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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何清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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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何清棠】上

冬日的暖陽金燦燦的,照在玉樹瓊枝間,一片晶瑩剔透。

“咻——”的一聲,一支箭矢劃破寒風,直中靶心。

“唉,沒勁。”

何清棠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隨後收了弓,準備回屋。

入冬後,青州寒意四起,許多人都染上了風寒,青州書院的學子們也沒能例外。

為了讓學子們擁有強健的體魄,劉先生每日都會督促學子們去演武場活動。

別看這些學生們個個都才高八鬥,出口成章的,等一到了演武場,卻皆縮在厚厚的襖裳裏悶不做聲了。

今日練的是箭術。何清棠以一敵百,每一支都正中靶心,練完後她就回屋休息了,惹得書院的其他學生很是不快。

“身為一個女子,詩書禮儀學的如此之差,粗鄙的武學之術倒是挺在行。”

“是啊,你看她方才拉弓那動走,絲毫沒有女子該有的溫婉。”

“劉勝兄,你小聲點,莫讓她聽見了。”

他們議論的聲音不算小,何清棠都聽見了,卻並未理會,徑直收了弓箭進了屋。

無妨,她早就習慣這些閑言碎語了。

作為先生唯一的女弟子,她是被她父親“硬塞”進書院的。原因無他,她父親青州刺史何萬筠,與曾經身為太傅的劉先生一同在朝為過官,兩人有著袍澤之誼。而劉先生本人又是青州書院的院長,是以加塞個學生進來對他而言並不是多難得事。

除關系戶外,她之所以不討喜,還有一個原因———她是女子,而且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子。

一如方才那些學長們所說,她不通文墨,卻唯愛武學。身為劉澤騫的學子,她的學術水平絕對是能給先生蒙羞的程度,那些自詡“劉先生桃李”的學子們自是不稀得與他為伍,甚至覺得同她這樣的人一起上課都是一種恥辱。

當然,有一個人除外。

她曾經覺得很委屈,也努力改過,可惜成效不大。無論她再怎麽努力,那些男學子們總是不待見她,總會從她身上再挑出新的毛病。

久而久之,她就變得不大在意了。

何清棠進了屋,坐在北屋的碳爐旁烤起火來。

同坐一側的,還有一個清秀的少年。

少年叫唐瑾,比他大兩歲,是個十分溫和的人,卻又有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讓人覺得想親近,又怕冒犯了他。

他一直是這些中最不一樣的存在。

與那些愛高談論闊的學子們不同,他平時幾乎很少說話。先生授課時,他總是認真地盯著課本,任何外界的風吹草動都無法驚擾到他。放課後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溫書,她幾乎很少看到他同誰特別親近過。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學子中最受人仰慕的存在。無他,只因他在先生的各項考核中永遠拿一等。

文人雖對武人苛刻,可對比其文學造詣更高的同類卻是十分崇敬的。

因此,唐瑾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笑臉相迎,與在她書院的地位顯然是兩個極端。

然而,這樣的高嶺之花卻卻從未對自己傲慢過。與人講題時,他對她甚至比對其他學子還要耐心。

她問他原因,他卻說這是應該的,因為她是他表妹。

後來她才知道,唐瑾是她外祖母的孫子。說是外祖母,其實是她父親的姑姑,並非她的親外祖。他和唐瑾的親緣關系隔的其實還有些遠。

說起表兄妹,她在青州的姐妹中不乏有幾個也是嫁給了自己表哥的,說是知根知底。

她是挺喜歡唐瑾的,卻不想嫁給他的那種喜歡。他太冷了,一般人很難走入他的內心,即使是對著她這個表妹,他也會時刻拿捏著分寸,從不越矩。

這樣的人,給他當妹妹倒是挺好的,她還是喜歡開朗熱情一些的。

何清棠的夢想,是成為尹將軍那樣的女子。

先生曾告訴她,一個人最高的成就並不在於他在文學上的造詣,而在於他自我價值的實現。

先生在文學程度上的造詣已然登峰造極,他卻說這還不是最高的成就。

“什麽是實現自我價值呢?”

彼時十四歲的她不是很懂。先生卻並未回答,而是反問她:“阿棠將來想做什麽?”

她思考了很久,說:“我喜歡箭術,將來想成為一名武場教頭。”

這話說完她就後悔了。武人是何等粗鄙之人,她竟敢在先生這樣的當世名儒面前提這個。思及此,她不由得有些臉紅,補充道:“若是可以,我還想隨太子殿下征戰北梁,捍衛國土。”

“都是很不錯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先生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到,反而笑瞇瞇地望著她,“成為教頭也好,遠征北梁也罷,都可以成為阿棠實現自我價值的目標。”

“而且,殿下是我的第一個學生,他在才學上雖不算突出,於謀略上卻獨有一道,”他摸了摸她的頭,“阿棠將來若做了將軍,一定會是他最好的副手。”

她有些不信,“女子也能當將軍嗎?”

