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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煢煢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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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煢煢白兔

幹凈的讓他自慚形穢,又不由自主地向往著。

程渺見蕭予圭停在原地,臉上神情晦暗難辨,一時間摸不清他是個什麽情緒,臉上的笑意也慢慢褪了下去,試探著叫了聲:“師兄?”

蕭予圭這才回過神來,見程渺那張小臉上又是一副緊張神色,便安撫般的擡手揉了揉他挽的整齊的長發:“你小子年齡不大,飯倒是做的不錯。”

程渺從被揉亂的額發下偷眼瞧了瞧蕭予圭,見他神情舒緩,唇角甚至若有若無的勾了絲笑意,心底也是松了口氣,低聲答:“山上大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常吃冷食傷胃,我便自己學了些烹飪之術……”

桌上擺了幾盤做的極為精致的小菜,蕭予圭一開始對這小子的手藝並不抱什麽信心,飯菜進口後卻是眼前一亮。

他是人造而出的物事,本就是不需要進食的,這些年裏雖多少吃過些東西,卻都是些滋味特殊的玩意,仔細算來,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吃凡人飯食,又是吃的自家師弟精心做的,入口便被驚艷了個徹底。

蕭予圭風卷殘雲般將大半飯菜全塞進了肚裏去,捧著飯碗想再添些米,目光掃到一旁撐著臉頰、眼睛亮亮的看著他的程渺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表現多少有些放肆,臉上頓時就多了幾分尷尬之色:“那什麽……做的挺好的,你怎麽不動筷子?”

“我吃過了。”程渺見他吃的盡興,臉上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眼中的笑意卻是怎麽也遮不住,“師兄若是喜歡,我以後便日日給師兄做。”

蕭予圭伸向小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看向程渺的目光中多了幾絲覆雜之色,輕咳一聲,道:“還是不必了吧。你晨起要練劍,做這樣的事太耽誤時間。”

這小子說的話做的事都太親密,遠遠超過了蕭予圭心中那道自己劃出的、將自己與他人分隔而開的界限,他雖享受著這從未感受過的依賴與關照,卻又打心底裏有些不自在。

他二人之間不該這樣,可究竟該怎麽樣相處,蕭予圭自己也說不好。

蕭予圭本想從小事做起,慢慢與他劃清界限,卻見少年那亮亮的眸子瞬間黯淡了下來,像是只受了委屈的白兔子般垂下了腦袋,淡色的唇似是也蒼白了幾分,低低的應了聲“哦”。

雖然沒做錯什麽事、但看著程渺這副模樣,莫名其妙開始良心不安的蕭予圭:“……”

不知是不是蕭予圭的錯覺,他好像還從那短短的一聲“哦”裏聽出了些哭音兒。

本就不大牢固的心防徹底倒塌,蕭予圭果斷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飯:“當當當然,你要是能安排好練劍的時間,就隨你去了。”

說罷在心底痛斥自己的毫無節操。

程渺黯淡下去的眸色“唰”的又亮了起來,蕭予圭幾乎能看見他身後那條簡直能搖出花兒般的狗尾巴:“那師兄明天想吃些什麽?我提前備好,等師兄回來。”

我什麽時候說過明天還回來了——蕭予圭看著程渺興致勃勃的一張臉,這句話是怎麽也說不出口,最後只得埋頭刨飯,悶聲道:“你隨便做。我回來的一般都很晚,不必等我。”

“那我拿靈力給師兄溫好。”程渺將桌上空了的盤子撤了,又相當自覺的給蕭予圭遞了凈手的帕子。

蕭予圭被他服侍的極為妥帖,卻又從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適裏品出了幾絲不大對勁的詭異意味,終於在眼睜睜看著程渺將自己用過的帕子清洗幹凈、疊好收起後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你……幹嘛對我這麽好啊?咱倆這應該才第二次見吧?”

程渺的臉上露出幾絲緊張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師兄給我的感覺很親切,像是在很久以前就見過一樣……師兄不習慣的話,我可以改的。”

他二人確實在這之前見過——蕭予圭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一言難盡起來,神情覆雜的看了看滿臉緊張的少年,嘆了口氣:“不必改,只是你這樣的性子,日後出去了恐怕是要吃虧的。”

從前那個還在凡間的程渺也是這溫潤如春風般的好性子,他與程渺接觸了幾日,實在是不忍心讓這樣的少年受完了滅門之恨還要斷塵緣洗塵心,便沒下得了手去。

可惜程渺最後還是上了虛懷宗、沒了凡間的記憶,心底卻還對自己有著幾絲模模糊糊的親近感。

蕭予圭看著少年那張精致俊逸的臉,一時竟不知該嘆還是該氣好,心裏酸軟的像是吃了顆酸酸甜甜的山楂飴。

怎麽就被聞鶴才那老東西盯上了呢……

“我只對師兄好。”程渺似是賭氣般哼了聲。

蕭予圭有意逗他:“那你師父呢?你不對他好?”

