口氣!”

視野中,程立雪輕輕側身,隨後便見這人的喉結微滾,醞釀出半點模糊的哂笑。

沈沈啞啞的:“小棠似乎有些心心念念。”

“……”

我念你個大頭鬼!

那人話畢,手掌一把擡起他手臂,叫心有餘悸的人惶恐驚駭欲抽手。

“不不不!”

隨後只是穿過件衣服袖口。

“?”

初棠話音戛然而止,也悄悄咪咪籲氣。

程立雪替他穿好衣服、束好腰帶、理好衣襟,方饒有興致垂眸凝視他,唇角還含著半絲笑意,似在打趣問:“不什麽?”

“……”

“看來小棠確實很期待。”

“……”

故意的!這死人絕對是故意調侃他的!

還期待!

我期待你不舉!

*

程立雪日理萬機,陪著他用完早膳便離開。

初棠落得清閑,便又跑去昨日帶回的宮女住處,剛進門就瞧見那人緩緩從床上醒來。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守夜宮女聞聲側頭卻駭然滾落床,顫顫巍巍開口:“陳妃娘娘!陳妃娘娘饒命啊!奴婢什麽也沒說!”

“……”

陳妃?在哪?

初棠瞳孔驟縮,他脊背發涼呆滯片刻,陳妃不會在他身後吧?

不!不可能!

相信科學!

初棠倏然挺直腰板,故作鎮定輕咳聲道:“你昨晚為什麽會喊皇後娘娘?”

“陳妃娘娘饒命!”

守夜宮女猛然撲過來抱住他腿:“奴婢真的守口如瓶,什麽也沒說,娘娘饒命!”

初棠低頭盯著匍匐他腳邊的宮女,悄悄舒出口氣,就說嘛,相信科學,什麽陳妃,這宮女怕是產生幻覺,將他誤認成陳妃。

而且他如今非常確定!這宮女身上有秘密!而且這個秘密還和程立雪他娘有關!

若是換作旁人的話,他倒也沒那麽著緊,但此事關乎程立雪,他這心竟莫名執拗,恨不得馬上查出個水落石出。

“你先起來,我不是陳妃。”

初棠蹲下身扶人:“你看清楚,我真的不是那個什麽陳妃娘娘。”

宮女神情木然擡頭,還是驚恐後退,支吾半天:“娘娘,奴婢真的只字未提!求您放過奴婢!”

“……”

看來幻覺還在。

只是好端端的怎麽會產生幻覺呢?

初棠走出廂房,幾名灑掃宮女太監正在閑聊:“這香包好香呀。”

“快快快,皇子又給咱送了蜂蜜。”

“皇子對咱們也太好了,若是日後不能在乾清宮侍候,我最想去的便是儲秀宮。”

……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八成有詐!

轉念間又恍然憶起些畫面。

“湘竹。”

初棠轉身跑回寢殿:“湘竹。”

湘竹連忙跑出來:“殿下,奴婢在。”

“宮中的陳妃傳說是什麽時候死灰覆燃盛傳的?大概是宮宴那夜後。”

“那那位皇子,他又是什麽時候開始送荷包蜂蜜的?”

“傳說開始盛傳後的第二日吧。”

“還挺會掩人耳目。”初棠垂頭感慨聲,連忙望著湘竹道,“那位皇子送來的香包和蜂蜜在哪?拿出來我看看。”

湘竹替人忿忿不平低罵:“他送來的東西,只會臟了殿下的眼睛,都讓奴婢扔掉了。”

初棠輕笑一聲:“難怪你這麽精神。”

湘竹略有不解:“殿下此話何意?莫非是這些東西不幹凈?”

初棠點點頭:“曾經有位朋友跟我說過,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待你好。”

“奴婢這就去外面借些回來。”

湘竹再回來時,手中拿著個小香包和一瓶蜂蜜。

主仆二人拆開香包。

香包只是普通的香料和新鮮的百合花。

“這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倒是鮮少有人用新鮮的花瓣做香囊的。”

初棠指尖捏著枚花瓣若有所思,沈吟半天:“特別,就特別在此。”

“殿下,這百合花能有何特別?”

