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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離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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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離別(四)

死亡是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有很多人,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他有所交集,不說話、不見面、不關心彼此的近況遠景,對你來說,這個人除了曾經相識,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你知道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你們的人生軌跡也許還會再次相遇。

而一個死去的人,他同樣不會再在你的生活中出現,與一個你完全不會去聯系的活人從結果上看毫無區別,而你就是能切實地感受到那種不同。活著就擁有無限可能,但死人沒有未來,過去所有幸福的、美好的、痛苦的、不堪的,乃至於互相的漠視,都只會在過去駐足停留,你只能從回憶裏艱難地挽留住零星逃過時光磋磨的屬於他的色彩。

而他已經徹底從你的生命中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第二天,我在一片誦經之聲中醒來,還沒睜眼就覺得眼睛裏好像塞了核桃那樣腫脹難受。

昨晚我是哭著睡著的,太後沒讓我守靈,我和兩個表弟都被趕去睡覺。庫洛洛倒是留在了靈堂裏,我睡著前還能隱約聽到他們談話的聲音。

滿腔悲痛在夜裏隨著淚水流淌而出,此時我已經平靜下來。正如太後和二舅所言,太外婆只是時間到了,走得一點也不痛苦,按照民間的說法,這叫做喜喪。

可是喪事有什麽好喜的呢?無非是活著的人在自我安慰罷了。

房中昏暗一片,窗戶上透出些許天光,我以為是醒得太早,拉開窗簾才發現是天氣不好。

天空陰陰沈沈,雲層不顯厚重,但遮蔽了所有陽光。

今天可能會下雨。

換上昨天那套素色的衣服,我拿上洗漱包打開房門,誦經聲立刻湧入房內,環繞在我耳邊。

空曠的客廳中央擺著橫三豎三九個蒲團,蒲團上分別盤膝坐著一個尼姑,她們面朝的前方立著一尊佛龕,便是這些尼姑一大早就開始念經。

“嗡嗡嗡”的,聽不懂經文的內容,不讓人煩躁,卻也感受不到安寧,大概因為我不是她們要安撫的那個靈魂吧。

我繞開她們走向浴室,路過樓梯口時正看到庫洛洛走上來。

感覺到我的視線,他擡起頭:“起來了?去吃飯吧。”

他的黑眼圈好像更深了一些,我忍不住說道:“你昨晚都沒睡嗎?要不要去睡一覺?”

“不用,一個晚上不睡對我來說不算什麽。”庫洛洛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我回給他疑惑的目光,他卻出人意料地伸手擡起我的臉。

我頓時渾身一僵。

但他只是仔細地看了看我的眼睛,而後放開手。我連忙後退一步,做賊一樣回頭看向客廳,尼姑們都忙著念經,沒有人註意這裏。

“幹什麽啊?”

庫洛洛的手指掃過我的眼角:“人類會有喪親之痛,但是我沒想到你會傷心成這樣,明明你一年只回來一兩次,每次也待不了幾天,跟你的太外婆又有語言障礙,也就是說你們幾乎沒有太多交流,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因為天然的血緣關系嗎?”

我皺起眉頭,無端感受到冰冷與憤怒:“你有時候真的非常冷漠無情。為什麽?當然是因為有感情!這樣說的話你不也很奇怪嗎?窩金只是你的團員,就算你們共同出身流星街,最初也只是毫無關系的人,團員也都聚少離多,沒什麽私交吧?你以旅團至上,將團員視作保證旅團運轉的零部件,既然如此又為什麽要為窩金的死流淚?為什麽希望人死後還有靈魂?”我近乎咄咄地逼視著他,“庫洛洛,你真的感受不到‘感情’這種東西嗎?”

