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於歸予圭

關燈
第九十八章 於歸予圭

卻是以一個張揚無比的態勢,去赴一場陰暗無比的死。

那長著封霄陽臉的少年在虞清道面前停下,臉上帶了些程渺極為熟悉的、有些邪氣的笑意,桃花眼中盈著小小一潭壞水,是個極為張揚的樣子。

夢裏日頭不錯,照的他一頭棕發漫了淡淡的金色,眼底也多了些碎金鋪底,整個人像是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像個凡間好讀詩書、意氣風發的好兒郎。

離得近了,程渺也就看清楚了些那少年衣服上的字跡,竟是篇狂放瀟灑到了極致的《逍遙游》。

他微微挑了眉,眼波在虞清道身上輕輕一掃,帶了些笑意促狹道:“碎嘴老頭兒,你頂著這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又在這山下等著,是要做什麽呢?”

“誰碎嘴?”虞清道瞪圓了眼,在少年頭上狠狠敲了一記,卻是雷聲大雨點小,被敲的人沒怎麽樣,敲人的人眼圈卻是紅了。

他低低地抽了口氣,壓穩自己的聲音,低聲道:“予圭,你當真要去那地方麽……”

少年手欠,一張與封霄陽如出一轍的臉上滿是無賴懶散,仿佛是塊滾刀肉般不怕敲打,目光左右游移最後定在了一旁的柳樹上,伸手拽下一條細嫩的柳條來,在手中隨意盤著,好半晌才帶著笑答出句話來:“掌門之命,自然是要去的。”

“可那地方兇險萬分,師兄他、師兄他……”虞清道漲紅了一張臉,急急扯住少年的手,嘴唇張合了多次才接上自己的話來,聲音卻是突然沈了下去,帶了些憤怒卻又無力的哭音兒,“……他是明擺著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少年噗嗤一笑,桃花眼裏多了些亮亮的東西,看起來真如月下碎雪般好看,卻也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真有了些淚意。

他慢慢將虞清道緊緊攥在自己手上的十指一根一根掰下,帶著笑意將話說的又輕又慢,柔和到了與封霄陽那張臉有些違和的地步:“我這些年裏,兇險境地遇到的還少麽?老頭兒你向來嘴碎,這些日子裏是越發的變本加厲了。”

虞清道紅著眼扣住少年的肩,將他按在了身後的柳樹上,怒道:“予圭!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師弟剛渡完了劫,如今尚在昏迷之中,你……你若是真要去那地方,就不能等你師弟醒了再去麽?!”

他心緒煩亂,手上便失了控制,銅鈴與程渺共情,自然也傳了些細微的疼痛過來。

他能感覺到,在虞清道說出“師弟”這個詞語的時候,那少年的心跳是猛然間空了下的。

可少年依舊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彎了眼撒嬌似的柔了聲:“老頭兒,你也知道我同師弟,終究是不一樣的,且我就算是去了,也未必就趕不上師弟醒來的日子啊。”

能趕上才有鬼,今日一別,他怕是一輩子都回不了這虛懷宗了——程渺聽見少年如是想。

虞清道紅了許久的眼圈,終是沒管住自己的眼淚,有些倉皇地別開臉去,又恨又急又痛的沈聲道:“……好你個蕭予圭。好你個蕭予圭!”

少年輕輕嘆出一口氣,提著柳枝搔上虞清道別到一邊去的臉頰,柔聲道:“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老頭兒你哭什麽……”

“能不能回得來,你自己清楚!”

少年微怔,緊接著又是無奈的嘆出一口氣,將柳枝收回,輕聲道:“我自然是清楚的,可是掌門容不下我這件事,我更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我已活了不知多少年歲,該知足啦,此去縱然生死不知,卻都是我的命數。”

他又笑了聲,桃花眼彎起個極為好看的弧度:“若是日後有緣再見,老頭兒你切莫再拿你那碎嘴磨我,實實要聽的人耳朵起繭。”

虞清道恨恨的抹了眼淚,悶聲道:“別說碎嘴了,我連話都不會再同你說一句!”

