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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再也不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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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再也不見(一)

太外婆火化後,骨灰在赤霞村後山與太外公合葬。

中午吃過喪酒,整場葬禮徹底結束,太外婆的照片掛在客廳墻上,與太外公並排,兩個人永遠都會微笑著註視著我們這些子孫後代。

收拾完杯盤狼藉,親戚們紛紛告辭。兩個表弟都隨各自的父母回家,只有二舅一家打算留在這裏過完春節再走。

正如太後所說,房間空了出來,我和庫洛洛又搬回了三樓。

幾天下來日夜忙碌,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今晚便早早睡下。

淩晨時分,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紛繁迷亂的夢境沒有在記憶裏留下半點痕跡,只是心臟跳得很快,半天無法再合上眼。我只好掀開被子下床,飛快地穿上厚實的羽絨大衣,打算去廚房倒點水喝。

出門時下意識往走廊另一頭看了一眼。通往陽臺的大門關著,只在門縫裏透出一點光。

那點光仿佛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慢慢走過去,輕輕打開門。

門後空曠的陽臺上,庫洛洛正站在那裏,依然像在葬禮上時一樣渾身漆黑,脖子上松松地搭著我給他的紅圍巾,顏色像血一樣。月光鋪灑在他身上,令他的身影籠罩在朦朧的光暈裏,如夢似幻的不真實。

從未感覺他如此遙不可及,似乎下一秒就會從原地消失。這樣的感覺太過強烈,以至於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由自主地走上陽臺。

庫洛洛回過身,夜風吹起他的額發,露出清秀的面龐,平靜裏透出一如既往的漠然,並不為我的到來感到驚訝,我想他早已察覺。

“睡不著嗎?”他問道,聲音遠得像是來自天邊。

我走到離他一步的距離,擡頭看向他漆黑的雙目,在這只有月光的夜晚裏,它們甚至比夜色更加深沈,也更加無情。

“你要去哪裏?”

庫洛洛沒有回答,摘下圍巾為我戴上。

我抓住他悄悄繞到我腦後的手掌:“我說過的,被打昏才不叫睡著。你到底要去哪裏?”

庫洛洛沈默地看著我。

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捕捉到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預感,脫口問道:“你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他這才回道:“還不確定。”

“所以你現在要去確定?”不待他回答,我堅定地說,“我也要去。”

庫洛洛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他少見地皺了皺眉:“劉戀,不要無理取鬧。”

我知道我是無理取鬧,但我更知道,如果這一次不抓住他,他一定會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生命裏。

這的確是遲早的事,但我希望至少不是今天,不是現在,不是我剛剛失去一個親人的時候。

不要對我這麽殘忍啊,庫洛洛。

我抓著他的手,近乎哀求地看著他。

“你會後悔的。”庫洛洛無情地說。

“不,我永遠不會為我的選擇後悔。”但如果不做出這個選擇,我一定會後悔終生。

庫洛洛將手從我手中抽離,掌心中還殘留著餘溫,但立刻就消散了。漫天冰冷向我襲來,我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連視線都變得模糊,隨後才發現那是眼淚盈上了眼眶。

我匆匆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模樣,也不想再看他冷漠的臉,為此去承認自己在他心裏其實就是一個毫不相關的普通人——或者根本就不曾在他心裏有過一席之地。

哪怕是出於可笑的自尊,我也應該立刻轉頭離開,像以前期盼的一樣與他各歸各路、一拍兩散。但此時我腦中卻只剩下一個荒謬的想法:不能讓他就這樣獨自離開,我們的終結不該如此潦草。

僵持了一會兒,就在我的眼淚快被風吹幹時,庫洛洛突然發出一聲嘆息。下一秒,溫暖的氣息將我圍繞,庫洛洛攬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穿過膝彎將我橫抱起來。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下意識捂住嘴。

往事再度重現,庫洛洛踏上陽臺護欄,縱身而起,而後無聲無息地落在幾戶外的房頂上,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就再度騰空,幾個起落間就來到了村外的山崖邊。

迎著星空與海風,庫洛洛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我緊緊摟住他的脖頸,聽著他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往常至少需要二十分鐘的下山之路轉眼結束,庫洛洛一口氣跳到山腳,繼而閃身躥上碼頭。

當他終於將我放下時,我忍不住雙腿一軟,差點癱軟在地。腳上的毛拖鞋遺失在剛才飛檐走壁的旅途裏,此時我光著腳踩在碼頭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徹底感受到來自嚴冬的惡意。

碼頭裏空無一人,幾條小船隨意地拴在岸邊,隨著海波起起伏伏。這個碼頭由赤霞村民集資建造,屬於村民“自己的地盤”,所以船主們對自家的鄰居和自家的船都很放心。

但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在這深更半夜裏竟然出現了一個外來的偷船賊。

庫洛洛扯著纜繩將一艘快艇從海面上拉過來,我發現這艘快艇長得分外眼熟,似乎就是上回去漁排搭的那艘。果真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庫洛洛早有預謀。

“劉戀,過來。”庫洛洛固定住快艇,對我招了一下手。

我僵著腳艱難地蹭過去。

大概是嫌我笨手笨腳上船的姿勢過於害眼,庫洛洛一把抱起我放進快艇裏,我連忙爬到副駕駛座上坐好,回頭卻看到庫洛洛正在脫他的襪子。

“……你幹嗎?”