庫洛洛似乎楞了一下,捂住嘴,真的開始思考起來。

我移開目光,飛快地跑進浴室關上門。

真不敢相信我說了什麽。

在浴室磨蹭了足有二十分鐘,我才跑完這段自我厭棄後漫長的心理重建,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只想把剛才那段長滿尖刺的話搓圓了塞回喉嚨裏。

悄悄將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縫,我透過門縫向外觀察,左右都沒有看到庫洛洛的影子,我才放心地打開門走出去。

“我認為你說得有道理。”

走了沒兩步,庫洛洛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我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回頭,發現庫洛洛站在浴室大門開合處的反方向,對處在浴室裏的人來說正好是視覺死角,所以我才看不見。

他好像剛剛思考完畢,沈靜地註視著我:“或許我的理解與你存在偏差,但我的確是能夠感受到‘感情’的。如果對此毫無感受,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麽樂趣可言?剛才是我不對,不合時宜地萌發了好奇心。我道歉。”

我目瞪口呆,二十分鐘前我懷疑自己的嘴巴,二十分鐘後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怎麽?你難道從沒想過能從我嘴裏能聽到肯定的答案?”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意識到自己有錯,還給我道歉。”

庫洛洛反倒奇怪起來:“怎麽可能會有從不出錯的人?”

不,這依然不是重點。

大眼瞪小眼片刻,我放棄交流,扭頭跑下樓。

這麽悲傷的時刻為什麽要一本正經地和他討論這種話題?他有沒有共情能力關我P事!

一樓飯廳裏突然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分別圍在幾張大圓桌旁,桌上堆滿各種金銀紙錢,他們一邊說笑一邊將紙錢疊成蓮花、小船、元寶之類的形狀,熱火朝天的氣氛和樓上仿佛不在一個世界。

看著他們太過專註,下樓時我沒留神差點撞到什麽,低頭就看到一個身高勉強剛過我腰的小蘿莉。

“戀姐姐。”蘿莉怯生生又軟綿綿地擡頭喊了我一聲,我頓時滿心柔軟。

這是我的小表妹。二舅早年專註立業無心成家,一場姻緣年過而立才姍姍來遲,快四十了方喜得千金,在那個普遍早生早育的年代裏算是一朵緊跟國家政策的奇葩。小表妹今年剛上小學,身材隨了我那嬌小玲瓏的二舅媽,連性格都一脈相承的溫婉可人,從小就在我們這些哥哥姐姐中間受盡寵愛,端的是一朵嬌花一顆寶貝。

我蹲下身親了親這個大寶貝,她眨了眨水亮的大眼睛,回親了我一下,嫩生生的小臉寫滿了少不更事,與這個年歲時的我別無二致,懵懂又無知,絲毫不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意義。

——他們為什麽一直躺著呢?臉上蓋著被子不悶嗎?為什麽不會跟我說話了?為什麽不能跟我玩了?為什麽再也見不到了?

凡此種種,鄰裏鄰居的小夥伴們一來便拋諸腦後。

我摸了摸小表妹的頭,讓她自己去玩,她便風一樣跑走了,遠遠的還能聽到孩子們的嬉鬧聲。

廚房裏外婆為我留了早飯,我端著碗走到飯廳,正看到我那兩個生命不息折騰不止的表弟又在搞事,兩個人比拼著誰折紙錢更快更好。

“你們真是連幹正事都不忘搗亂。”我站在他們背後說。

大表弟猛地一回頭,面目扭曲地喊起來:“姐!就缺你一個了!我手都快斷了!”說著拼命甩手以證所言非虛。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等我吃完飯再說。”

二表弟伸長脖子到處張望:“姐夫呢?他偷懶不幹活!”

我空出一只手拍了他一下:“你們兩個昨晚睡得香,他可一個晚上沒睡。你們記吃不記打是吧?天天惦記找他麻煩。”

“女大不中留啊!還沒結婚就偏心到天邊去了!”大表弟恨鐵不成鋼。

這時一個親戚插嘴道:“怎麽?阿戀談朋友了?就是剛才在這裏那個挺漂亮的阿弟?”

“是那個男孩子嗎?長得很不錯啊!阿戀,他多大啦?大學畢業了嗎?哪裏人啊?家裏有沒有錢?”

