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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安太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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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安太醫(一)

柔貴妃的小皇子中毒以來,我已經有五日未曾合眼了。

柔貴妃整日以淚洗面,哀哀戚戚。

聖上心疼愛妃幼子,心急如焚,他一個一貫仁德,不動殺念的修道之人甚至下旨——如果小皇子有什麽三長兩短,就讓我們這些太醫陪葬。

我只能盡全力來醫治小皇子。

就算——毫無希望。

小皇子本就先天不足,又中了毒。

就算救活,只怕,也是常年纏綿病榻,體弱至極。

我這五日忙得腳不點地,努力尋找一切可以救回小皇子的方法。

“安太醫。歇歇吧。”

一位宮人為我奉上茶點,勸我歇歇。

我擡眼看了看她,道了聲謝,便請她將茶點放在一旁。

我聽到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茶點後離開了。

她從來沒和我說過她的姓名,但是,我知道,她叫香薷。

方才擡眼看她的氣色,與她前一陣去太醫院求藥時被肺病所苦,癟的臉上泛著青白的氣色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我來這柔妃的秦月樓已經有五日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沒提之前求藥的事情,我也裝作是第一次見她。

看來,她的病真的已經大好了。

雖然後半生會有些難熬,總比一命嗚呼了要好。

真好。

我的醫術,還是可以救人的。

而不是——繼續害人。

就算我要被處死。

也算沒那麽多遺憾了。

——————————

我姓安,家裏是開藥鋪的,我自小學醫,長大後,醫術還算過得去,父親便做主,讓我去太醫院應試。

就這樣,我進了太醫院。

進太醫院之前,我天真的以為,在這裏治病,和在外面治病,應該沒什麽不同。

都是救治病患。

並且這裏還多了個好處——有固定的俸祿月銀。

我不必位哪天自己可能吃不上飯擔憂。

可是——

進來太醫院以後,我才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

這太醫院——根本不是只會醫術就好了。

我們手中原本用來治病救人的藥材和方子,成了那些貴人們爭權奪利的工具。

今天太後給妃嬪下些藥讓她癡傻。

明天陛下給妃嬪下藥讓她變啞巴。

後天嬪妃之間互相下藥。

太醫們,聽主子吩咐,為主子辦事,為主子背鍋。

三天兩日的,太醫院都會接到因為有太醫為主子背鍋而接到的處罰令。

好好的太醫院,都漏成篩子了。

這貴人們,都從這醫藥上下手。

合著他們每天吃各種摻了藥的膳食,他們自己嘗不出來?

除了應對宮裏的主子,我們也經常會被請出宮去,給京城的各個王公顯貴及其親眷看診。

高門大戶的,也有些不能為外人道之事。

我逐漸麻木。

一手醫人,一手害人。

從前,我學醫的初衷是濟世救人。

現在——似乎只是為了提升我在太醫院的官階。

前一段日子,剛剛晉升為一品軍侯的時襄大人請我去他的府上,為一位夫人看病。

時襄大人並未成婚,這位夫人,自然也不是他的夫人。

而且——

這位夫人。

我曾經還有過幾面之緣。

這夫人,我朝前相國揚縹青之女。

揚相國因結黨營侵吞國帑等罪開罪於先皇,被先皇判了夷三族的大罪。

揚相國闔族,男丁斬首,女子發賣為奴。

只有這一女,因早早被揚相國嫁與我朝新貴關將軍才逃得生天。

只是,一月之前,這關將軍也殞命邊關。

關將軍無子,時襄大人身為關將軍的副將,一直被關將軍當半個兒子養著,便繼承了關將軍的一切。

這關將軍的遺孀,也不知所蹤。

原來——她是被時襄大人偷偷的養在這裏。

她半睡半昏迷著,雙目緊閉,眼角含淚,表情痛苦。

我給她號了脈。

她眼下的狀況絕對說不上好,郁結難解,進食困難,精神恍惚,渾渾噩噩,還有因體力過度消耗而引起的極度虛弱。

縱使見多了太多的殘忍之事,但是看到這個一夜之間失去族人的女子現在這個慘不忍睹的樣子,我還是心有不忍。

我給她紮了針,開了方子。

我把方子遞給時襄大人,又囑咐了幾句“心病還須心藥醫”等勸告之語。

時襄大人看著我的方子:“安太醫,夫人這心病,是治不好了。這只要是清醒著,就難免傷心傷身。就算是睡——你也見了,這睡夢裏也是噩夢連連,盜汗淺眠不安穩。若是我想讓你,盡可能的讓夫人能安眠,並且——能把從前之事,若能遺忘個七七八八,那就更好了。可能做到?”

我有些為難。

“時侯爺,這用藥,是藥三分毒。沒有只有好處的方子。夫人眼下的狀態實在是不好,讓夫人忘事,記憶減退,又要安眠——這用藥,雖然可以做到。但——著實是損傷心智,若是時日一長,有可能,會記憶混亂,神志不清,還有可能,會讓心智退化得如孩童一般——”

古怪的要求我見得多了。可是——古怪成這樣的要求,卻是不多見。

又要睡得沈,又要忘事。

這不就是,把成年女子,變成那五六歲的小孩嗎?

