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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幕天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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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幕天席地

“程渺,我們來做吧。”

“我要個解釋。”

話音剛一出口,那跪在他面前的人便是猛地一抖,將頭伏的更低了些,做出副任憑處置的樣子來,卻咬緊了牙關不出聲。

反正解釋了也沒什麽用處,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本就該是要接受懲罰的。

陳凡看著眼前瑟瑟抖著的人,怒火早已燒足了時候,在胸腔中郁結出些燥氣來,擾的久了,便也有了些麻木之感。

他心底有氣,可如今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慕風欲,卻只能從自己心中品出股深深的無奈來。

這個人,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明白,他這個當主子的,究竟是在氣什麽,又究竟是在罰什麽呢。

他只是想慕風欲不要只當自己是條好用的狗,不要為了他盡忠盡孝、為了他受傷,有些自己的想法,做個獨立自主的人,原來竟有這麽難嗎。

這話在他腦中一冒,便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起來——分明是自己一手養出的這條狗,親手將慕風欲身上那些為人的部分打磨掉,親眼看著他逐漸成為一把殺人不眨眼、心思縝密,卻只認他一個主子的兇刀,如今卻是有了想讓這把刀重新當個人養、當個活物調/教的想法。

笑完了,便只留下滿心的無奈與自嘲。

先前手有多狠、馴人的時候又多不留情,如今就有多內疚後悔。

慕風欲從前是不愛笑的,陳凡依稀記得,自己剛見到他時,那衣衫襤褸、渾身上下臟的夠數的少年正從狗嘴裏搶出了根斷骨,謹慎至極的抱在懷裏,對著周圍所有靠近的人都呲牙咧嘴地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見他的第一面,便咬斷了他的兩根手指,被卸了兩條胳膊躺在地上,也要將那雙細長眸子瞪圓,狠狠瞪視著他。

那眼神中的惡意,甚至令從小便在惡念中浸潤出的他有些膽顫。

陳凡當時就覺得,這少年看起來不像個人,天賜了他當只兇狗的本事,便不能浪費。

慕風欲如今的性子,也是陳凡親手調教出來的、是最乖順最利於自己使用,自己也最中意的。

可直到那夜這條自己養的狗遲來的發了瘋,咬他的勁像是撕扯,整個人身上肌肉繃的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個動作裏都透著暴戾與野蠻,連吻都是像是要殺人一般的用力,啃出了滿口的血腥氣,陳凡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一味想將慕風欲馴成如今的性子,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從來沒忘記過那個如狼一般兇惡的少年,當年不知那被咬斷了指節的痛深深刻在了魂魄裏,除此之外,被他深深記下的,還有那令人魂悸魄悚的一眼。

他從來都不想要一把徹底順服於自己的刀,他只是想看一只惡犬徹底臣服於自己腳下,想要看見那場景時登峰造極般的成就感,為此不惜將那人渾身上下連血帶骨都換上一遍。

現在換完了,那只惡犬當真臣服於他的腳下,甚至在接受改造、修為暴增之後也連頭也不敢擡,陳凡才遲來的意識到,自己當日看上的,究竟是少年身上的哪般模樣。

他愛極了慕風欲從前那副獸般的模樣,才會想去將那副模樣徹底摧毀。

可他現在後悔了。

陳凡想生氣,想暴怒,想狠狠拿出鞭子來漫無目的地發上一通火,心中全都是各色懲罰人、馴服人,乃至於改造人的法子,翻來翻去,卻找不到一條是教他去如何愛人的。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對慕風欲的感情,究竟能不能稱之為愛,而慕風欲對他的忠誠對他的偏愛裏,又有多少恐懼或是下意識遵從的成分在。

這樣的迷惘持續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那夜慕風欲在鬼氣森森的喜房中,咬上了他的唇。

陳凡這才意識到,那將畸形感情深埋心底、矛盾到簡直要將自己逼瘋的人,不止有他。

他借了機會試探,刻意將這枚金珠留作把柄,裝出個讓皇帝得了金珠,自己的計劃便會全然崩盤的樣子,暗地裏卻早做好了應對,只等獵物上鉤。

獵物確實也來了,傻乎乎地上了套,一切都按著他給自己定下的計劃走,到現在,本該是收割之時,陳凡卻猶豫無比,怎麽也下不了手。

他想聽個解釋,以此判斷慕風欲對他的情感究竟是那虛無縹緲的愛,還是因長期暴虐手段而帶來的、刻進骨髓裏的忠誠,想聽這條惡犬親口承認是對自己有了非分之想。

陳凡簡直要將自己的神經繃的斷掉,慕風欲卻偏偏咬緊了牙關,一個字都不往出漏。

氣到最後,反倒是異常的平靜了下來。

陳凡彎了腰,強制性掐起慕風欲那張因伏的太低、甚至於蹭上了些土灰的臉,面色極淡,聲音也極平穩:“慕風欲,再叫我一聲。”

慕風欲眼睫輕顫,下意識瞟了眼陳凡那張淡漠無比的臉,卻並沒看出什麽東西來,下意識地顫抖起來,輕聲答:“主子……”

陳凡輕哼一聲,神色極冷。

這一句就夠了,不過是條從沒將自己當過人的狗而已。

他放開掐住慕風欲的手,轉過身,淡淡道:“不聽命令,擅自行動,你知道該如何罰自己的。”

慕風欲渾身一顫。

“罰完了便回來,有旁的事吩咐你。”

陳凡說完這句,便進了道觀,腳步極穩,只在關門的一瞬小小的趔趄了下。

慕風欲楞楞地跪在道觀前,身子仍是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打心底裏不明白今日的主子為何會如此慈悲,他自己又為何會有些失望,甚至於隱隱覺得自己定是做錯了什麽,卻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似的。

就像他渴望的並不是淡淡一句“罰完回來”,而是句帶了些個人情緒的責罵,或是句溫和的讚許。

可那又怎麽可能呢?