於是桌上的話題立刻發生偏移,來自遠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們紛紛熱切地關心起我的人生大事。

食不言,寢不語,我淡定地又喝了一口粥。

呵呵。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我吃完飯後也加入疊紙大軍,當庫洛洛從我面前的桌面上拿起一疊紙錢時,我才通過那骨節分明又白皙修長的手發現他。

幾十分鐘前剛剛化言語為利劍刺過他,雖然他皮糙肉厚毫無損傷,但我還是有些不自在,搬起凳子往旁邊挪了挪。

他出現之後,桌面上火熱的氣氛掀起新一波高潮。庫洛洛好像已經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游刃有餘地應付著那些寫作熱心讀作八卦的親戚們,手上也不閑著,一個個漂亮的元寶、一朵朵美麗的紙花飛快地堆疊起來,我只要負責給他遞紙就行。

如今知道你的人越來越多,你留在這個世界的痕跡也越來越難以消除,以後要怎麽辦呢?

我陷入深深的憂慮之中。

到了晚飯時間,與我們家沒有親緣關系、僅僅只是過來幫忙的人都各回各家。

晚飯過後,所有人在二樓集合。

早上尼姑們念經的地方擺上了更多蒲團,占滿整個客廳,前後各放著一個神龕,前方是西天佛陀,後方是十殿閻羅。作法事的人換了一撥,這次是幾個年齡很大的僧人,領頭的僧人讓我們排好隊,外公外婆那一輩的在最前,太後那一輩的在中間,我這一輩的在最末。

僧人用本地方言唱了一聲,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到齊的一家子齊齊跪下,先拜佛陀,再拜閻羅,我猜這是在和天堂地府打招呼,先給太外婆的魂靈留個座。

跪拜的間隙裏,我看到庫洛洛站在客廳外,從頭到尾都平靜地看著我們,既不參與,也不離開,仿佛此情此景只不過是一部親臨現場的紀錄片。

這一切的確與他無關。

拜完之後便是入棺了,太外婆的棺材在一樓大廳,朝向正門,因為她信佛,所以用的是桶棺,和普通棺材很不一樣。

外婆披麻戴孝,捧著壽衣走進太外婆房中,太後則帶著我向眾人分發送葬時用的白帽子和白披肩。

走到庫洛洛面前時,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裝扮。他穿著新買的黑大衣,內搭黑色羊毛衫和黑色直筒褲,加上黑色頭發和眼睛,通身都黑得完全符合葬禮標準。無法想象粗制濫造的白色鴨舌帽戴在他頭上的情景,我轉手把帽子扣在跟著我的小表妹頭上。

“你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是我家的人。”他真戴上了才奇怪。

庫洛洛點點頭,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本地喪葬習俗沒什麽出奇的地方,他提不起興趣也正常。

東西發完之後,我走回庫洛洛身邊,他所在的地方總是會自成一個安靜又脫離的世界,比起那些拜完之後又開始閑聊、或已經談及葬禮結束後去向的人們,我更願意待在這樣靜止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另一側突然響起喧鬧聲,我轉過頭,看見舅舅們七手八腳地擡著太外婆走出臥室,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太外婆穿著素凈的壽衣,盤著腿,雙目緊閉,頭顱低垂在胸前,仿佛只是在舅舅們手上安穩地打了個坐,默念了一場佛。然而細看之下,她的面色卻是灰敗的,老人的面色一直說不上好看,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死的氣息只在這一眼之間就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

我不禁感到恐懼,轉瞬又被巨大的傷痛淹沒。

這個老人已經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我維持著最後一點冷靜,轉手將仍然一臉懵懂的小表妹推進另一間臥室,關上門,回身撲進庫洛洛懷中,不敢再看太外婆毫無生氣的面容一眼。

客廳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哭聲,追隨著舅舅們急匆匆的腳步湧到樓梯口,再緩慢地沈下樓。生死之間橫亙著鴻溝,不論白天再怎麽輕松,直面死亡時也無人能保持從容。

——除了身前這個已經習慣死亡的人。

我不想去看他冷漠的面容,只是埋首在他頸間,淚水源源不斷地滲進他的衣服中。

背後搭上一雙手,輕柔而略顯生疏地拍撫著。

我閉上眼。

第二天依然是陰天,傍晚時卻出人意料地放了晴,赤霞村因以得名的紅色晚霞布滿西方明媚的天空。一家人走到大路上,向著那個方向跪下,在誦經聲中三跪九叩地送太外婆的靈魂榮登極樂。