程渺微微皺了眉,有些糾結般仔細思考了會,道:“也、也要對他好。可是師父他……他好像不是特別喜歡我。”

“哦?”蕭予圭有些意外,心道那老東西不是想將程渺養成自己接班人麽,這又是怎麽一回事,“他怎麽了?”

“我也說不上來……”程渺精致的眉毛皺的更緊,“就是覺得師父不太在意我。從入門來到現在,我只見過他一次,他給我丟了本劍譜,告訴我學完再去尋他,然後就去閉關了。”

“師兄,師父對你也是這樣的嗎?”

蕭予圭心道那他確實對我不這樣——至少隔幾天見上幾次還是能的,就是一見面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事——面上卻不顯,只又揉了揉少年柔軟的長發,懶懶道:“聞……你師父他就是這樣的人,習慣便好。”

程渺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又道:“那劍譜裏有許多我不懂的東西,我可以問師兄麽?”

說罷還眨巴著一雙眼睛,滿眼期待的盯著蕭予圭看。

這宗門裏又不止虛懷峰一座山,怎麽不去尋旁的弟子,非盯上了他一個?

蕭予圭心裏正軟著,看見他這副模樣,雖猜到這小子那前幾句話恐怕全是算好了他不能拒絕才下的套,卻心甘情願的鉆了進去:“好。等……等我閑下來了,就幫你看看。”

程渺心願得償,又笑的彎起了眼,卻怎麽看怎麽像只狡黠的小狐貍:“謝謝師兄。”

蕭予圭在他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笑罵道:“個小東西……心眼倒是多的很。”

程渺也不辯解,只笑盈盈地盯著他看。

他被聞鶴才丟了本劍譜,說是練不純熟便不要來打擾,自己倒也樂得清閑,每日練劍看話本,過的井井有條,蕭予圭卻不是個能一直呆在宗裏的,吃完了飯、又歇了小半個時辰,就得了傳音。

“妖界,畢方族中有根失落千年的孔雀翎,去取來。”

這些年來聞鶴才與他之間的交流,大多都是這樣簡單粗暴的模式。聞鶴才從不願在命令之外多說幾個字,蕭予圭也懶得同他廢話。

可那孔雀翎……蕭予圭微微皺起了眉,那可是畢方那群火鳥們當聖物供起來的東西,聞鶴才一句簡簡單單的“取來”,又不知要死上多少生靈了。

他沒法拒絕。聞鶴才的命令從來沒有轉圜的餘地,更何況他蕭予圭本身就是聞鶴才造出來的東西,連拒絕的機會都不會有。

比起抗命到最後被強行控制著去妖界濫殺,他還是更喜歡自己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

畢竟若是他去,畢方族還能剩下些人,若是聞鶴才控制了他,那只怕畢方一族從此便要滅絕了。

他仔細估算了下此次一行的時間,又擡眼看了看面前毫無所知、正拿術法掃著院裏,單是看背影便能看出高興的程渺,眸色微沈,思索半晌,終是無聲的嘆了口氣。

還是不要告訴這小子了。

蕭予圭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走到程渺身邊,在他梳理的整整齊齊的腦袋上胡亂揉了幾把,直到程渺惱的又漲紅了臉才放開自己的手,看著他手忙腳亂撐住自己發冠的樣子,眼中不由得也染上了幾分笑意:“小東西,我還有事在身,便不陪你了。你好好練劍,我回來是要查的。”

程渺的發冠被他揉的側向一邊,不得不伸手扶著,聽見這句,一張臉頓時繃緊了:“我一定好好練劍!”

蕭予圭被他這副蠢樣子詭異地戳中了萌點,又在他臉上狠狠掐了把。

程渺捂著被掐疼了的半邊臉,眼巴巴的看著蕭予圭出了門,下意識的追了幾步,低聲問:“那師兄,你今晚還回來吃飯麽?”

