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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何清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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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何清棠】下

經過兩個月的奔波,她和母親終於抵達了忠渝侯府。

她並非頭一回來這裏,年幼時她也曾隨唐瑾來此探望過祖母,是以並不如何吳氏那般興奮。

方入府,她第一眼見到的人叫唐珺,自稱姜芙,據說是侯府侯府從維揚找回來的嫡次女,是唐瑾的堂妹。

“姜芙見過表姐。”

這姑娘雖然才十四歲,卻已是初具美人的雛形。她笑起來的樣子很溫暖,比唐瑾那溫和卻疏離的模樣還是要可愛許多的。

她對自己很友好,她的內心其實很想親近這樣人。可是以她如今的處境,還是不要讓任何人沾染上的好。

“我乃前青州刺史何萬筠之女何清棠,你便是侯府上月方接回來的二姑娘?”

“秋葉,去將我的行囊歸置好。”

這是她的回覆,傲慢且無理。這位叫姜芙姑娘以後怕是都不願再接近她了吧。

回房後,她躺在床上盤算起鹹南王朝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思來想去,若想找恭王和靖王報仇,唯有太子才是最佳的人選。

可是如何接近了太子呢?

他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人選是唐瑾。唐瑾與太子自幼一起長大,又是翰林院侍講,與太子接觸良多,是最天然的太子黨。

那麽首要的第一步,就是取悅唐瑾。

在青州時,她一直覺得他這表哥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此次來建安,卻一路聽到的都是他為了某個青樓花魁一擲千金的事跡。看來人也不是都是一塵不變的。

她雖不敢自詡花魁,可她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十分自信的。

男人嘛,誰會拒絕主動投懷送抱的美人,又不要他負責。

她此來建安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破身算什麽,她是壞著必死的決心來的。

當夜,她來到月照堂,拉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表哥,家父去後,先生也走了。整兩年,阿棠一直跟著母親在族中飽受欺淩,受盡白眼…”

她著了一身米白色的錦服,立在朦朧月輝下,仿佛披了一身月華,盈盈的美目裏噙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難不心動吧。

他卻輕輕拂開了她的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卻也並不粗魯。是他一貫紳士的作風。

“阿棠,先生會傷心的。”

他在她耳邊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不是羞辱,不是詰問,不是怒罵,也不是自以為是的教育。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卻足以讓她難過許久。

罷了罷了,其實在來之前她就不想的。

雖然來之前她就發過誓,要用盡身邊所有能利用的人,不要回頭,稍有猶豫就是萬劫不覆。

可是她到底還是做不到。

若是其他男人便罷了,可唐瑾是他表兄啊,是他一直當哥哥的人。她真的能克服自己心裏的那一關嗎?

或許是他往昔教她功課時太有耐心了。對唐瑾這個喜歡的哥哥,她到底還是有些於心不忍的。

罷了,只能再想想別的辦法了。

恰逢郁嘉公主要辦簪花宴,這倒是個好機會。既然無法通過唐瑾接近太子,那就直接去找靖王下手。若尋不到機會,靜待才回再是。

人生很長,她可以陪他們慢慢耗,可是這樣的機會卻不常有。

為了頂替她的名額,她弄壞了姜芙的衣服,這使得兩人的關系更加惡化了。後來祖母做主讓兩人一同去了簪花宴,她卻未能找到下手的機會。

不過有趣的是,宴會上,那位傳說中不近女色的親王似乎對她表妹有點意思。

很好,接近仇人的道路又通了一條。

不過很快,她就得到了一個或許能見到太子的機會。

月夕節那日,唐瑾要入宮赴中秋宴,而姜芙也要同去為郁嘉公主作妝,順帶看看素未謀面的親姊。

唐瓔是姜芙的親姊,卻也是她的表姐。數年未見,她來看看再正常不過了。她好說歹說了一番,終於說動了兩人帶她一起入宮。

兩人去東宮見了太子妃後,姜芙就去郁嘉公主的宮殿替她描妝了,而她很幸運地在等待的時間裏見到了太子。

太子似乎也聽先生提起過她,是以對她並不陌生。

先生曾所過,太子的才學雖不及唐瑾,於謀略上卻是無人能及的。而她雖然腦子沒那麽靈光,執行卻很強。

“阿棠將來若做了將軍,一定會是他最好的副手。”

這是先生的原話,他不信這樣的人會是個庸材。

“民女青州何清棠,與殿下目標一致,往後願效力於殿下麾下,絕無二心!”

