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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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周一氣溫驟降,江城被寒氣籠罩,街道蕭條,陳月見再怎麽不要風度要溫度也扛不住刺骨寒風,她穿上寬厚的衛衣,把校服拉鏈拉滿,穿上了秋褲。

楊伊檸依舊時不時來找她聊天,但她絕不踏進八班半步,如果在樓道裏碰巧遇到何簡,一定會翻一個大大的白眼。

陳月見不以為意,楊伊檸和何簡關系差不差,她已經完全不在乎了,畢竟她和何簡還僵著。

今天楊伊檸剛借完陳月見的生物書,又來借她的物理書。

陳月見在座位上沒註意到她,楊伊檸又一次面臨隨便抓個人給陳月見送書的小難題,這次她學會謹慎行事,抓了一個面目和善的李知陽。

她見過李知陽和陳月見一起打排球,兩人關系應該不錯。

楊伊檸攔下了李知陽。

陳月見正在座位上專心發呆,李知陽把她的生物書放在了桌子上。

陳月見懶散閑適的擡眸,向他道謝,李知陽笑彎了眼,他說:“不用這麽客氣,你的朋友讓我轉告你,再借兩本物理書。”

陳月見探頭往外望去,楊伊檸果然在教室門口,朝她做著口型。

陳月見把自己的物理書翻了出來,想到需要兩本,她一下子犯了難。

李知陽正站在何簡旁邊,手肘自然地搭在何簡的肩上,在她為難向別人開口前插嘴道:“我的物理課本可以借給你,把你的書給我吧,我去拿我的一起給她。”

陳月見先是錯愕,隨後感謝道:“謝謝,麻煩你了。”

李知陽笑:“不用這麽客氣,你可是我來之不易的隊友。”

李知陽拿到陳月見的物理課本,朝何簡揮了揮手,很快離開,他走後,朱瑤羨慕地朝陳月見感慨:“李知陽對你真好,咱們班的學霸二號很認可你啊,你倆配合的怎麽樣?”

陳月見:“應該可以通過考核,我倆可以互相接一百個球。”

朱瑤的眼神裏艷羨更多了:“不是吧,這麽多?二十個就及格,你倆遠超任務線啊。”

陳月見托著下巴,神色恬淡,陽光照在她瑩潤的發絲上閃閃發亮,給人打上一層柔光。

何簡全程沒有擡頭,只在李知陽過來的時候擡頭打了聲招呼。筆尖在他的草稿紙上蜿蜒游走,他微微擡頭看李知陽匆匆離去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同桌已經和他的好友成為了好朋友,而他依然和陳月見在毫無意義的冷戰。

他的好友對他的同桌越來越感興趣,晚飯時李知陽又問他:“陳月見是個壞人嗎?”

何簡:“不是。”

李知陽:“她性格不好?”

何簡:“沒有。”

李知陽:“你們吵架了?”

何簡:“沒有。”

李知陽放下筷子:“那你們為什麽不對付?”

何簡嚼著嘴裏的米飯,靜靜地看著李知陽,等他吃完後問:“你總關心我們好不好幹什麽?”

李知陽眨了眨眼,重新端起碗:“關心同學,不行嗎?”

何簡:“你不如先關心一下今天的最後一道大題怎麽做。”

李知陽:“我感覺你還是先閉嘴把飯吃完吧。”

何簡果真默不作聲,埋頭吃飯。

上學的日子雖然難熬,但光陰似箭,一天天像書本翻頁似的轉瞬即逝,周末,陳月見陪著兩個小屁孩吃冰激淩的時候,她想今天一定出門沒看黃歷,不然她出來逛街為什麽會遇到馮婧剛好帶著孩子們出門?

不巧的是,陳月見剛好獨自一人出門,連溜都不好溜,加上馮婧熱情四溢,一會兒說要帶她逛街買衣服,一會兒說要請她吃飯,陳月見扛不住,她畢竟是她名義上的母親,不能每次見面都繞道走。

剛好到了快打生活費的日子,她不想和馮婧之間有不愉快。

馮婧幾乎完全掌握了家裏的財政大權,一個月前便接手了陳如升每月給陳月見打生活費的工作。

陳月見同意和他們一起吃一頓午飯,剛好小孩子們都餓了。

小孩子不懂逛街,他們只想著吃,只要商場裏有好吃的和好玩的,他們就喜歡去商場。

兩個小鬼正是嘴挑的時候,不愛吃飯愛吃零食,甜的辣的鹹的,什麽重口愛吃什麽,一人手裏把著一個冰激淩還不滿足,吵著要吃炸雞漢堡。

馮婧去店裏給他們買漢堡,讓陳月見帶著他倆在店門口吃冰激淩,不要走遠。

陳月見拿著一杯巧克力冰激淩,一邊拿小勺慢慢品嘗,一邊緊盯兩個小鬼。

男孩凱凱很乖巧,女孩小梨卻淘氣,不僅不好好吃東西,總喜歡往遠處跑,什麽都要看一看,什麽都想摸一摸。

陳月見不喜歡淘氣的小孩,她脾氣不好,耐心也差,她想發火,卻不能發,只能好言相勸,但小梨根本不怕她,漂亮姐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奈何不了她。