“那倒也不錯。”少年將手中的柳枝編成了個小小的環,掛在了虞清道的玉冠上,哄孩子似的帶了笑意出聲,“喏,獎勵個花環,別哭了。”

虞清道狠狠剜了他一眼,放開手退了幾步,卻沒取下頭上那圈晃悠悠的柳環,望著眼前一臉無所謂、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少年,心中那股火氣瞬間便燒的更大了:“予圭,你知不知道師兄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給你發了這樣一條手諭?”

少年輕咳一聲,從上往下都沒個正形:“沒準是我給他那好徒弟念了幾個時辰的艷宦情/事,他嫌臟耳朵,便將我丟下來了?”

他見虞清道面色鐵青,便也知道自己這玩笑開得頗為不是時候,笑道:“誰知道為了什麽呢?掌門的心思誰揣測的清楚?”

可少年實際上是無比清楚的。

那位乘風禦鶴的仙人,不過是覺得他沒了用處,又借著機會試出了他的真情,怕他幹擾了自己的計劃,便要尋個借口將他送進輪回裏去。

虞清道面色青黑,斟酌了許久,忽的擡了眼,艱難無比的說出句話來:“聽聞……你對自己的師弟有了非分之想,此事可當真?”

少年臉上的笑容瞬間便滯住了。

他將笑意一寸寸收回,桃花眼中頭一次冒出了些該被稱為“兇光”的東西,像是只忽然露出獠牙的野獸,輕聲道:“老頭兒,你是從哪裏‘聽聞’此事的。”

“我麽?”虞清道一怔,臉上的表情很快便有些困惑起來,像是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知道此事,“好似是這宗中流言……”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似是明白了什麽,兇光收回,仍是那副有些懶散的笑模樣:“自然當不得真,我蕭予圭喜歡的人多了,不缺他一個……況且師弟那性子,若是真有誰喜歡上了他,定然是場災難。”

他見虞清道面有怒色,趕忙笑瞇瞇的出聲:“放心,我還是知道修道者不沾紅塵的事的,早就斷了情絲了。”

“你斷了情絲?”虞清道訝然,“什麽時——”

話音未落,他便眼睜睜看見少年手裏握了片方才自柳樹上扯下來的柳葉,拿靈力繃直了,幹凈利落地在自己右眼下方劃出深深一道,桃花眼彎起,臉上仍是帶著笑:“這不就斷了麽。”

“蕭予圭!”虞清道急忙拽住他的手,卻是為時已晚,少年那雙桃花眼下已經多了道極為明顯的傷痕,皮肉翻卷,頓時看的他連心都揪著疼起來,顫著音出聲,“你這又是何苦啊……”

少年見他又有掉眼淚的意思,趕忙出聲:“哎,我自己斷了情絲,你哭什麽?難不成老頭兒你對我有情?”

他何苦?

少年微微垂了眸子,在虞清道註意不到的地方勾出一個冷笑。

自然是要給那位高高在上的掌門大人看了。

若他今日不親手斷了這情絲,那位掌門怕是能將師弟折騰的再渡一次劫。

程渺察覺到少年心中所想,忽的一怔,心尖痛的厲害。

聞鶴才為何會對一個尋常弟子苦苦相逼,以至於到了讓他不得不自投死路的地步?