“誰讓你光著腳就跑出來。”他把襪子扔給我,然後穿上短靴。

我伸長兩根手指,從膝蓋上掂起那雙襪子:“……”

這個庫洛洛好喪失我不認識他!

“快點穿上,要走了。”

庫洛洛跳上船,走到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儀表盤,又走到船尾的馬達邊。

我屏住呼吸套上襪子。長得帥又不一定沒有腳氣,我拒絕探索這個課題。

好在穿上之後,庫洛洛殘留在襪子上的體溫讓我立刻感覺雙腳又重新長在了我身上。

這時,一股奇異的感覺自後方蔓延開來,我回身趴在椅背上問道:“你又用了念嗎?”

庫洛洛抓著馬達手柄正要發動,聞言似乎有些訝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語調中透出了一點驚奇:“你能感覺到嗎?是,我用了圓。馬達發動的動靜很大,如果這附近有人會很麻煩。”

“有道理。所以有人嗎?你的圓範圍有多大?”

庫洛洛自動忽略了最後一個問題,回了一句“沒人”就拉動手柄。

耳邊頓時一震,轟鳴聲果然傳出去很遠。

深夜裏的大海充滿未知的恐懼,似遠似近的海濤聲夾雜在馬達聲中幾乎讓人分不清彼此。快艇遠離碼頭我後只覺得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海水,明月與星辰一瞬間變得極為遙遠,天與海一片混沌,茫茫然無所依的感覺陡然叢生。

探身在船頭摸索半天,我終於找到一個手電筒,打開之後總算有了一點光亮,讓人多少安心一些。

將手電筒放在船頭,我縮起腳裹緊羽絨服,撲面而來的海風與浪花嚴酷如上刑,我一邊後悔沒回房間穿好裝備,一邊又覺得沒錯就該直接跟出來,誰知道我穿完衣服出來之後庫洛洛還在不在。

“你知道往哪裏走嗎?”我抖著嗓子問。

“大致知道。”庫洛洛看了我一眼,松開操縱方向盤的手,脫下大衣扔到我頭上,“你如果現在後悔想回去還來得及。”

我蜷成一團,像蠶蛹一樣從頭到腳裹進大衣裏,而後咬著牙回道:“不。”

即便只穿著一件中看不中用的高領羊毛衫,庫洛洛依然愜意得像是在兜風,好像撲在他臉上的風浪和撲在我臉上的不是同一款,獵人世界的人類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人類肯定從基因上就不一樣。

“為什麽回去的方法會在這裏?真的和我有關嗎?”

“有關也無關。”庫洛洛停了片刻,似乎在考慮怎麽表達才能讓我聽懂,“我認為這個世界與獵人世界存在“接口”,也許不是空間上的概念,也不止一個。這幾個月我在許多地方都發現了念的痕跡,不過很遺憾,一個有用的都沒有,可能是所處的接口轉移了,也可能是消失了。你太外公送給你的那個東西的確附著了念,雖然非常淺淡而且一直在慢慢消失,但它確實來自於那邊的世界。它就像是一個道標,當我穿過兩個世界的接口時就因為它而出現在你家。只是諸多巧合中的一個罷了,這樣的東西有很多,只是恰好這一個與我產生了聯系。”

我聽得雲山霧罩似懂非懂:“就跟游戲裏的隨機傳送一樣嗎?只要有傳送點的地方都能去,而這東西所在的我家正好是其中一個?於是你就來了?”

“可以這麽說。”

“所以你認為我太公發現這東西的地方也許正好有一個接口?”我恍然大悟,“難怪你國慶時會跟我回來。”

庫洛洛淺淡一笑,默認了我的猜測。

但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大對:“既然你當時就註意到其中的聯系,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去確認?”

庫洛洛意味不明地偏了一下頭:“其實我來這附近很多次了,只是每一次都一無所獲。今天說不定也還會白忙一場,所以你沒必要非跟來不可,找不到我自然會回去。”

“找到了你就直接回那邊去了是吧?”

庫洛洛又是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我低下頭,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早就知道是這樣,還有什麽可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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