小梨不僅冰激淩吃了一嘴,臉上像個花貓,看到遠處有人賣氣球後眼睛都直了,蹬蹬朝著氣球的方向跑去,陳月見叫不住她,也拉不住她,忙追著她朝氣球的方向跑去。

手裏的冰激淩搖搖晃晃,飛出來濺到陳月見身上,陳月見顧不上處理冰激淩,周末商場裏人山人海,小孩子穿梭在人流中,很容易轉瞬不見。

陳月見看見小梨一直朝前跑,橫沖直撞。忽然,小梨直直撞到一位人高馬大的男人身上,繼而被甩出去,一下子撞上一旁的透明玻璃櫥窗。

小梨哇哇大哭,她額上瞬間青紫,腫起一個大包,疼的亂喊亂叫,不停的叫著媽媽,陳月見終於追上了她,

陳月見心裏一驚,她闖了大禍。

她忙上前把小梨扶起,查看她有沒有受傷的地方,小女孩什麽都不說,只會哇哇大哭,歇斯底裏的喊著媽媽。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憤怒而冷漠的撇清責任:“有人管嗎?這孩子不長眼睛啊,直直往人身上撞,我本來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真晦氣。”

陳月見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也懶得說話,一來對方對她形成了先天的壓制優勢,男人看上去脾氣火爆,不像個能好好說話的人,二來人家確實沒做什麽,底氣十足。

陳月見哄著小梨,想讓她先往回走,小梨在地上一動不動,陳月見抱不動她,周圍遠遠的圍了一圈人,行人駐足,議論紛紛,樓上的人搭著扶手往下眺望,全在看戲。

陳月見心力交瘁,恰巧此時馮婧抱著另一個小的從人群裏鉆了出來,兩個孩子都在哭,馮婧本來想問陳月見為什麽扔下凱凱不見蹤影,她買完漢堡出來的時候看見凱凱獨自站在門口哭,火氣一下子燒了起來。

當馮婧看到小梨坐在地上哭時,心被揪的更緊了,忙上前去擠開陳月見,查看著小梨的狀態。

沒有任何一個母親看著孩子青紫的額頭無動於衷。

她回頭皺眉看著陳月見:“你怎麽能把弟弟一個人留在門口,又怎麽能讓妹妹受這麽嚴重的傷?”

陳月見解釋:“她非要去看氣球,我想把她帶回來,她不小心碰到人撞到玻璃上了,我沒想到她能跑那麽快,一眨眼人就沒影了。”

陳月見的解釋在馮婧面前是那麽蒼白無力,馮婧抱起小梨,拉著凱凱,她竭力克制著情緒,對陳月見說:“沒事,我剛剛有點著急,你自己打車先回去吧,我帶小梨去醫院檢查一下。”

馮婧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只剩陳月見一個人留在商場,四周看戲的人和看猴一樣的目光逐漸散去,陳月見身心俱疲,她朝四周望了望,找商場的出口。

“陳月見!陳月見!”

陳月見無視有人對她的指指點點,臉皮夠厚是無堅不摧的通行證,她在電梯上看手機,恍惚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覺得不可思議,她在下行的電梯上沒擡頭,直到耳邊聽到熟悉的打響指聲,擡頭才看到孟逸飛在上行的電梯上和她打招呼,對著她笑。

兩個人擦肩而過。

孟逸飛上樓之後迅速下樓,陳月見在樓梯口沒等他,繼續往前走,只不過放慢了步子,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孟逸飛,孟逸飛貌似也不是她想遇見的人。

孟逸飛追上她的時候,陳月見神色平平,她問孟逸飛:“有事嗎?”

孟逸飛咧嘴齜牙笑:“沒事不能聊幾句?在這裏碰到多有緣分,話說剛剛領著兩個小孩的女人,是你親戚?”

