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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林天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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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張婉瑩說起“老同學”,李茂麒啞然失笑,想起了自己對著身後的漂亮女同學唱情歌的往事,不由生出一絲愧疚。

那時候,真是胡鬧。

“李茂麒,你為什麽上了初中就好好學習了?”張婉瑩是個大膽的性子,她上前一步,挺胸擡頭,小聲問道。

李茂麒眉頭一揚,擡腳將一顆石子踢得很遠,吐了口氣,端正了態度,說:“我必須要好好學習,因為,我的父母,就在那裏等我過去。”

他指向香港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那邊紫氣熏暈。

張婉瑩聽說過一些關於李茂麒的事情,便沒有多問。

兩個人靜靜地立在這裏,仿佛處身在安靜的港灣,時光不再游走,外面不遠處同學們的叫鬧聲,一絲一毫都不能打擾這方靜謐。

時間變得漫長而短暫,變幻又永恒。

多年後的一天,兩人能記起這一段時光,很短,卻溫情,但刻骨銘心,因為再也不會有。

第二天,方藍老師把李茂麒叫到辦公室,問他是不是和張婉瑩談戀愛。

李茂麒當然不會承認這種子虛烏有的事。

方藍老師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目不轉睛的看著李茂麒,氣鼓鼓道:“真沒有?”

“沒有!”

“你還嘴硬!”

“方老師,我真的沒有!”

方藍揉了揉肚子,撫平心情,感到有些煩悶,揮揮手,“出去。”

“把張婉瑩給我叫來!”

很快,張婉瑩來了。

方藍老師笑瞇瞇的說:“婉瑩,那個李茂麒是不是和你處朋友呢?”

張婉瑩一聽就知道怎麽回事,肯定是昨天她和李茂麒獨處的時候,被同學告訴了方老師,沒有的事怎麽能承認呢,她便搖頭說:“沒有啊,方老師,我怎麽會和他處朋友,你忘了他小學騷擾我的事了?”

“額....”

方藍老師一拍腦門,心道,還真是,這倆小學的時候就不對眼,張婉瑩這個小公主怎麽會看上李茂麒那個野小子,怎麽可能呢。

自己真是,一孕傻三年。

告密的同學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方老師的辦公室,就唯恐不亂地滿教室宣揚,三個小時不到,整個初一年級都知道了,初一的校花和校草好上了。

張婉瑩自從進了前進中學,就以絕對優勢評為校花,一下成了整個初一年級男同學的香餑餑。

隔壁三班的一個大個子人稱:“狗熊”的,知曉了這件事之後,沒怎麽打聽,氣洶洶的派人過來,說放課了要和李茂麒決鬥。

張婉瑩撇撇嘴,知道狗熊要倒黴了,就派同桌去通知狗熊取消決鬥,不然後果很可怕。

狗熊剛上初一,身高就竄到一米七,就整個初一年級來說,屬於大號的大個子,身形胖壯,對張婉瑩的話毫不在意,他一放課就蹲在學校門口,等著李茂麒。

李茂麒他是知道的,隔壁一班期中考試的第一名罷了,蔫吧小子,全身沒有三兩肉,自己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

張校花是這樣的小個子能碰到嗎?

他瞪著銅鈴大眼,像一頭發情的牦牛,遠遠看到李茂麒挎著紅色的破書包走過來,便迎上前去。

大吼一聲:“李茂麒,你小子過來!”

熙攘的人群頓時靜止了,大夥紛紛扭頭看。

狗熊很開心,他認為這是他的高光時刻,表現的時刻,只要一拳砸趴眼前的小蔫吧,張校花一定會對他刮目相看!