看這少年的樣子,似與小師叔是舊相識,不像是虛懷宗中的平凡修士……

他心臟跳的極快,幾乎是瞬間便聯想到了封霄陽右眼下那道妖冶至極的魔紋,一種可怕至極的想法幾乎要破土而出,卻無法得到證實。

這少年與虞清道交談的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將自己的身份說明,可單憑蛛絲馬跡,便能推出無數旁的事來。

他自見到這少年起,心中便有股莫名的熟悉卻又排斥的感受,尤其在聽到那句“艷宦情/事”之後。

程渺忽的記起,那本書他好似是看過的,還莫名對裏面的內容極為熟悉。

可腦中仿佛有一只大手,強行阻止了程渺試圖回憶過去的舉動,將他原本清晰的理智攪成一團亂麻,疼的像是腦漿被煮成了一團漿糊,要從中爆裂一般跳動著。

他痛苦地彎下腰,頭埋在腿間,難以抑制的抽搐著,咬著唇極力不讓自己發出喘息。

少年臉上的傷口仍在滴血,卻仍是淡淡笑著,只在血液淌下的時候抹了道,血痕順著他隨意的塗抹一路斜入頸間,看起來格外慘烈又妖冶。

他將沾了血的指尖送到嘴邊,伸出舌尖舔了下,又似不大習慣這味道一般皺眉念了個術法,將傷口處的血止住、手上的血跡擦凈,溫聲道:“老頭兒,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虞清道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是在這一句話落地的一瞬間唰的掉了出來,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年,嘴唇張合幾次,卻始終沒說出話來,臨到最後,也只顫巍巍的擠出了一句“小心”。

少年卻好似也只是在等著這句一般,對著他笑了笑,卻沒做到最後——眼下劃的那一道極深,臉部肌肉微微一動便會扯動傷口,他只是起了些笑的念頭便疼的倒吸一口涼氣,只得瀟灑地揮了揮手,算是作別。

他走出幾步,忽的回了頭,極為認真的同虞清道說了句話:“師弟醒來時,若是將我忘了,萬萬不可讓他記起我這個師兄。”

“老頭兒……算我蕭予圭求你的。”

虞清道微微一怔,正要問他為何要出此請求,可話未出口,便見那道黑影幾下點躍飛到了空中,頭也不會的直奔山下而去。

虛懷峰上冷,有了生機的只有他所在的這一棵柳樹,那少年一路直飛,在桃紅杏白之間穿梭,帶起一串歡快悠揚的鈴聲,像是不識人間諸事的少年,攜了滿腔的熱血,要一頭沖進這人間煙火、紅塵縹緲裏去,從此快活逍遙,做個終日消遣的散仙。

卻是以一個張揚無比的態勢,去赴一場陰暗無比的死。

幻境漸漸消散,鈴聲依舊在響,卻猛地斷成些金鐵迸裂的聲響,敲出震耳欲聾的叮聲。

程渺猛然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額上蒙了密密一層冷汗,眼中滿是驚慌焦躁之色,那夢境中的疼痛仿佛也跟到了現實一般,帶的心口處的蓮紋都灼燒起來。

他下意識箍緊了手臂,封霄陽在睡夢中察覺到了動靜,下意識的皺了眉,發出些不滿的嘟噥。

程渺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然出了夢境,心神卻沒跟著一同回來,看著胸前睡的極沈的魔人,下意識般低低喚出一句:“……師兄?”

封霄陽毫無動靜,甚至還因為他那放在自己腰間的兩只手實在是箍得太緊,下意識掙動起來,喉間的嘟噥聲越來越大,像是只鬧脾氣的貓。

程渺垂眸看了會,忽的極輕極淡的笑了下。

他真是被夢境擾了心神,居然真會覺得眼前的魔人就是自己那只存在於幻想之中的師兄。

自他有記憶起,虛懷峰上便是個常年冰凍的樣子,更不可能有那一棵青翠欲滴的柳樹。

虞清道已在虛懷宗當了幾千年的峰主,或許是從前的事也說不定。

他試圖勸說自己,卻抑制不住地將封霄陽又往懷中抱緊了些,嗅著封霄陽身上淡薄許多的血腥氣閉上眼。

程渺卻不知道,自己在喚出那一聲師兄後,封霄陽那右眼下的魔紋,忽的亮了起來,顏色極艷,像是道經年不散的血痕。

作者有話說:

日常蹲蹲收藏評論~

其實他倆還是個年下……(就是藏太深了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