“百合花花香裏有使人興奮的物質,叫人神思不寧,夜不能寐,長期睡眠不足。”

湘竹恍然大悟:“難怪好些宮人都神色懨懨的。”

初棠丟下花瓣拍拍手:“但有陳妃傳說在前,大家只道是擔驚受怕而睡不好,實則這才是罪魁禍首。”

湘竹一語中的:“那這蜂蜜怕也是被加過料?”語畢連忙出去招呼人取來廚房裏的蜂蜜。

“殿下,左邊這瓶是金國皇子的蜂蜜,右邊這瓶是咱們小廚房裏取來的。”

湘竹話完便使喚一名小太監來分別品嘗。

小太監用湯匙舀出右邊的蜂蜜:“醇香甜膩。”

小太監又舀出左邊的蜂蜜:“也很甜,但似乎——”他回味一下後忽地蹙眉,似不確信,又抿了一點。

初棠和湘竹都翹首以盼等待後話。

初棠轉轉眸問:“口腔中是不是有點不太明顯的火辣辣之感?”

小太監抿著涎液猛然點頭:“對!”

湘竹驚詫瞠目:“殿下您果然厲害,這也能猜到?”

“因為我知道是什麽了。”

湘竹與小太監異口同聲發問:“是什麽?”

“裏面摻有杜鵑花花蜜。”

那夜,啟祥宮門外,他曾看見南風大哥手裏拿著一截杜鵑花,那時他並未留意太多,如今回想起來,這是明晃晃的無聲提醒。

初棠沈聲啟唇,緩緩開口:“杜鵑花花粉釀制的蜂蜜有毒,誤食使人感到口腔火燒火燎,之後還有可能出現流涎癥、惡心、嘔吐等癥狀,攝入一定量後使人頭痛、肌無力、視物模糊,甚至產生幻覺,嚴重者還會心律失常致死。”

“陳妃傳說盛傳,本就使人心惶惶,百合花又叫人神思不寧夜不能寐,長期睡眠不足,還有杜鵑花蜜加成,不產生幻覺才怪!”

湘竹與小太監聽得不可置信呆楞許久,回過神後仍心有餘悸感慨:“若非殿下發現及時,長期以往必釀成大禍,如此禍亂宮闈,這位金國皇子到底意欲何為?”

“不管那位皇子有何目的,咱們秋後算賬,如今要緊的是順藤摸瓜,把陳妃娘娘和皇後娘娘的秘密揪出來。”

初棠神色凝重起身:“走,咱們帶上那位宮女去啟祥宮。”

*

荒廢多年的啟祥宮。

宮殿因常年無人居住,雜草叢生,蕭條陰寒,與冷宮無異,乃至比冷宮更森然可怖。

“陳妃娘娘!”

被人架著的守夜宮女,驚恐瞪著宮門牌匾。

“你清醒點,是幻覺!”

初棠無語,隨意薅了把薄荷草,碾碎後懟到守夜宮女鼻尖,一股濃重的清涼氣息直沖腦門,叫人猛地清醒些許。

宮女倏然跪下:“太子妃殿下。”

初棠:“可算清醒了,你和陳妃什麽關系?”

宮女淒淒道:“奴婢是娘娘的陪嫁丫鬟。”

初棠驚詫:“陪嫁?那就是她身邊的大宮女咯,為何出了此等大事,你還能在宮中活下?”