李茂麒看著沖著自己吼的很有氣勢的大個子,將背上的紅書包往上緊了緊,低著頭,不緊不慢的走過狗熊,就像沒看到一樣。

狗熊頓時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眼前的小子給踐踏的成了血沫,氣的臉都紅了。

“你小子是不是男人,我要跟你決鬥。”

“亞東,給我揍他。”李茂麒說完,身後的林亞東猛地一拳砸在狗熊的肚子上,把狗熊疼的差點翻白眼暈過去。

李茂麒低頭看了躺在地上打滾的狗熊,沖著狗熊的胳膊踢了一腳,笑了笑,說:“怪不得大家都叫你狗熊。”

這個時候,同學們變得亂哄哄的,李茂麒看了大夥一眼,場面頓時安靜了。

學生們這才想到,面前神色平淡的同學,可是曾經前進小學稱王稱霸的橫人,一般的學生可不敢招惹。

狗熊再壯,也架不住人家李茂麒小弟多,一擁而上,一人一拳一腳,準能把狗熊打趴下,更不用說冒壞水的林亞東,竟然搞偷襲。

不少同學心中鄙夷,卻不敢作聲。

直到李茂麒和林亞東大搖大擺走了,才有人敢扶起狗熊。

狗熊捂著肚子,呼哧呼哧了好半天,流下來悲傷的淚水,嗚嗚地哭著說:“我要告訴老師,他打我。”

第二天,張婉瑩就聽說李茂麒指使林亞東打狗熊的事,心裏知道這事可賴不著李茂麒,但她也不能在同學們面前阻止方藍老師把李茂麒揪出教室,一腳將他踹的老遠。

同班的幾個男同學看受懲罰者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氣的張婉瑩狠狠的瞪他們。

不知為何,看著李茂麒被方藍老師體罰,張婉瑩有些心疼。

懲罰的結果下來了,李茂麒被罰在教室門外站一天,天氣陰涼,但他身形站的筆直,如北方迎風傲霜的白楊,隔壁三班來了不少男同學,他們都是聽到了消息後一小撮一小撮跑過來看,每個人被林亞東賞了一個耳光。

狗熊也想來,遠遠看著林亞東打人的場面,嚇得又把頭縮回去。

方藍老師知道自己不能動氣,也就聽之任之了。

這天之後,張婉瑩經常找李茂麒討論數學題,物理化學題,放課後兩人還一起走上一段,同學們見了,也見怪不怪,狗熊又被揍了一頓,不敢接著告狀,老實多了。

日子平靜但不安穩,李茂麒發現最近他的小跟班精神有些不好,到了晚上聽田叔叔說了件事,心情立刻難受的不得了。

晚上,許秀冰正在織毛衣,她上星期和李敏儀逛街,在老東門挑了好半天,定下來鮮紅色的毛線,她愛極了這個顏色,朱砂般的流紅,索性買了好多,這不,買回來就開始打毛線,給丈夫織個薄毛衣。

田宗生背著手,看著趴在桌子上,認真寫作業的李茂麒,精神低落,神色疲憊,他說:“秀冰,林天華他們要走了。”

許秀冰理了理額頭的劉海,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她說:“林天華,要走了?”

“對,去武漢。”田宗生的話裏,透著濃濃的哀傷。

“又一個...哎....”許秀冰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從9月份基建工程兵部隊就地轉業以後,日子過得大不如前,醫院也受了影響,不歸市衛生局管,也不歸市財政局管,沒有經費,院長只能去找轉業後的建設公司們要錢,但很多公司自顧不暇,那裏有錢給醫院呢。

她前些天還聽招娣說,中秋節可能要發罐頭,但是,吃完了之後,罐頭瓶子要交回來,丟了要賠錢!

真是要命。

以前是各種衣食由國家發,不用操心,還拿著工資,每月都有盈餘,攢多了給公婆和上大學的小姑寄些,雖然丈夫的建設工作沒日沒夜的,忙碌的腳不沾地,但好歹過得去,有時候還能吃點好的,開個小竈。

現在可不行了,丈夫一天夾著公文包,整個深圳轉,跑項目,有時候飯都顧不上吃一口,急的滿嘴起燎泡,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累。

關鍵是有時候一個月都不見得找到好的建設項目,造成了什麽情況呢,不少戰士呆在營地裏,整天睡覺,少動少食,天天沒活幹,一把子力氣憋得很難受。

關鍵是沒活幹,就意味著沒有收入,有的抽煙喝酒多一些,平時花銷大的,已經開始給家裏寫信,問問能不能寄點錢過來。

家裏境況不好的,到處找戰友借錢,硬扛著不找家裏。

還有戰士手頭沒了吃飯的錢,就好歹應付幾口,白開水就饅頭,囫圇咽下去,撐過一天天。

大夥都眼巴巴的看著作為總經理的丈夫。

其他的幾個團轉企業,也不好受,沒了活計,就是沒了生計。

有些家裏能找到關系的,眼看所在的工程企業搶不來項目,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紛紛找人調走。

前些日子,走了一些。

沒想到,林天華也受不了了,也要調走。

李茂麒的昨夜寫完了,耳朵支棱起來,他聽到了田叔叔和許阿姨的說話,有些不敢置信,遂問道:“田叔,林亞東也走嗎?”