沒有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以下犯上,已然是足夠他死上千萬次的罪過,主子連這都不計較,慕風欲已然是感激涕零了。

至於別的,他實在是不能奢求,也不敢奢求了。

——

封霄陽說完那番疑似交代後事的話,又當場簽了些契約,走的極為坦然,神情也極為坦然,與肩上那只震驚到口不擇言、連喳喳帶啾啾直叫喚的小青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便是走在戒備森嚴的公主府裏,也引來了不少疑惑目光。

柳青兒應下了公主的請,要在這府中用完晚宴再回,封霄陽自然也要作陪,便早早的跟著去了廳中,不顧四周仍在布設的家丁,自尋了個僻靜處的坐席,百無聊賴地坐下。

程渺一路跟著,眉心皺出個小小的疙瘩,覺得今日的封霄陽是哪哪兒都不對勁,卻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來,也跟著坐到了他身旁,傳音道:“應下公主的邀請我能理解,要將那貓兒送給公主,又是為了什麽?”

自然是憂心自己哪一天沒了命,那貓兒想不開,要鬧出什麽事來。

可這話是不能對程渺說的——封霄陽輕笑一聲,彎了眼躺倒在程渺腿上,刻意壓了嗓子,輕聲道:“自然是怕仙尊醋了……畢竟仙尊可是有著前科的人,我實實是怕再留著木溪,你能醋的將自己熏出味兒來。”

程渺看著他那張滿不正經的臉,心知這魔人嘴裏根本沒有半句真話,這句撓人心的情話,定也是拿出來搪塞他的,眉頭頓時皺的更緊了些,沈聲道:“封霄陽。”

“怎麽,還覺得我說的是假話不成?”封霄陽笑起,手順著程渺胸膛一路上升,停在他那張薄唇上,輕輕一點,“你也知道,我這人雖浪蕩,可愛一個便是愛一個,還愛著便不會再找別的人。”

他閉了眼,往程渺懷中蹭了蹭,低聲喃喃:“與其操心我為何會莫名其妙送只貓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還能再討我多久的歡心……”

反正也沒多久了——封霄陽有些無奈地想。

程渺聽的整個人都僵在當場,小青鸞氣的直蹦,嘴上也失了控制,一口啄下便見了血,被回過神來的程渺抓在手中。

小青鸞被抓住之時還掙紮了幾下,張開嘴要發出些憤憤的罵聲,可嘴張開,嘗到了股極為熟悉的血味,忽的就楞住了。

它與封霄陽結了生死契,雖不能心靈相通,對封霄陽如今的境況卻是了如指掌。

分明幾天前他的修為還處於化神期,怎麽現在便成了渡劫期??

小青鸞驚的炸了毛,下意識聯想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可能。

老大那不知為何會破碎成這樣、始終勉力維持著完整的魂魄,要開始崩裂了。

它嘗出了冰鴟毒,也明白如今的封霄陽身具爐鼎之體、丹田有道裂痕,卻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他陡然跌落的修為,只得往自己如今看不見也探不著的魂魄上想。

小青鸞突然就明白了封霄陽那看似胡來的舉動,緩緩地閉上了嘴,從程渺手中掙出來,撲棱著翅膀如一道流光般飛出了公主府。

鳥沒有眼淚,它只覺得自己的血脈都似倒流般的痛,仿佛從前也見過這樣的封霄陽,卻怎麽也想不起究竟是何時見過,更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對封霄陽這個魔尊如此忠誠。

它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如今心緒紊亂,最好不要呆在封霄陽身邊。

程渺看著小青鸞一路飛出公主府,只當是受了氣,望著封霄陽的眼神頓時變得更加覆雜起來,有心想刨根問底,卻被封霄陽那明擺著是不想聽更不想答的裝睡神態逼退。

直到宴席開始,封霄陽才睜了眼,卻也將程渺拋在一旁,也不動筷,只一杯連一杯的往下灌著酒。

程渺勸不住,也拽不離,只得坐在他身旁盯著。

到了夜間,眾人散去,連那見了自家師父的頹廢樣子、想出聲相勸的李致典也被柳青兒扯走了,席上更是只留了些殘羹冷炙,封霄陽卻仍在灌酒。

他喝的不快意,索性拍開了壇口往嘴裏倒,濕了胸前大片衣物,整個人像是要醉死在這酒裏一般。

程渺終於忍耐不住,強行將封霄陽從席上扯起,一把扛在了肩上,沈著臉禦劍,想盡快回到府中。

封霄陽醉的厲害,一雙桃花眼朦朧迷離,被扛到肩上也只是輕輕哼唧了聲,直到上了飛劍,才回過來些神一般地有了些動靜,掙紮著要從程渺肩上下來。

程渺不願去想一個醉鬼能做出什麽有邏輯的事,黑著臉往陳凡那小院飛,卻沒料到劍身猛地一顫,直直向下跌落。

封霄陽竟是將霜落與他的聯系暫時切斷了?!

這究竟是在做些什麽?

兩人向下落去,在接觸到地面的前一瞬間猛然停住,程渺驚的冒了冷汗,擡眼便看見封霄陽帶了些醉意、笑的魅惑又迷離的臉。

他身上沾了不少酒液,如今渾身上下都是股惑人的酒香,夾雜著那股獨特的血腥氣,與一股極細極微、爐鼎之體自帶的香氣,充斥在程渺鼻間,一時間竟有些頭昏腦漲。

封霄陽瞇了眼,低頭在他身上嗅了嗅,像是在確定身份一般,緊接著便露出個毫無防備的笑,低聲道:“程渺,我們來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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