宮女茫然搖頭:“奴婢不知,先前是內務府將奴婢調走,最近又讓奴婢來此當個守夜宮女。”

初棠輕嘆聲,身後的小太監也十分機靈,小跑去推門,吱啞一聲,搖搖欲墜的殘破宮門被打開。

幾人順利走進去。

此處常年無人敢靠近,死氣沈沈,又久經風霜,連日光照下來都難以驅逐個中孤寂冷清。

院中荒涼破財,蜘蛛網遍布石柱,滿地青磚苔蘚枯枝,偶爾幾只不知名的蟲子躥進敗葉裏。

腐朽與腥臭味相交錯入呼吸。

初棠掩鼻皺眉,環視四周,終於在一方角落發現成堆爛幹花,他走過去仔細端詳半天。

從那尚未化作齏粉的半棵爛葉中,初棠估摸再三,應該是蘭花。

初棠:“陳妃愛蘭花?”

宮女搖頭:“內務府送來的。”

初棠:“陳妃是怎麽死的?”

宮女:“失足落湖。”

初棠:“好端端一個人怎麽可能失足落湖?”

宮女聞言卻驀然沈默不語。

湘竹伏過來道:“陳妃生前已失心瘋。”

失心瘋?

“你那晚為什麽要喊皇後娘娘?”

初棠突然逼近宮女追問:“是不是陳妃娘娘殺了皇後娘娘,然後失心瘋死的?”

宮女驚諤搖頭:“不不不是!你胡說!”

初棠再度盯著人發問:“宮中不是都流傳陳妃愛美嫉妒皇後美貌,所以把皇後殺了嗎?”

宮女伏地落淚:“不是的,我們娘娘沒有嫉妒皇後,她也是無可奈何。”

院中忽然刮來陣風。殘破的門後,恍惚傳出點零碎的聲音,鐺啷鐺啷的。

怪異的聲響叫在場三人皆默然僵滯。

“陳妃娘娘!是娘娘!”

宮女駭然跪下:“娘娘饒命!”

此言也驚醒餘下的二人。

“荒謬。”

初棠抿唇,捏緊指腹循聲望去,故作淡定道:“大白天的!陳什麽妃娘娘!”

湘竹不安扯扯人:“殿下,要不咱們回去吧。”

初棠閉目深呼吸幾下,再睜眼時,滿目堅定搖頭:“不用害怕!咱們要相信科學!”

他盯著那門,緩緩走近,隨後一腳踹開朽木,嘭的一聲倒下,揚起滿屋子灰塵。

初棠嗆了嗆。

視野也豁然開朗。

原來是殿中掛著兩串風鈴,地面還有點滴蠟,果然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他又往裏走去,直奔啟祥宮寢殿,寢殿內似還保留著生前模樣。

初棠仔細觀察每一處,竟發覺這室內同樣擺放著幾盆枯萎得不成樣子的植株,與外面腐敗的花,一般無二。

他匆匆折返,順勢扯下風鈴,跑回院中亮給宮女:“你看清楚了!陳什麽妃!這就是串普通風鈴!”

“真的是娘娘回來了。”宮女爬到他腿邊,苦苦央求道,“殿下您就莫再摻和了,奴婢千真萬確瞧見過,娘娘就在那湖上跳舞,周圍還有藍色的光團,一定是閻王爺提著燈籠把娘娘送回來了。”

初棠:“……”

這麽會添枝加葉的嗎?鬼火就鬼火,說什麽閻王爺提燈籠!

“湖?”

他恍惚抓到絲信息:“哪裏的湖?”

“禦花園西苑的那片湖。”

“湘竹,你先把她帶回去,順便去找人把湖水抽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

初棠視線瞥過角落的蘭花。

他若有所思離開啟祥宮,先是直奔太醫院,想著查閱下當年的用藥記錄。

哪知卻被院使義正嚴辭婉拒:“您有陛下口諭嗎?”

初棠:“……”真煩人!

他隨手丟出個程立雪的太子印章:“有這個行不行?”

院使:“……”那可太行了。

其實他曾一度懷疑陛下是把太子妃當太子來養,輕咳聲潤潤嗓子:“您裏面請。”

初棠翻開當年的綜卷,查看半天也無發現異樣,他托腮沈思半天:“你們這記錄能造假嗎?”