田宗生將手搭在李茂麒的肩膀上,這孩子已經有半人多高,身體結實,像個小牤牛,看著就讓人心裏舒坦。

田宗生嘆了口氣,說:“走啊,他和林天華一起去武漢。”

李茂麒沈默了,心情也變得不好,毫無疑問,他將失去一位玩伴。

三天之後,林亞東走了,並送給他一個棕皮小本,這種本子很少見,一是小,二是皮色很好,很罕見。

李茂麒珍重的收下,放在自己的床頭,十分難受的和小夥伴告別。

田宗生和林天華的對話,更讓人感到壓抑。

“天華,一定要走?”田宗生不死心。

林天華叼著煙,嘆了口氣,吐了一個很大的煙圈,有些落寞地說:“宗生,這裏還有什麽意思,掙錢掙不到,日子過得跟非洲難民似的,沒勁!”

“那邊安排好了,我過去就能在自來水廠當個部門經理,挺合適。”

田宗生一臉期待的看著他,掰著手指頭說:“天華,不能這麽想,你看,第一:這一年5月份,深圳大學由國務院正式批準,9月呢,市委、市政府舉行深圳大學成立暨首屆開學典禮,咱們深圳有了自己的大學。第二:深圳火車站和口岸聯檢大樓改造項目已經舉行開工典禮。第三:深圳——珠海航線正式開航,飛機也方便了。第四呢,粵華企業公司與新加坡南亞私人有限公司、新加坡萬年夾板有限公司合作成立筍崗倉庫企業有限公司,這事你知道吧?”

“我聽說了。”

林天華嘆了口氣,說“我還知道,萬豐村開創了農村股份制,村民以個人資金入股村辦合資公司,形成“萬豐模式”,步子邁的好大!”

“對了,還有,特區發展公司與香港漢貿工程及拓展有限公司合資發展中心大廈很很快就要開建了。”

田宗生接著反對道:“能不能再想一想,考慮一下?深圳現在是國家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正需要咱們這些老兵建設呢,有困難,也只是一時的。”

“風物長宜放眼量嘛!”田宗生拍了拍林天華的肩膀,再次勸道。

“我看不到未來了。”林天華將抽完的煙頭狠狠的扔在地上,用腳碾碎,接著說:“有些守舊的老幹部已經開始對深圳的改革開放說三道四了,這裏以後到底怎麽樣,不好說。”

“我勸你啊,也趕緊走吧,找不到活計,天天這麽熬著,誰扛得住!”

林天華跺了跺腳,拉起衣領,帶著兒子,毅然轉身走進了深圳火車站。

天空,下起了冬雨。

淒風苦雨。

田宗生暗自捏著拳頭,他不信,有中央政策和地方政府敢打敢拼的勁頭,怎麽就不能殺出一條血路!

他想起了岳父的話,許華看的明白,曾語重心長的跟他談過這些。

他現在所經理的建築企業,相當於是從計劃經濟直接跨入了市場經濟的大潮中,心理上不接受,業務上不了解,人情故事不知道,有人大搞市場渾水看不過眼,難以理解。

這些都是暫時的,需要一個過程。

就像是分娩,陣痛是不可避免的!

馬克思主義不是學過,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堅持下去,想想這些年深圳被水淹了幾次?火燒草棚的時候,百年難遇的愛倫臺風侵襲的時候,你們退縮了嗎?

奮鬥哪有不痛苦的,奮鬥從來都不是輕松愜意的!

田宗生想著,走著,任冷冷的雨滴砸在臉上,眼神逐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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