他朝太子拜了拜。太子卻很快將她虛扶了起來,笑著說,“何姑娘,孤信你。”

或許是因為先生的信譽使然,二人在此後的合作中從未懷疑過對方,互相成了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

太子確實如先生所說是個足智多謀的人。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將計劃擬定好了。計劃是完滿的,若是沒被忽然出現的唐瑾聽到的話,那就更好了。

雖然她和太子都相信唐瑾不會出賣他們,但他也不會幫他們。

她明白唐瑾憤怒是因為關心她,他曾經得了先生的囑托不會讓她涉險,可是她沒有選擇了。太子跟她一樣,他們都是走在懸崖邊上的人,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根據太子擬定的計劃,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接近恭王,挑起他與靖王之間的矛盾。

這點甚至不需要她來挑唆。他與恭王在美人齋初見那日,她就已經感受到了恭王的不甘。或者說,他並沒有隱藏的打算。

那日,他贈了她一件金縷衣。

她將那衣服送去允棠閣改了尺寸,下回再見到恭王再穿上。畢竟男人總是很喜歡自己賞下去的東西被用上。

只是還未等到她再見恭王的那一日,宮裏卻來了旨,說是崔貴妃說媒,有意將她許給恭王做側妃。

得知消息後,第一個反對的是外祖母,她不想家裏的女子給人做小,始終低人一頭。

“一個男子若真心愛護你,萬萬不會舍得讓你做妾。”

外祖母說若她不願意,她就親自去趟恭王府。

進恭王府,一個多好的機會。這是崔貴妃促成的婚姻,恭王自然不會是那個“真心愛護”她的男子,說不定連他自己都是被逼迫的。

她並未拒絕這段婚姻。她只記得,自那以後一直到她成親,外祖母都沒同她說過一句話。

應當是覺得她貪戀王府的榮華吧。

無所謂了,只要大仇得報,她不需要人理解。

入恭王府後,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恭王自己也沒閑著,對付靖王的法子層出不窮,只是都沒有什麽成效罷了。

太子告訴她,無論是科舉舞弊案,還是曲尚書之死,都無法真正撼動靖王的地位。能讓嘉寧帝嚴查的,唯有青州時疫一案,也就是她父親所涉的案子。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牌,在這張牌亮出來之前,萬不能打草驚蛇。

在此之前,他們需要一個引子,一個讓靖王無法聯通外界,只能被動接受調查的引子。

這個引子,便是恭王。

楚子然的彈劾是個契機。既然恭王彈劾了靖王,那麽靖王報覆回來也在情理之中。

恭王派人暗殺靖王一舉未成後,也是她該行動的時候了。

再去美人齋時,她見到了那位讓唐瑾不惜砸重金也要為其贖身的花魁,在看到她繡了重瓣蓮花紋的荷包後,她明白了一切。

這花魁竟是先生的女兒。

據說她目前過得很好。不僅丈夫疼愛,自己的事業也如火如荼。她心生親切,卻也明白這樣美好的人,同忠渝侯府的那位姑娘一般,都不是她能沾染的。

她愛吃核桃,她便剝了一個下午,滿滿一小簍。

古月很吃驚,她卻無所謂地笑了笑。

無妨,就當作是恭王側妃對崔夫人的討好吧。

一日,恭王來找她,夜裏兩人對酌時名,他喝得醉醺醺的,滿口都是父皇偏心七弟的話。

他以前從未同她抱怨過這些不滿,醉酒後的吐露倒是令她有點意外。

“…不僅如此,他還有個叫秋白侍女…雖然長相奇怪了些,眼角居然長了兩顆連著的痣,但是她武功好啊,還會輕功,飛檐走壁的。這樣的人才都是七弟的…七弟他到底憑什麽…”

喝醉後的恭王有些大舌頭,眼中是濃濃的不屑。

秋白…

她記得在青州時,她方向鄭奎的腿放完第一箭,他就說:“封鎖城門是一個叫秋白的女人吩咐的,劉先生本也是出了城的,後來又被拉回去了…”

這倒是正好。

接下來的一切進行的十分順利。恭王舊疾覆發,需要金花葵入藥,她便借著尋藥的機會出了府,提前擺脫了嫌疑。

她倒不是怕死,只是靖王未倒,她不能平白折在這兒。

那日,恭王咳得很厲害,朱紫薇去替他煎藥時,她趁機從房頂潛入,用白綾勒斃了他。

他沒有掙紮,反而對她笑了。

“阿棠,你要好好的。”

聽言,她的手有些抖,但好在沒有放松力道。

朱紫薇回來後,恭王已經氣絕。

隔著燭火,她回眸看了朱紫薇一眼,還刻意停留了片刻,眼角的兩顆黑色連痣清晰可見。

“啪”——

朱紫薇的碗盞碎裂之時,她使輕功飛上橫梁,從房頂離開了。

自然,真正的秋白早就在回鄉丁憂的路上被她殺掉了。

不知是不是那女人在臨死前放了什麽暗號,她在回去的路上,早到了靖王府安慰的截殺,還是唐瑾救了她。

“阿棠,我就幫你這一次,以後莫再犯險了。”