我想太外婆是在看著我們的。

出殯時間在第三天淩晨四點,送葬的隊伍慢吞吞地走向村口,上一輩扶靈在前,我和表弟表妹們跟在靈車後面。

走出村子之後,靈車提升速度,直接駛上通向火葬場的路,其他人各自坐上自家的車跟著離開。

銀色甲殼蟲停在村口,庫洛洛站在車邊,目送靈車駛進夜色裏,在我們走近時他轉頭對我示意了一下副駕駛座。我點點頭,先和太後一起扶著外公外婆進後座,而後才上車。

車裏已經開了空調,十分溫暖。

“走吧。”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百轉千回的山道間,山與山的空隙裏露出泛著魚肚白的天際,黎明即將到來。

外公外婆年事已高,經不起連日折騰,上車後沒多久就睡著了。一片靜謐中,太後湊近庫洛洛,小聲地說:“西魯,這幾天辛苦你了。中午吃完酒席這事就結束了,你們舅舅和小姨還有工作沒做完,今天就會回去,到時候房間空出來,你們都能好好休息一下。我們明天下午再走。”

庫洛洛平視前方,輕笑了一下:“不辛苦,應該的。”

我移開目光。

一個小時後,火葬場到了。

這個火葬場建在山裏,外面稱得上山清水秀,裏面卻有點嚇人。火葬程序也與想象中相去甚遠,一個個顏色形狀各異的棺材擺放在大廳裏等待焚化,旁邊站著親朋好友。每個人的表情都近乎木然,只在棺材被推進焚化爐時爆發出哭聲,忽然而起,忽然而止,撕心裂肺地教人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毛骨悚然。

太後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我和庫洛洛帶著小表妹在外面等候,算來我們這一輩和太外婆隔著兩代,也不是非得在場不可,留下兩個表弟聊表心意即可。

考慮到小表妹年齡還小,確實不大適合這樣的場合,我也沒有堅持要留下來。但小表妹已經在大表弟懷裏睡著了,一路顛簸也沒能驚醒她的美夢,二舅心疼孩子,有些為難,想讓大表弟也一起出去。

“把她交給我吧。”庫洛洛在這時候突然說道。

大家都驚訝地看著他,似乎誰也沒想到他會主動開這個口,大表弟更是一臉懷疑。

我立刻反應過來:“我覺得可以,西魯手穩,不會摔到表妹,不用擔心。阿弟抱了這麽久手也酸了吧?”

“我沒事!”大表弟也立刻回道。

最後太後拍板讓庫洛洛抱著小表妹,大表弟才不情不願、小心翼翼地將小表妹放進庫洛洛懷裏。

庫洛洛抱著小表妹就像抱著一團棉花一樣輕松,這樣的姿態足以取信於人,大表弟再不甘也只好閉上嘴。

我們走到停車場。

停車場是露天的,離焚化處略遠,在這裏看不見一點棺材影,也聽不見一聲哭。

此時天已經亮了,陽光鋪灑在停車場寬闊的地面上漸漸生出暖意,山風依然呼呼作響,卻不再像之前那麽陰寒。我長舒一口氣,突然覺得天高地迥,山青樹綠,有種塵埃落定之感。

我們也算是好好地送走了太外婆吧?

庫洛洛抱著小表妹,站在陽光曬不到的樹影下,似乎在發呆。我走過去摸了摸小表妹的臉,暖烘烘的,絲毫沒有沒受到天寒地凍的影響。

“你現在用了念嗎?”我問道。

庫洛洛點點頭,換成單手托著小表妹的身體,另一只手伸向我。我握住他的手,周遭的冷意也在頃刻間消失了。

這令我不由心生疑惑:“為什麽?我是說回來之後你所做的一切。”

“你當時說我感受不到‘感情’,後來我想這或許不是你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你是想說我不能感受到‘他人的感情’吧?”庫洛洛低頭看著懷中的小表妹,又擡頭看向高遠的天空,最後視線與我相交,“如你所願,我在嘗試感受你們的感情。”

“那麽你嘗試的結果呢?”

庫洛洛沒有回答,但我想我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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