蕭予圭身形微震,雖是聽見了少年這低低的一句,卻只裝聽不見,隨意擡了手,胡亂揮了揮,便算是作別了。

他幾乎是一出了程渺視線所及的範圍,周身的懶散氣便猛地一斂,一雙眸子緩緩閉上,睜開時已是染了些猩紅的暗色。

聞鶴才要將那些腌臜事都做的幹凈,自然不能讓人懷疑到虛懷宗頭上,便讓他殺人時只用魔息,最好將後患全部根除,制造出那些禍事都是魔修所為的模樣。

將全身靈力逆行、轉為魔息,無疑是抽骨剝皮般的酷刑,蕭予圭臉上的神色卻是毫無變化,分明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疼痛。

畢方族離的不近,就算禦劍而行也要至少四五天才能到達,蕭予圭卻只花了一天一夜便到了。

他畫了無數道傳送術法,將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傳送到了妖界,在看到遙遠處的火光時停住了腳步,面無表情的給自己身上被時空亂流割出的傷口止了血。

他是去殺人的,身上有這麽多傷口不利於隱藏。

蕭予圭完全沒有將那些傷口治愈的意思——反正未來還是要被人再撕開一次,廢那勁幹嘛。

他大多時候都是懶散的、提不起精神的,看起來對什麽事都興致缺缺,唯獨殺起人來高速又利落,聞鶴才曾說蕭予圭就是為了殺戮而生的東西,他那會鮮見的在疼痛裏保持了幾分清醒,剛好聽了一耳朵,卻是低低嗤了聲。

哪有什麽東西是天生就只知道殺人的?

蕭予圭其實很喜歡好看的東西,也喜歡好看的人,尤其喜歡小孩子和毛茸茸的幼崽,可這些喜歡在被聞鶴才操縱著殺凈了一城的人、最後還被迫將那城中滿地流淌著的血液喝了一肚子後,便被他徹底忘了個幹凈。

他就是個人造的傀儡,而傀儡是不該喜歡上什麽東西的。

蕭予圭自那件事後,便覺得自己這樣不知道是不是活著的狀態實在是累的慌。

可偏偏又沒法死。

聞鶴才其實不太讓他做屠城滅族的事,上次逼他屠城,是因為他放了任務目標一命。

盡管那任務目標只是個懷著孩子的母親,盡管蕭予圭只是想留下她的孩子。

這次讓他來拿孔雀翎……恐怕又是在警告,讓他不要和程渺靠的太近。

畢方族正是一年一度的大典,蕭予圭即便站的這麽遠,也聽得見遙遙的歌聲。

他輕輕吸了口氣,右手握住那柄仿佛自他胳膊上延伸出來的暗紅長刀,身形慢慢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那遙遙的歌聲逐漸被刺耳的尖叫與靈力爆響所取代,最後慢慢歸於沈寂。

畢方族燒了千萬年的聖火,熄了。

一輪紅日從山影後搖上來,無言的照耀著這片畢方族曾生活過千萬年的土地。

蕭予圭捏著手中的孔雀翎,甩掉刀上異色的血液,望著燦爛無比的烈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緊接著他便看見,那日輪之中飛來個小小的黑點,逆著日光而來,最後停在他面前。

竟是只拿白紙疊的規規整整、甚至連喙都勾了幾筆的紙鶴。

那紙鶴撲扇了幾下翅膀,口吐人言:“給你留的飯我吃掉了,等師兄回來我再給你做些新的。我有好好練劍——師弟程渺留。”

紙鶴傳完了話,卻並未像一般的紙鶴一樣失去靈性,而是落到他沾滿了血的掌心裏,極輕極輕地蹭了下,又偎在了他的大拇指上,這才沒了動作。

蕭予圭面無表情的盯著那只在他手心裏蹭的自己臟兮兮的紙鶴看了好一會,周身的殺氣慢慢如冰雪融化般消了下去,閉上眼極慢極輕地嘆了口氣,再睜開時已恢覆了平日裏的懶散神態。

他將那只紙鶴珍而重之的塞進了裏衣,貼著護心鏡放好,胸前一點微微的癢。

蕭予圭按著胸口,又嘆了口氣。

太幹凈了。

程渺太幹凈了——幹凈的像是張什麽也沒寫過的白紙,讓他不忍心讓他受上一絲一毫的委屈,讓人覺得這個人就該如那高山上的冰雪一般潔凈,不該沾染上塵世中的一點塵埃。

幹凈的讓他自慚形穢,又不由自主地向往著。

作者有話說:

曾經的蕭予圭:程渺這個人太幹凈了,幹凈的讓人不忍心傷他

程·長歪了·渺:我要對魔尊實施強制愛,打斷腿那種

封霄陽:……你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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