他立在風裏,望著她很平靜地丟下了這句話。

看來這個表哥從未忘記過他對先生的承諾,他對她一直都是很關心的。

“好啊。”

她回答的很幹脆,心裏卻知道自己不會就此止步。

果然,不多久,唐瑾就在大殿上二次彈劾了靖王,說他利用手下的秋白蓄意謀殺恭王,並說恭王妃可以作證。”

一切進展得很順利,朱紫薇在大殿上準確描繪出了她所扮的“秋白”的模樣。

世上會輕功的女子本來就少,更何況是一個眼角帶有連痣的。

恭王的死嘉寧帝可以不在意,但不能表現的不在意。很快,靖王就被禁足了。

在他禁足接受調查的過程中,太子趁勢給出了最後一擊,即青州案的始末。

青州一疫,數十萬人橫死,影響力不容小覷。若被證實是靖王所致,即便是嘉寧帝也保不住他。

靖王被困在府中時,太子列逐一列舉了靖王涉案的數條罪證,單是物證就有上千條。人證方面,有當年的長史鄭奎,副使劉保,還有她這個何萬筠之女。

她將父親的手劄遞交上去的時候,手都在犯著抖。

那本手劄對她來說重逾萬鈞,既是他父親的心血,又是他父親的遺書,更是為他洗脫冤屈的證據。

之前之所以不讓它見光,是因為證據不足,也沒有人敢同靖王作對。然而這些,太子都幫她做到了。

太子準備的證據十分充分,嘉寧帝幾乎是當場就替她洗刷了父親的冤屈,還封了她亭主的爵位。

只可惜,年邁的老皇帝仍舊沒狠得下心來處置自己的幼子。

即使證據確鑿,嘉寧帝也只是將靖王貶進了野望府,並未有其他任何的處置。

野望府。雖說是專事關押犯了重罪的宗室子弟的地方,但是以嘉寧帝對靖王的寵愛,隨意一個節慶、壽誕,都是能將他召回來的由頭。

何萬筠的冤屈是洗刷了,可她的仇人還未倒呢。他父親的死,先生的死,青州城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死,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她等不了了。

建安城的城樓上,她挽起十四歲那年父親送她的紅漆木弓,將箭對準了靖王。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

箭矢沒入靖王胸腹的瞬間,她心中湧起一片大仇得報酣暢淋漓。

她明白自己即將付出的代價,可是她不後悔。

牢獄中,那個忠渝侯府的小姑娘來看她了,還說會想辦法救她出去。

“清棠阿姊,過去你幫了我許多,這回換阿芙幫你吧。我會想辦法的。”

她不覺有些好笑。她殺的可是皇帝最受寵的兒子,她一個自身難保的人,還想來救她?

“為什麽救我?”

“我被楚夫人的人追殺時,你救我過我…還有…我死遁那日,若非你及時通知祖母,我怕是早被修雲擒住了。”

何清棠聽完笑了笑。她做的不過是些舉手之勞。

她救她,不過是承了唐瑾的吩咐。那是表哥第一次有求於他,她正巧也想去維揚探探靖王與曲興一案的牽扯,救她不過是順手而為的罷了。

至於火起那日通知祖母…確實是她的惻隱之心作祟。

那麽美好的一個姑娘,她若嫁去靖王府,兩人就成了徹底的仇人。靖王是肯定會死的,她不想讓她守寡。

“清棠阿姊等等我,我會想辦法將你救出來的。”

隔著鐵欄,姜芙望著她的眼神堅定。

真是個傻姑娘。

這樣有趣的姑娘,她可不能讓她冒險。如今她大仇得報,於世間也沒有留戀了。

她將縊死恭王的那條白綾套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利用牢門與地面的高度差將自己吊了起來。

在青州時,她曾說過想做武場的教頭,又說想隨太子出征北梁,先生聽後無一不眼帶讚賞地肯定了她的目標。

她很清楚,無論先生當初對於“實現自我價值”的界定是怎樣的,但肯定不是她現在這樣。

若她再早生個幾年,或許還能隨太子一道征戰北梁,成為像尹眉將軍那樣的女英雄。

先生,對不住,阿棠讓您失望了。

華清日高海棠睡,一片溫玉沈秋雲。

海棠生於蕭索的秋日,卻沈睡於生機勃勃的夏日,這何嘗又不是另一種綻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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