院使連連擺手:“瞧您這話,用藥用量都嚴格按照規定,一清二楚記下,且有專門負責監督之人,絕不容出錯,更遑論作假!”

“陳妃病著那年,你是院使嗎?”

“不是,上任院使暴病身亡,我才升的官。”

“所以咯。”

初棠無語丟下綜卷聳肩。

院使猛然拍頭:“殿下一言驚醒夢中人!”

初棠:“……”

嘖!程立雪養的人,怎麽都憨憨的,是大家都把智商眾籌給自家主子了嗎?

他意興闌珊離開,轉身前往內務府,這回的內務府總管依舊死腦筋兒。

“抱歉,您沒有管理六宮權限。”

初棠撇撇嘴,再次丟下個印章:“現在呢?”

內務府總管倏然瞠目狗腿兒似的賠笑:“喲,莫說後宮,前朝那也是不在話下的,您請。”

“果然是蘭花。”

初棠倏然合上冊子,可裏面也分明記錄有各宮嬪妃喜好,陳妃分明不愛蘭花。

卻偏偏在皇後出事後淵源不斷給啟祥宮送蘭花。

蘭花與百合花一樣,都是不適合擺在臥室,花中氣味皆容易引起失眠。

長期失眠必叫人神志混沌,若是再趁機下藥,想要人瘋瘋癲癲也不是不可能,卻可以對外宣稱是作賊心虛而失心瘋。

失心瘋的人,什麽事情幹不出來?

畢竟在皇後之後,陳妃竟又連取掉好幾人性命,所以這背後必有人在策劃。

待其死後再編排一個“鬼魂索命”來排除異己或是制造事端,都易如反掌。

“當年也是你在內務府管事嗎?”

內務府總管搖頭:“當年是梁大人當總管,如今已經告老還鄉,在盛京郊外養老呢。”

聞言,初棠也只能順著這蛛絲馬跡摸出郊外梁宅,找到當年的內務府總管大臣梁大人。

梁大人哪能料到又有貴客光臨。

梁總管惶恐跪下:“殿下,奴才真的已經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了。”

初棠:“……”

我什麽都沒問呢。

但他也懶得糾結誰比他先一步,只聽著梁總管三言兩語交代清楚,原來這人曾是老王爺,亦即是阿絳父親在宮中的眼線。

“你確定你的言論毫無保留?”

“真的,小人未敢有半個子兒虛言。”

初棠五指攏攏墨發,盯著外面的正盛的茶花,理理混亂的思路,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便是——

皇後誤撞陳妃奸.情,發現其與老王爺有染,便勸陳妃與之斷絕來往。

陳妃割舍不下情緣,反倒聽信渣男蠱惑,給皇後下寒食散,殊不知老王爺一直擔心皇後覆位,也想打擊太子,於是別有用心將寒食散悄悄換成西域奇毒。

碰巧那日幼年太子來冷宮請安,先皇後有條臨近產子的愛犬,聞著味沖來打翻羹湯,可惜羹湯還是被人誤服。

誤殺閨中密友的陳妃心中有愧,自此大病一場,還瘋言瘋語。

老王爺害怕陳妃暴露真相。

於是在陳妃的湯藥裏下寒食散,寒食散迷惑神智,導致陳妃愈發精神失常,寢宮還滿是蘭花,精神高度緊張,時常失眠的人,終於出現幻覺失足落水。

老王爺便開始編排素來愛美的陳妃,因嫉妒先皇後美貌而於冷宮毒殺廢後,後又心中有愧而自戕。

宮中也從此流傳出陳妃愛美索命之鬼話。

陳妃死後,老王爺更是將其當作替罪羔羊。

前朝後宮本為一體,借陳妃索命傳聞,除掉幾個保皇黨大世家的妃嬪,惹得眾家族怨聲討伐。

本欲趁亂逼宮。

行動前夜卻意外喪命愛子之手。

“唉。”

初棠聽得百感交集,連連喟嘆幾聲籲氣,蹙著眉情不自禁捂上心口,那處竟無端滾燙灼熱,燒得有點發疼難耐。

程立雪怎麽這麽可憐吶。

嗚嗚……

真的太可憐了!

