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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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夜沈沈,這一片的小區盡是初高中的學區房,到了晚上,家家戶戶都很安靜,盞盞燈火落在夜裏,相繼明滅。家中只有奶奶和陳月見搬了過來,陳如升和馮婧帶著另兩個孩子留在先前的房子裏。

此時奶奶已經睡去,陳月見獨自一人站在窗邊,她沒有開燈,神色緊繃地望著外面的一片漆黑。

她還興奮,難以入睡,今天她收到了來到江城一中後的第一封情書。

情書的落款寫著外班某個男生的名字,她完全沒有印象,對方在信裏寫,他們曾在周一課間的某個時間點命運般的對視過。

陳月見把情書撕碎扔進垃圾桶,對視過還沒有任何印象,她對他必定毫無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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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班的教室衛生由各個小組輪流打掃,第二天到了學校,輪到陳月見所在的小組打掃,打掃內容很簡單,擦黑板以及在大課間活動時間把班裏的地板掃拖一遍。

朱瑤提前一天叮囑陳月見記得值日,陳月見第二天特意早到了幾分鐘,學習可以敷衍,衛生還是要做。她想趁人少的時候把黑板擦幹凈,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哪怕只露個背影。

陳月見放下書包接了一杯水後,走到講臺旁拿起黑板擦,從下往上擦黑板,陳月見心情很好,可能是因為前一天收到了情書,隱晦稚嫩的文字溢滿了少年心事,盡管她根本不認為自己會對那個有過一面之緣但毫無印象的人有好感,陳月見仍為此悸動了很久,餘波久久不散。

被人喜歡,怎麽能不算令人開心的事呢?

陳月見擦著黑板,發現自己擦不到最上面一排的小字。

她還是不夠高。

陳月見一邊慢悠悠鞏固了一下自己的成果,一邊為擦不到的黑板發愁,總不能踩個凳子擦吧,她之前倒是見過有女生這麽幹,但是也太難為情了。陳月見臉皮的薄厚程度遇事遷變,譬如現在,她的臉皮薄如單頁的紙。

陳月見難以下定決心,她猶疑著,忽然,一只長胳膊越過她的肩膀和腦袋,伸到她頭頂上方,白皙修長的手抓著黑板擦,輕輕使力,最上面那排小字消散的幹幹凈凈。

晨光從窗外爬進來,抓著粉塵一起落到地上。

陳月見感覺自己被人包了起來,另一個人身體的熱度來勢洶洶,她能感受到那人溫熱的呼吸,甚至心跳。

陳月見聞到了被薰衣草香味的洗衣液清洗過後在陽光下暴曬而沾染了陽光的味道。

時間隨著他手臂擺動的幅度輕輕往前滾,又像停下了步子,陳月見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只好看的手上因用力湧起的青筋,心跳瞬間飆到了高位。

一種別樣的悸動破土而出,仿佛在一片蕭疏的蠻荒地上拔地而起一座高樓,剎那間在陳月見身體裏迅速流淌蔓延的強電流比情書給她帶來的沖擊強一萬倍。

“月見,你讓簡哥擦吧,咱們組的傳統,不讓女生擦黑板,怎麽樣,幸福吧?”

朱瑤的一句話把陳月見拉回現實,她轉過頭,擡頭茫然懵懂地看著剛剛站在她身後的人。

何簡依然一只手搭在黑板上,另一只手隨意垂在身旁,他盯著黑板,並不看她,目光像鐵器映出的顏色暗淡的光,沒帶絲毫情緒,他神情難得散漫,臉上掛著薄薄一層憔悴,看上去像昨晚沒睡好,睡眼惺忪的樣子又像還沒睡醒,卻對她仍有絕對性的壓迫感,但他特意把身子往外側了側,給陳月見留出了足夠的空間離開。

陳月見看著何簡瘦削的下巴,他的肉都是貼著骨頭長的,輪廓極為清晰,線條流暢而鮮明。

忽然,他低頭,冷冽目光直直闖進陳月見眼睛裏。

陳月見怔住了。

何簡下巴朝外一偏,示意她離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淡然坦蕩,眉頭微皺,似乎嫌她在這裏礙事。

陳月見轉身逃跑。

她回到座位,心裏一片兵荒馬亂。

然而多年臉上習慣佩戴的冷漠和麻木的面具讓她成功在朱瑤面前掩藏了所有的失魂落魄和六神無主,朱瑤對她說:“以後擦黑板段書和簡哥他倆包了,咱倆負責掃地,拖地還是男生負責,怎麽樣?”

