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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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陳月見打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

每當她想感慨親情淡薄的時候,回頭卻發現陳如升其實為她做了不少事。

從學生時代起,她有用不完的零花錢,有隨著家境豐盈而水漲船高的教育資源。可惜成年後,陳如升默認她已經長大,有了獨立生存的能力,她也不願意再問陳如升要錢。

唯一一次例外是她搖到號,陳如升給她買了一輛車,車不是什麽太好的車,盡管如此,馮婧念叨了許久,說長大的人怎麽還花家裏的錢呢,陳月見徹底寒心。在北城飄蕩的日子裏,生活稍微緊巴,不再被人牽掛,她一個人自得其樂。

出生在沒有愛的家庭,不管家世有多好,都不是大小姐。

長大以後,她徹底像浮萍。

曾經被她視若珍寶的東西,現在看來,也就那樣。

她和陳如升一年可能只打兩三個電話,每年的生日他都不記得,在國外讀書時他不關心她的安危,北城雨雪風霜下冰雹他也漠不關心,只有從馮婧的朋友圈裏看到他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畫面時,她的心偶爾才會敷衍的痛一痛。

她已經麻木了。

隨著年月的逝去和年齡的增長,以不可逆轉的態勢逐漸流失的不只有臉上的膠原蛋白,還有和青春永生的那顆青澀稚嫩而敏感單純的心,像圍墻一樣迅速矗立起來的,既有同身邊的所有人構建的有邊界的社交距離,也有日益為自我服務的價值觀。

陳月見在北城租的房子不大,但已經足夠她住,她不喜歡和人合租,只想自己一個人生活,自己一人租房免不了租金高,得虧房子地理位置不算太好,價格並未高得離譜,卻離她上班的地方很近。

她很滿足。

唯一不滿足的是這麽多年,她還是一個人。

人生並不像童話般純情和美好,不是陳月見放不下何簡,是她實在點背,十年裏沒有一個人走進她心裏。

這麽看來,上天似乎都在刻意。

飯局上陳月見吃得很少,但吃得不爽,她回到家先把高跟鞋往門口的空地上一踢,然後從冰箱裏拿出來一罐酸奶,趴在窗臺上一邊喝一邊冷靜的思考。

手機裏同時彈出來兩條好友通過申請,非常令她頭疼,她是兩個人都通過呢,還是兩人都拒絕?或者通過一個拒絕一個?

陳月見揉著腦袋。

為了這點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她竟然默默的思考了一個多小時,耗死了數以萬計的腦細胞,最後終於拍板,通過了兩個人的好友請求。

陳月見不允許自己當那種小心眼的人,都在北城混,日後不一定能做到老死不相往來。除此以外,她有自己的私心,她甚至不想讓自己承認。

何況她不想自欺欺人,真正的放下是不在乎。

陳月見通過了何簡和孟逸飛的好友請求。

她剛剛通過,一條消息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何簡:【平安到家了嗎?】

何簡的微信頭像是風景畫,昵稱是Mike,一個非常土的英文名,總之二者都和他本人沒什麽關系,陳月見起初在大群裏也沒有認出他。

陳月見沒有立即回覆,她第一時間點進去何簡的朋友圈,既大搖大擺,又像做賊一樣偷偷窺探。

何簡朋友圈背景普普通通,風格向中老年人靠攏。他的朋友圈裏沒有一丁點個人生活片段,全是為公司和公司產品打的廣告、轉發的推送。

她不禁想起朱瑤在飯桌上說的話。

他現在真的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

作為班上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何簡上完大學之後卻選擇直接工作,放棄了深造。他在短短七年間,兩次跳槽,身價暴漲,成為一代傳奇。目前在一家知名互聯網公司當技術總監,是百度百科裏有單獨詞條的存在。

年紀輕輕,幾乎可以財富自由。

陳月見從何簡的朋友圈裏退出來,又去參觀了一下孟逸飛的朋友圈。

孟公子的朋友圈相當熱鬧,幾乎全部是吃吃喝喝和公司團建,陳月見想了想他的職業,作為一名保險從業者,生活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豐富多彩。

陳月見參觀完二位的朋友圈,看了看墻上的表,時間已經過去十五分鐘,這時她才不緊不慢的打開和何簡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

何簡秒回:【周末有空嗎?】

透過手機屏幕上的瑩瑩光亮,陳月見仿佛看見了何簡的臉,經年月洗禮後逐漸有了更深層次的棱角和輪廓、讓人忍不住心動的一張臉。

這次,陳月見沒有再等待,她選擇已讀,不回。

過了幾天,加上她微信後一直沒動靜的孟逸飛忽然給她發了消息,說周末想要約她吃飯。

陳月見婉拒。

她和孟逸飛實在是沒什麽可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過了兩天後,孟逸飛竟然在她公司出現了。

他說來附近辦業務,剛好看到陳月見的單位,社牛一般闖了進來。

他給陳月見發了個消息,陳月見為了趕緊打發他,只好同意周末再約,她今天有事要忙,走不開。

孟逸飛順理成章的約了陳月見一頓飯,周六在北城最大的商圈裏的一家購物中心吃西餐。

陳月見不情願,但還是去了,畢竟她答應了人家。

周六上午,陳月見潦草收拾了自己,見孟逸飛她沒有絲毫期待,她踩點到了約定地點,孟逸飛比她早去,已經在裏面坐了好幾盞茶的功夫。

孟逸飛同十七歲時的他差不多。

他天生不適合長坐在桌前學習或是工作,反而適合四處亂逛,和人扯來扯去,在這方面有一種天賜的親切感,長了一張到處留情的臉,仗著人有點小帥,不知撩撥了多少風月。

男人總是比同年齡段的女人老得慢,孟逸飛長相沒太大變化,換了一個更清爽的發型,年輕時非主流,無論男女都留著長長厚厚的劉海,現在的孟逸飛經時間磨礪身上被磨出了一點穩重的氣質,但只有一點,不多。