陳月見漠然地答:“她是我媽,繼母。”

孟逸飛臉上的笑以一個尷尬的姿勢堪堪兜住,他摸了摸鼻子,換了個話題:“現在你一個人逛街嗎?接下來要去哪裏,我可以和你一起逛。”

陳月見絲毫不給人的面子留餘地:“我打算回家。”

孟逸飛又摸了摸鼻子,他眼角一斜掃到樓上的一家奶茶店,說:“渴不?我請你喝奶茶,這天兒熱的,帶一杯回家喝也行。”

陳月見猶豫了,她真有點口渴,更主要的是,今天這場無妄之災讓她的心情跌到谷底,急需糖分拯救。

她和孟逸飛上樓,點了一杯奶茶後毫不猶豫的選擇打包,孟逸飛立馬意會到她想回家,不想和自己多待。

陳月見臉色不好,孟逸飛不太敢在這個時候和她嘴貧,他的檸檬水率先做好,孟逸飛咬著吸管,偷偷觀察著陳月見。

陳月見點了一堆小料,奶茶做得慢一些,她打量著這家小店,門面不大,看上去是新開的,裏面零星擺著幾張桌椅,除了點餐區和制作區外,好像還有一個供員工休息和放雜物的地方。

陳月見的目光被一個書包吸引。

雜物區和員工休息的地方只用一道水晶球做成的簾子隔開,簾子今天搭起來一半,隱約能窺探到後面的冰山一角。

一個老舊的黑色書包放在桌臺上,熟悉的顏色,熟悉的款式,不知道肩帶有沒有被黑色的線縫過好幾輪。

明明一模一樣,世上少有的古董書包。陳月見環視四周,身邊卻沒有她認識的人,除了孟逸飛。

工作人員忙碌的點單,做奶茶,客人們來來走走,嘈雜中處處皆是陌生,陳月見晃了晃腦袋,看那個書包看得出了神。

孟逸飛察覺到陳月見臉色變化的時候,他終於敢湊上去和走神的少女搭話。

“你和你繼母關系一般啊。”

陳月見的視線從書包上扒下來,她反問:“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孟逸飛:“我看到了小女孩摔倒和後面的事情。”

陳月見點了點頭,她頓了好一會兒後問:“真倒黴,我有做錯的地方嗎?”

孟逸飛一楞,他說:“你和那兩個孩子一樣,也是個孩子。”

陳月見目光閃動了一下,她偏過頭去。孟逸飛繼續說:“大小姐,你問心無愧嗎?”

陳月見點頭。

“那不就得了。”孟逸飛傻笑,“放心吧,今天的事我替你保密。”

陳月見睨著他,孟逸飛這個人上上下下寫著不靠譜三個字,孟逸飛咬著吸管:“怎麽,不信啊,我說到做到,再說了,就算被人知道又怎麽了,你依然是大小姐。”

陳月見疑惑:“你們為什麽叫我大小姐?”

孟逸飛笑:“我跟著別人叫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哈,最先喊你大小姐的人好像是你同桌。”

陳月見耳邊酥麻,她再一次出神,孟逸飛以為她心情又不好了,安慰道:“放心吧,別人不僅不會嘲笑你,反而會覺得你更好。”

陳月見擡眼:“為什麽?”

孟逸飛調皮地開玩笑:“楚楚可憐惹人愛。”

空氣裏忽然漫出檸檬水的香甜,陳月見一時無言,孟逸飛一手搭在桌子上,心神蕩漾的想吹一聲口哨。

此時,陳月見的飲品做好了,緩解了突如其來的尷尬,孟逸飛堅持要把陳月見送出商場,陳月見攔不住。

路上,孟逸飛突然對陳月見說:“不要覺得自己倒黴,也不要覺得自己可憐,你知道嗎,我爸媽打算在我高考完後離婚,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知道。”

陳月見腳步一頓。

孟逸飛:“他們不需要隱瞞,現在其實和離婚了沒什麽區別。”

陳月見不知該說什麽,她難以相信外表看上去活潑開朗的孟逸飛,原來竟有一個亂七八糟的家。

孟逸飛把她送到門口,陳月見打了一輛車,她離開時,他說:“世上的不和美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更愛自己。”

陳月見從後視鏡裏看到了朝她揮手的孟逸飛,笑得吊兒郎當,一口大白牙閃閃發光,她沒想到這麽陽光的大男孩,竟然和她有差不多的境遇。

世上幹凈的快樂太少,喜悅往往摻了雜質,而大多數悲傷的純度,從來不用懷疑。

生活就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讓自己OK,無論是真的OK,還是看上去OK。

新的一周陳月見去學校的時候,他的同桌早早已經坐在座位上看書,陳月見放書包的時候,餘光看到何簡掛在桌子側邊的黑書包。

別來無恙,老熟人總是分外眼熟,明明和奶茶店看到的一模一樣,陳月見盯著何簡的書包發呆,而後移開視線,像沒看到。

不是每一個疑問都需要知道答案,何況他們還在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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