陳月見點頭,她神情灰敗疲倦,神思游離,什麽方案她都點頭。

若幹年後,回想起這個悸動但還沒有對何簡心動的瞬間,陳月見才反應過來這是她沾染七情的大劫伊始。紅塵歡鬧,荊棘叢中的學霸少年和手握玫瑰的不良少女,羈絆著最為幹凈漂亮的宿命感。但那時的她沒有察覺被撩,那時的何簡,估計也沒有察覺撩了人。

陳月見對何簡剎那間的悸動隨著時間的流逝和他倆分外陌生的關系逐漸褪去,枯燥無味的學習生活日覆一日,陳月見和何簡依然是兩個挨得最近的陌生人,互不理睬,形同陌路。

何簡每日當他的大學霸,這時的陳月見還是個溫馴的學渣,她的心思不在學業上,卻也不像某些令人厭煩的學渣,要麽整天嘰嘰喳喳破壞學習環境,要麽成天打鬧拉人一起墮落,陳月見是一個過分乖巧和安靜的學渣,偽裝性和迷惑性極強,沒看過她成績單的人大多會認為她是個好學生。

陳月見的精力消耗在各種無聊的事情上,比如買亂七八糟的小文具小飾品,還比如琢磨讓自己怎麽變得更好看一點。

蹉跎光陰是不讓自己空虛的最舒服的途徑。

一中的學生們天天被要求穿校服,寬大的紅灰色外套把人裹起來像灰頭土臉的熊,但女孩子們總能想出各種各樣的法子偷偷把美麗露出來。

校服外套遮不住修身的褲子、可愛的鞋子、俏皮的衣領,更遮不住敞開的拉鏈下萬象森羅的內搭。

陳如升在金錢方面從來沒有虧待過陳月見,陳月見每個月的零花錢都有剩餘,哪怕她大手大腳的花仍綽綽有餘,陳如升對這個大女兒絕對信任,從不過問她的錢流向哪裏,只問還夠不夠。

陳月見是網上沖浪的一把好手,她在網上買了很多漂亮的、形形色色的小衣服,掛在衣櫃裏天天換著穿。

大多數時候它們不能露出全貌,美麗只能現出冰山一角,不過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陳月見靠美麗理直氣壯的消磨時間。

陳月見天天變著法兒的拾掇自己,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麽,給自己看,也給別人看,同樣,她天天打量自己,也觀察別人。

比如這幾天她註意到一個叫蘇莎莎的女生,她的衣領總是花枝招展,時常在她眼前晃悠,不,準確的說,是在何簡身邊轉悠。

“何簡,這道題怎麽做呀?”

“真難,我不會做這道題。”

“我好笨啊,這麽簡單的題都不會。”

嬌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陳月見耳邊回蕩,陳月見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蘇莎莎是班裏的文藝委員,成績一般,不上不下,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五官端莊秀麗,體形勻稱修長,據說會拉小提琴,會跳舞,平日愛打扮,經常紮著高高的馬尾,顯出纖長的脖頸。

在這個人人素面朝天、尖子生雲集的班裏,蘇莎莎已經算一支清新脫俗的水仙花了。

或許是同性相斥的緣故,陳月見對蘇莎莎並不待見,她悄悄觀察了對方許久後,目光又平移過去,看向一旁的何簡。

天氣並不暖和,何簡卻把雙臂的袖子擼起,露出結實緊致的小臂,他一手扶著額上的太陽穴,另一手轉著黑色中性筆,盯著蘇莎莎大片空白的習題集,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哇,通過這幾個點的坐標就可以解出假設的拋物線方程嗎?我怎麽沒想到呢!這道題呢,你再看看,這道題我一點思路都沒有。”蘇莎莎朝何簡眨了眨眼,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這道題思路和剛剛那道題一樣,你先把剛剛那道題解出來,舉一反三,這道題同樣能做出來。”何簡的語氣很平,但陳月見靠直覺猜測他已經不耐煩,除非他喜歡蘇莎莎。

蘇莎莎盯著書本看了半天:“我看看啊,原來這兩道題是同一個類型啊,我說我怎麽全不會呢。”

何簡:“你先自己看一下,我去趟衛生間。”

蘇莎莎忙給何簡讓出空間,何簡輕飄飄起身去了廁所,蘇莎莎一看時間不早該上下節課了,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陳月見一聽嬌滴滴的“呢”有點反胃,拿手當扇子給自己扇了扇風,正大光明的聽前排說悄悄話。愛八卦的朱瑤對段書說:“簡哥大忙人啊,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段書:“找他教題的人太多了,這地兒風水寶地,但是我猜簡哥煩得很,他肯定不想教,多浪費帥哥時間。”

朱瑤:“也不算浪費時間吧,說不定他心裏偷著樂呢,有人是真的想求知,還有的人打著問問題的名義——你意會吧。”

段書沖朱瑤邪魅一笑,倆人默契十足,也不遮掩,段書說:“據我觀察,我們簡哥對剛剛那個沒意思。”

陳月見偷偷翹著嘴角聽八卦,她翻開下節課的書本,蘇莎莎走後,陳月見心裏也松快起來,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一地也不容倆佳人。可惜陳月見的好日子沒過多久,下午的活動時間,蘇莎莎又抱著一摞書,風塵仆仆地來了。

看上去像要打一場大戰。

蘇莎莎來到何簡旁邊後,眼尾一揚環視四周,最終鎖定陳月見,她明眸皓齒,朝陳月見粲然一笑:“你好,我看你平時也不問題,你方便先去我位置上坐會兒嗎?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何簡。”

陳月見面上一楞,像突然間停轉的齒輪,硬生生卡住,隨後她緩緩起身,在心裏白了蘇莎莎一眼,給她讓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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