“當然能。”

先生告訴她,鹹南王朝的歷史上曾出過一位女將軍,名叫尹眉。她曾隨宣平王多次出生入死,馳騁疆場,守衛了鹹南的北境。

關於這位尹將軍的故事她聽得十分入神,聽完後當即表示將來也要成為尹將軍這樣的英雄。

先生對此自然也是支持的態度。似乎無論她將來做什麽,在先生這裏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知是否是因為她是先生唯一女學子的緣故,先生對她向來是格外寬和的,她也是打心眼裏敬愛這個師長。

“阿棠,今日表現不錯。”

果不其然,先生進來的第一句就是誇他。

每位學子都有自己的靶,他應當是看見了自己靶上的成績。

“多謝先生誇讚。”

先生朝她溫和地笑了笑,轉而對唐瑾道:“阿瑾,你此回建安,我有一事相托。”

何清棠有些意外。先生作為當世大儒,從來都是別人找他幫忙,卻甚少見過他如此神色凝重地叮囑過誰。

唐瑾此番入京是要參加會試的。先生所托之事,莫非與朝中之人有關?

“先生請講。”

劉澤騫拿出一柄絹絲制成的折扇,遞給唐瑾,“幫我交給阿月。她若肯不收,你再幫我帶回來吧。”

何清棠有些好奇,脫口而出: “阿月是誰?”

先生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卻未曾娶妻。這阿月莫非是他在建安的老相好?

“阿月是先生的女兒。”唐瑾替她回答了。

先生竟然有女兒了!

見她如此驚訝,先生笑了笑,一臉慈愛,“比你要稍微大一些呢。”

她回家後,迫不及待地就想跟父親分享這個消息。她十分好奇,父親作為先生多年的摯友,忽然聽到先生有女兒的消息會有多震驚。一想到父親可能會露出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期待起來。

可能是那天父親太忙了,她等了很久一直沒等到父親回來,反而是母親何吳氏對她念了一晚上,責怪她不該學箭術雲雲。

何萬筠是青州刺史。身為一方父母官,他從來都艱苦奉公,未敢懈怠半分,平時忙起來腳不沾地的,回家的時候也少。

可即使知曉事實如此,她仍然忍不住有些失望。明明說好夜裏一起放煙花的…

次日一早,她卻在窗邊發現了一把紅漆木的弓弩,一時間什麽失望和煩惱都沒有了。

這弓是父親答應過要替她做的,他總算是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和何吳氏不一樣,何萬筠從來不會阻止她學習箭術,他跟先生一樣,對她很包容。何清棠十分慶幸自己能有這樣一個父親。

這樣的日子無可挑剔,若是然著既定的軌道走,她一定能成為先生說的“實現自我價值”的人。

可惜,天不遂人願。

嘉寧十五年,青州疫情爆發。

為了她的安全著想,父親將她鎖在了屋內,禁止了她的外出,並遣散了所有的家仆。

她和母親就在那間窄小的西廂房裏待了整整三個月。再出來時,父親自刎,先生病重不治而亡,整個青州宛如人間煉獄。

她聽到消息時,大腦一片空白。

怎麽會呢?她父親這一輩子兢兢業業為百姓,連家都很少回,怎麽可能夥同太子勾結富商囤積藥材呢?

世人都說父親是畏罪自殺,可是她不信。

後來,她找到了父親的手劄。何萬筠是位好官,手劄中詳細地記錄了此次治疫的全過程,例如什麽癥狀該用什麽藥材,該如何有效地阻止傳播等。所有的記載都都很詳細,可以說是一本預防寶典。

其中,父親還詳述了自己治疫以來的心得,以及最後自戕的原因。

父親確實是自殺,卻不是畏罪自殺,而是覺得愧對這一城的百姓而自殺。

手劄的最後,他還列了所有參與治疫官員的名冊,其中“鄭奎”二字被打圈畫了出來。

她記得此人,他是父親手下的長史,負責向京中整理時疫消息的。

她覺得此人很可疑,想去求平時對她言笑晏晏的叔叔伯伯們,讓他們幫她查查鄭奎。可當她一個一個去敲族人的門時,卻無一人回應。不僅如此,她和母親還被以家中無男嗣為由,被族人從家中趕了出來,家產也被悉數吞沒。

她是罪臣何萬筠的女兒,即使被族人欺負至此,亦沒人敢為她聲張。

也罷!父親的仇她自己來報就是!

她提著父親送她的弓去了鄭府,面不改色地將一根箭射在了鄭奎的腿上,而後將目標對準了他的妻兒。

最後她還是從鄭奎那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疫情的惡化竟然真的是人為!!

恭王!! 靖王!!!

她的怒意化為滔天的恨意,肆無忌憚地滋長著,蔓延至她的五臟六腑。

嘉寧十七年,忠渝侯府的外祖母給她來了一封信,信中說自從她父親過世後,也不知她過得如何。思念之餘甚是擔憂,若她不介意,可攜母前一道前來建安住雲雲。

建安……很好……她等的機會到了。她捏緊了手中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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