摯友之父竟是殺母仇人,幫兇還是生母的閨中密友。

而且!

生父還被摯友他爹綠了!

這潑天狗血的愛恨情仇,簡直叫人難以想象。

程立雪果然是個美強慘,難怪這廝這麽沈默寡言,要是換作他的吧,估計得自閉。

初棠艱澀咽咽唾沫:“梁總管,你知道這麽多秘密,為什麽還能安然無恙?”

“當年,王爺本欲將我滅口,是世子暗中幫忙,方留我一命,茍活至今。”

世子,又是世子。

看來攝政王那個家夥弒父的緣由大抵在這吧,貪上這麽一個爹,真的是……嘖。

初棠眸光暗淡,懨懨離開。

*

回去的路上。

初棠穿過熱鬧的集市,因戴著面紗,倒也沒人認得他,方叫他能靜靜駐足絡繹不絕的人流中。

街的對面有個小攤,走街串巷的小販在呼喝:“糖不甩!美味的糖不甩!”

一位路過小攤的小女孩歪頭向她的母親喊道:“娘親娘親,我要吃我要吃。”

“好好好,娘親給囡囡買。”

“好吃麽?”

“甜甜的真好吃。”

……

甜食總使人歡愉,光是看賣相,他便覺著糯嘰嘰,甜膩膩的,叫人情不自禁展眉。

初棠頓足片刻,望著那笑得純真美好的小女孩,他按捺不住似的走過去:“大叔,我也要一份。”

大叔擡眸點頭:“稍等,這就給您現做。”

慈祥的大叔語畢,便是從籃筐掏出把糯米粉,舀來滾燙的開水,少量多次加入粉堆。

揉成光滑的面團。

面團被揪出一小塊揉和成個個大小相當的小圓球,圓滾滾,白乎乎的小球看著就讓人覺得治愈。

小白團被人扔進煮開的水裏。

一刻鐘後。

白團子肉眼可見變得胖乎乎,圓嘟嘟,並且一一浮起來,這便是熟了。

煮熟的糯米球被過了遍涼水。

大叔方開始擰開紅糖罐,笑得和藹可親問:“貴人,吃得了甜食麽?”

初棠眉眼輕彎:“有多甜要多甜,我要最甜的。”

大叔樂呵一笑:“好嘞,給你最甜的。”語畢,毫不吝嗇撒下一大把紅糖,和著水煮化至粘稠。

糖漿滾滾,空氣中滿是甜甜的味道。

大叔方有條不紊放進糯米丸子,繼續熬制,煮得個個丸子都吸滿糖水,裹滿紅糖色,方罷休。

糯米丸子被裝進紙袋。

“您拿好。”

“謝謝。”

“貴人真客氣,不是我吹,我這糖不甩賣了二十載,吃過的都說好。”

初棠突發奇想問:“吃了能開心嗎?”

大叔聽得遲疑一楞:“開心?哈哈哈必須的!準叫你笑得合不攏嘴。”

聽完這話,他方心滿意足帶著糖不甩回宮,落日黃昏,初棠穿過霞光走進宮門。

那高墻之上,又迎風而立一人。

初棠抿唇凝望而去,程立雪這家夥怕是由頭到尾都並非煩和親之事,他只是在憑高念遠。

紅墻綠瓦,陽光明媚,晚冬的霜雪化出水跡,滴水厭厭自檐角墜落。

宮墻上下的二人,遙遙相望。

“程立雪!”

初棠仰起腦袋,朝人招招手,隨後拿出藏在後背的手,高舉起包糖不甩,笑意盎然喊話。

“下來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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