很多人覺得孟逸飛不靠譜,可陳月見在十七歲的時候就知道,孟逸飛平日裏嘻嘻哈哈,並非是他全部的樣子。他情商高,也容易共情,對人性的認識和把握足夠深刻,吊兒郎當的反而像裝傻生活。

陳月見今日的打扮風格以休閑為主,化了一個淡妝,她坐到孟逸飛對面,放下手機之後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孟逸飛能控場,兩人間的氣氛明顯尷尬但他絲毫不在意,他問陳月見要什麽口味的奶昔,陳月見說隨便。

孟逸飛叫來服務員,笑道:“男人可不喜歡總說隨便的女人。”

孟逸飛笑的模樣和一張欠嘴同年少時別無二致。

陳月見抿嘴:“同一個女人對不同的男人說隨便的頻率不一樣。”

一來一往的交鋒中,陳月見絲毫沒有落敗,菜點完後,孟逸飛說:“你的朋友圈裏好空。”

陳月見心裏一動,是不是人們總做一樣的傻事,比如喜歡翻在乎之人的朋友圈,她百無聊賴地看著前菜沙拉說:“我設置了三天可見,而且我不喜歡頻繁發朋友圈。”

孟逸飛:“我可以看你之前發過的東西嗎?”

陳月見:“你為什麽想看?”

孟逸飛托著下巴假裝可愛,用視覺上的吸引力分擔他下一句話的殺傷力,他說:“想看看你是不是單身。”

陳月見怔了一下,為了一個何簡,她當時主動切斷了和班裏所有人的聯系,當孟逸飛約她吃飯時她心裏隱隱有預感,但又覺得自己多想,過去了那麽多年,大部分人早已結婚生子,誰又會記掛當年那點幼稚的情意,她唇角提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說:“你怎麽不直接問我?”

孟逸飛:“這樣不會太唐突嗎?那我問了哈?陳月見小姐,你單身嗎?”

陳月見像之前回答過無數次一樣說:“單身啊,單身又不犯法。”

孟逸飛臉上露出肉眼可見的開心,附和道:“我也單身,我還是一個長情的人。”

陳月見嫌棄地說:“你長情嗎?到目前為止總共談了多少個女朋友啊?”

孟逸飛不答,嘻嘻哈哈把這頁翻過去,他問:“那你有心儀的人嗎?”

在此之前,孟逸飛問她的所有問題,她都能回答,但這個問題讓她猶豫了。陳月見端起奶昔喝了一口,她一擡眸,看到餐廳外面站著一個男人,也正看著她。

何簡穿著深色的風衣,人來人往中,他格外挺拔和出眾。

陳月見看著何簡,對孟逸飛說:“人這一輩子,誰沒有過心儀的人呢?”

陳月見今天說的話,就算內容不帶刺,語氣也帶刺,孟逸飛難得聽到一句平和的甚至有些傷感的話,他擡頭順著陳月見的視線往外望去,外面是商場來來去去的人群,有一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看著有些熟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只是從此以後,本來心不在焉的陳月見更加心不在焉,一頓飯吃得寡然無味,陳月見無時無刻不在朝孟逸飛散發著到此為止的訊號。

孟逸飛見多識廣八面玲瓏,最擅長應付人,他察覺到了陳月見的心思,陳月見像一個端莊的美人,可是太假,笑得假,說話假,時時刻刻心猿意馬。

一頓飯終於在漫不經心中吃完了,孟逸飛結賬付了款,陳月見給他轉過去一半的錢,孟逸飛沒收。

出了餐廳,孟逸飛要送陳月見回去,陳月見再次婉拒:“我自己開著車來的。”

孟逸飛笑:“你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留啊。”

陳月見:“總之謝謝你的飯。”

孟逸飛:“我還有機會嗎?”

陳月見想了想:“你不需要浪費時間。”

孟逸飛:“最近特別無聊,總想浪費時間,我會再約你的。”

陳月見頓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後說:“我最近工作很忙。”

所有的話都點到為止,人長大了便不喜歡直來直去,陳月見也難逃此魔咒。她獨自背著包走到地下停車場,身上很乏很困,應付孟逸飛讓她心力交瘁,何況還在餐廳的窗戶裏看見了何簡的影子。

但那個人像一閃而過的流星,轉眼不見人影,陳月見甚至覺得看到他是自己的錯覺。

電梯叮咚一聲,停在負三層,陳月見從電梯裏走出來,剛一轉身,又被嚇了一跳。

何簡站在停車場負三層的電梯入口處,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滑動著手機,看到陳月見後,很快把手機放回衣兜。

似乎是刻意在等她。

陳月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在準備打招呼和視而不見之間,她果斷選擇了後者。

“陳月見,不回我消息的原因是因為要和別人吃飯嗎?”

陳月見停了下來,兩人剛好走到同一條直線上,陳月見目光筆直地看著前方,她說:“你不是看到了嗎?我有事。”

何簡走到她身前:“你為什麽要和他吃飯?”

陳月見:“我們是同學。”

何簡:“我們也是同學,和我吃一頓飯吧。”

陳月見:“我覺得沒有必要。”

何簡:“我會一直約你,用各種我能想到的方式。”

陳月見終於擡頭正眼看他:“我最近好像都很忙。”

何簡:“今晚。”

陳月見:“今晚我約了飯局。”

何簡:“下午,我們去喝下午茶。”

陳月見:“下午,我——”

何簡:“如果下午的時間也沒有的話,我們現在去吃飯後甜點。”

陳月見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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