這把好人變癡傻——夠狠,也夠缺德。

我說明利弊,希望他改主意。

結果他只是揮了揮手,反爾勸我寬心。“無妨無妨,既然有方可行,那你改方子照著這個開就行。”

心思郁積,應當開解。不開解心結,反爾以損傷心智為代價換取沈睡。

看來這時侯爺占了關將軍的家產,怕將來有後患,一份也不想分出來,直接下手讓這家產的應得之人變成傻子。

狠毒如狼。

這要夫人日後真的癡傻了,那我手上的罪孽,又多了一樁。

但是,我既不是這夫人的親眷,也不是官府的斷案老爺。

我言盡於此,也是盡了醫者本分了。

只能說,這位夫人,縱然逃得一命出來,還是要遭受些生劫。

寫完方子,我向時襄大人告別時,時襄大人帶我在這夫人所住的小院子轉了一番。

這院子,打理的甚好,遠遠看上去,宛如仙境。

各色的花花草草眾多。

甚至——

還有烏頭毒草。

我大為駭然,以為自己看錯了,忙定睛細瞧。

絕不會錯,那迎風搖曳的紫色小花,就是烏頭。

我背上冷汗直冒,但是面上仍維持著穩定的表情,對時襄大人的院子說了一番溢美之詞。

誰知時襄大人開門見山,對我說,這烏頭,就是為我準備的。

他要我用這烏頭,給當今皇後下毒。

這毒殺皇後,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連連擺手,步步後退。

時襄大人攔住了我。

“安太醫不用怕。這草藥,種在我時襄的府上。這毒,我也會自己動手下。我有十足的把握成功。就算一朝事情敗露,我也保證,追查不到你身上。”

“我只是要你,為我提取毒液。”

“柔貴妃娘娘可是和我說過,安太醫醫術精湛,一定,可以做到。”

我感到很惡心。

人,居然可以卑劣到這個地步。

時襄身為軍侯,居然和宮裏的柔貴妃勾結,要謀害皇後。

我相信他不會自己做的,他叫我來,就是為了把我拉下水,到時候做替罪羊。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入了柔貴妃的眼。

但是我卻知道——這柔貴妃,可不是如她的封號一般,是個柔善之人。

我第一次知道柔貴妃此人時,那時,她還未進宮,是被瑞王養在府上的一位美人。

那時,還在自家藥鋪看診,未進入太醫院。

有一日,一位小將前來看診。

他說他前幾日受邀去酒樓吃酒。

這酒喝了沒幾口,這酒樓裏就因為客人口角相爭鬧了起來。

他好心前去勸架,結果混亂之中,被不知哪裏飛來的利器割傷了手。

當時這酒樓裏有個好心人趕忙上前為他包紮。

因著幾日後軍中還有武藝比試,他沒多想,便任由那人為他包紮。

甫一包紮上,著傷口確實疼痛感減了不少。

可幾日後,這傷口非但沒好,反而日益加重。

這手,拿不得刀,提不起槍。

他心下疑惑,又怕找軍醫看診影響他的日後比試,便來找我看診。

我解開他的包紮。

一揭開,倒抽一口冷氣。

這傷,已經不是普通的刀傷了。

這傷口,肉爛筋斷。

我趕緊聞了聞那包紮用的傷布。

錯不了,裏面被塗抹了能讓肉腐爛的藥物。

這藥很是狠毒。

裏面加了大量的麻藥。

起初讓人感覺不到痛楚,甚至可能還會以為自己傷口好轉了。

等到這麻藥漸漸失效,痛楚蓋過麻木之後,這傷口,也是無力回天了。

我嘆著氣為他清除腐肉,聽著他的長籲短嘆,囑咐他小心將養。

“——將軍是有心通過這次比試選拔他的先鋒。我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我為他重新包紮好,要把他那抹了毒藥傷布丟掉燒了。

誰知他滿臉通紅的攔住我。

我詫異。

如此害人不淺的東西,留著做什麽?

他面露潮紅,說這是一個青紗遮面的姑娘為他包紮的。

他舍不得扔,要留著做個念想。

我心裏翻了個白眼,想要告訴他真相。

這個姑娘,特意來毒他,可不是什麽好人,還是斷了念想的好。

可是後來想想,若是現在告訴他,他這前程不順,情路也不順,心神受創,影響了傷口恢覆,那就是得不償失了。

我決定還是從他的病情出發。

我咽下駁斥他的話,順著他往下說:“是啊——那姑娘一定很美,要不然也不會讓你念念不忘,只是,你只是憑著一條包紮的布條,怎麽找人?”

那小將陷入了沈思,“我只記得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還有——她身上掛著一個香囊,香囊上有個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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